就算顾若琛此人有轻功傍身，毕竟是肉体凡胎，海棠林距离马场还是有一段路程的，等他“脚踏实地”踩回去时，马场的休息时间早就过了，下午的比赛早已开始。
此刻他全然没有早上来时的不安，更没有要刻意躲避谁，相反，仅仅是两个时辰之内，他和某个人之间“猫和老鼠”的游戏就像是换了抓和躲的人。
是的，他很冷静。
那张脸是“凤绾情”。又或者，不是凤绾情。但一定和“凤绾情”有关系。感觉是骗不了人的，那个一身黄衫的姑娘一出现，他的心就莫名的，跳动不安，尽管那个时候，他完全不知道面纱下竟然是那样一张脸。
登上了一处高台，四面的帘幕早已被掀起来。登梯口，连清背对着楼梯，也正将比赛看得津津有味，等意识到身边有个黑影略过去的时候，为时已晚。
因为他的手已经搭在那身黄衫女子的肩上。
他在等，在等这动人心魄的一刻，这一幕，万物失色，万籁俱寂，一切只为见证伟大奇迹的诞生。
然而，回给他的，却是宿命一般的——陌生女子的脸。
那小丫鬟惊魂未定一般，噗通一声跪在顾若琛脚边：“世子有何吩咐。”
舒清若转眸，看向顾若琛的时候，他还失神着。那一刻，她的心好像拧着了，抽搐一般疼痛。
但她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竚宁世子，什么喜事风，把你吹来了？”
顾若琛还沉浸在无法接受的悲痛中，失神着，看万物像失色一般。但是他很快就让自己镇静下来，“她”比自己早回来很长时间，换妆完全来得及。
可是这样解释，他却开心不起来，他倒宁愿迷惑，宁愿对方的手段高明一点儿，让他永远在骗局里最好。
他抱拳，满脸是诚恳的歉意：“实在歉意，扰了公主的雅兴——却只是因为，我在找一位朋友。”
舒清若站起身，慢慢挨近顾若琛，故意放低声调，就好像在和他说悄悄话一样：“朋友？谁啊？”
这次，顾若琛没有退，他用他深沉到似海静澜的眼神紧紧盯着舒清若，企图在她肆意玩味的眼睛中找到哪怕一丝的心虚。可惜，他并不知道眼神是舒清若学习表演的第一课，就算再蠢的学生，一加一也该知道是几了，所以同样，我们无法评判舒清若的演技好坏，尽管她的眼神里真的看不出一丝波澜。
“公主不会认识。”
舒清若轻轻笑出声，就像在和顾若琛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本以为，你会说，是来找我的。”
顾若琛微微颔首，声音是在“凤绾情”面前从未有过的冰冷轻淡：“我想我不配。”
他这话分明在贬低自己，可是他的神色太过坦然，所以反倒让舒清若难堪起来。可是舒清若没有难堪，她只是敛了笑脸，用一种不冷不淡的语气，轻佻一般：“你不试试，如何得知？”
顾若琛此时却像个木槌一样，干干脆脆地和舒清若杠起来：“我就是知道——我不打扰公主雅兴了，这就退下。”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舒清若却一声将其喝住：“等等。”
顾若琛转身，毕恭毕敬着：“公主还有什么要吩咐？”
舒清若已经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纠缠着顾若琛不放，是为了挽回身为“凤绾情”该挽回的面子，还是为了自己那一点私心。
“你躲着本宫？本宫能吃人？”
既然顾若琛有意在她面前放低姿态来拉远距离，那她也丝毫不介意把这距离拉得更远一点儿。
顾若琛只是轻轻的笑了，好像，舒清若刚刚又是在开玩笑。
可舒清若自以为她的神色绝对称得上狠厉了，根本不是嬉皮笑脸好不好？
“所以我才知道，我根本不配，公主高高在上，尽管我已经极力接近、靠近，甚至是卑微，公主仍然看不到……但我想，我已经用尽全力了。也许讨公主欢心这样的事情，是要机缘的，而我显然没有那份机缘。”
在说什么狗屁，舒清若皱着眉头，但她深知，就算是真正的凤绾情，也不能将顾若琛怎么样。
“你走吧，祝福竚宁世子找到那位朋友。”
顾若琛冷静地：“多谢公主，若琛告退。”
望望顾若琛冉冉消失的身影，再看就是从背面看也知道她的一颗心绝不在赛场上的舒清若，连清总觉得自己意会到了一点儿什么。虽然舒清若和顾若琛的对话简短而精辟，但连清就是好像笃定，顾若琛嘴里的那个人，分明就是舒清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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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马球赛看完，身心都够累了，回到公主府时，夕阳正好。
碧落犹如染血，却没有染血的血腥，只有染血一般的壮观，更如同，上帝打翻了颜料盘，但他的颜料盘里，只有红色系的颜色罢了。
美得让舒清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走到中苑，容摇星彼时正像是躲在谢允的怀里，委屈的小眼神却有蛰伏的野兽一般的凶狠。虽然隔得这么远，但舒清若还是一眼便领会到。
容摇星显然后于舒清若发现自己，但是他一看见舒清若就立马朝她扑过来，抛弃谢允抛弃得……呃，怎么说呢，十分得心应手。
“怎么了？星儿？”
容摇星勾着舒清若的脖子，小嘴巴嘟起：“郁朵在学院里借我的手弩玩儿，说好今天还给我的，她却躲着不带，我看，她就是想把我的手弩藏起来不还给我了……娘，你帮我要回来好不好？”
舒清若微笑着，脑袋瓜子飞快地转动着……嘶，这个郁朵，她的记忆没那么深哪。
好像是，长公主婕的二女儿？竟是和容摇星一般的年纪，这般算起来，容摇星还得叫人家一声表姑。
至于为什么想起郁朵，其实都是郁蕊的功劳。郁蕊是长公主婕的长女，是名动京都的才女，文采从不输男子，气概也非寻常男子所及，所以，自然，这般人才，是不会被白霓“放过的”，于是郁蕊就成了白霓身边的“侍郎”，一般参事，她的话都有举足轻重的意味，就算是性质较重的政事，白霓也会询问郁蕊的看法，虽然采纳与否从来都是未知数，但是郁蕊在白霓眼中的分量，早已可见一般了。
舒清若想起这些不过是一瞬的事情，她的手一直抚着容摇星的小脑袋，语气平静：“很遗憾，娘亲不能答应你这个要求。”
容摇星委屈巴巴的小模样，眼眶都红了，低着头，哽咽着：“为什么？！那个手弩是我很喜欢的，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它借给郁朵的，如果我失去了，我就再也不要和郁朵说话了。”
舒清若：“手弩是星儿借给小表姑的，自然要星儿自己要回来，不管是什么手段，什么方法——但是星儿一定要记住，你要为你的选择负责，这个责任也许是永远失去手弩，也有可能是永远失去小表姑——都需要星儿自己去选。”
容摇星紧紧的不愿说话，只是嘟着嘴，像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舒清若连帮自己讨回手弩都不愿意一样。
其实小孩子都很聪明的，凤绾情的势力和权力之大，过早的让容摇星体会到——自己的母亲是无所不能的。这是唯一的不好。
“雪素，你将世子送回房中去。”
听到舒清若发话，叫“雪素”的小丫鬟立刻从舒清若怀里接过容摇星。舒清若含着浅浅的微笑看着容摇星：“星儿会做出选择的对么？”
容摇星嘟着嘴，缓缓道：“娘，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舒清若笑着：“当然了，也许星儿能做到两个都不失去？——但是，这都是星儿自己的事情，你有很多时间去思考。”
容摇星缓缓地点头，舒清若这才放心地看了雪素一眼，雪素便抱着容摇星离开了。
谢允一直立在容摇星撇下他跑向舒清若时所站立的地方，含着浅浅的一抹微笑，可不知道为什么，舒清若总是觉得毛骨悚然。
在温暖的笑意中，毛骨悚然。
舒清若转身，向兰苑走去，擦身而过谢允时，没有停下脚步，只有一句：“过来罢。”
“是。”
丫鬟们飞快点上灯，熏开香，桌上的茶水和瓜果立刻换上新的，一切快的几乎令人咋舌。
这个人所指，自然是舒清若，但是她静静地，只在心中惊叹罢了。
“是有进展了么？”
舒清若在软凳上坐下，便有两个小丫鬟紧跟在舒清若身后为她捶背捏肩，力道恰到好处。她动了动下颚，示意谢允也坐下。
谢允自然照做，一身清逸，清风明月也愿沉醉的笑容：“是。”
“查到了什么？”
谢允的犹豫显然是屋子里的丫鬟过多，而门窗并未紧闭带来的。
舒清若马上调走那些点灯点香的小丫鬟，剩余的四人，都知会至外房去，门窗自是也紧闭了。
于是不等舒清若再不厌其烦地问下去，谢允浅浅地开口：“我查到，密信上的字迹和落款的刻章，都是郁侍郎打人的。”
舒清若一顿，郁侍郎，郁蕊？
许桓执和郁蕊？！
她的内心是想笑的，当然她的确也极为轻蔑地笑出声了。
郁蕊是凤绾情单单能真心相待的一个朋友了，志同道合。两人在学院上学的时候，一开始最是不对付，后来，渐渐都发现自己一开始误解了对方，而且很显然这样对立的局面是有人故意设计的。所以当隔阂打破以后，两个人竟是无比亲密，更是无比珍惜，这种恍若“劫后余生”的友情，深刻地让人根本不会怀疑它会在后来的波诡云谲中诡变。
但是她也只笑了一声罢了，她很快就明白尚左卿让她清醒以后派人去查许桓执的用意。
看来，尚左卿的目的很简单了，就是想看“凤绾情”众叛亲离，到最后形单影只。
一边是谢允的眼睛，一边是“凤绾情”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
只是一瞬之后，谢允马上又道：“其实我也和公主一样不愿意相信，字迹可以模仿，刻章也许会掉，更可能会被偷……”
但他的停顿，明显说明他话里还有一个“但是”没有说出口。
这个“但是”很明显说明，他前面说得那些，都很悲哀地被推翻了。
舒清若静静地看着他，忍住喝他“说话不要大踹气会死”的冲动。
“查到密信也许出自郁侍郎之手，我特意派人跟踪了郁侍郎，今晚探子回报，郁侍郎和许桓执，未时，虽然是一前一后进入聚宝坊，也不是一同出来，但确实有一段时间，两人都在聚宝坊内。”
聚宝坊是京都里名气算大的一间赌坊了，地广楼高，鱼龙混杂，它是一处情报点的事情，在众人心中，其实早也是不言而喻，就像……艳绮罗。
舒清若还是笑笑，不过比起之前的惊骇，现在的她，明显淡然多了：“既然已经有人做到模仿郁蕊与许桓执来往书信的一步，若是不能再进一步制造误会，那么，他们的栽赃陷害岂不是很不合格？”
谢允微微点头：“也许，我们要顺藤摸瓜。”
舒清若：“不错，你继续派人跟着郁蕊，一是做给某些人看，二也要时刻注意郁蕊身边的人。本宫也想知道，这一次，幕后主使是谁。”
“幕后主使”四个字被舒清若咬的很重，她想，谢允应该能感受到她的咬牙切齿和暗示了罢。如果谢允够爱凤绾情，他早已该看清。
“是。”
“但是不管幕后主使是谁，许桓执背叛本宫已是事实……待查出幕后主使，再一并罚了他，现在，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
舒清若想了想，实在没有其他的要吩咐了，所以结束是……几句微微的调情？
“公主今日满目疲倦，谢允先退下了，公主早些歇息。”
舒清若微笑着：“下去罢。”
待谢允轻轻阖上门走出去，舒清若不禁无声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但愿谢允能查出尚老狗那个东西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