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鸢人好战，又嫌弃自己的国土小，竟然不断向中土宣战，当时的天朝，执政的是一个年轻的皇帝，听闻，不但有勇有谋，上得了战场，治的了朝堂，人也帅气风流。得知东鸢这小国也敢把天朝的善良当软弱，当即轻率三万大军，仅用三天，就把东鸢铲平了。”
舒清若头一回将历史听得这么认真：“这个皇帝可真厉害。”
顾若琛笑笑：“看来你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其实，那个皇帝，就是女帝逝去的丈夫。”
舒清若静静地望着顾若琛：“哥哥讲起先皇的故事来，眼睛里有星星呢，哥哥一定很崇拜先皇罢？”
顾若琛微微的叹气：“不能是崇拜，只是觉得，如果能和他生在同一年，做个朋友，便觉得不枉此生。”
舒清若苦笑，合着，现阶段的顾若琛还不是后期那样的痴情种，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他现在完完全全还是个军事迷。
不过：“哥哥说的这些和这里是墓地有什么关系？”
顾若琛终于停下来，走到马侧朝舒清若展开怀抱，舒清若很自然地扑进顾若琛的怀里，落了地，也不装瘸了——其实顾若琛没有直接带她去找郎中，很明显就是看穿了舒清若在假装，而没有戳穿而已啊。
“这本来的墓地，埋的都是那场战争逝去的将士。”
舒清若听得出顾若琛的声音里有那么些怅然，与他并肩而立，共同眺望着远方，虽然，视线可及之处，只有樱粉的海棠，就连巍峨连绵的山脉都只能露出一角：“那为什么，后来又变成了海棠林……我们脚下，岂非都是那些战士的尸骨……”
顾若琛瞧身边的小姑娘竟然能与自己产生共鸣感伤一通，不觉拍拍她的小脑袋：“后来，有些人借墓地之魂闹事，惶惶人心，先皇觉出不妥，所以转移了将士们的尸骨，又依女帝的提议，把这里变成了海棠林。”
舒清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为什么一定是海棠呢？梅花不好么？其实菊花也不错。”
顾若琛无奈地笑了：“那你得去问女帝了。”
说着，已经抬脚走向中间的凉亭了。
舒清若快落地跟在顾若琛身后：“不，我谁都不问，我就问你，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顾若琛无奈地摇摇头，凉亭的石桌中间竟然被顾若琛掏了个大窟窿，上面的石头盖掀开，里面的书啊，笔啊……总之学习工具一应俱全。
舒清若有些崩溃，而顾若琛果然说：“小妹妹，你看这里这么多海棠花，自己玩儿去罢，哥哥就在这儿，玩累了叫我一声，我便送你回去。”
他果然打发自己。
舒清若哪能让顾若琛那么悠闲，气呼呼地走到悠哉悠哉拿起一本书的顾若琛身边，在他一脸“你想干嘛？”“不适带你出来玩儿了么？”的无辜中，一下怀抱住顾若琛的胳膊，考拉附体一样：“不，我不要一个人玩儿，我要你陪我玩儿！”
说着，还晃悠了顾若琛两下。
顾若琛在马场里已经深刻见识到这丫头的无赖了，心里稍稍有了些准备：“你你你……你想玩什么。”
“玩……”舒清若的眼神儿由天真逐渐变得阴险，“玩……真心话，大冒险。”
顾若琛一脸遭雷劈的表情：“什么什么？什么真，什么险？”
舒清若得意地笑着，走出亭子，摘了一片海棠叶子回来：“就是，一个人把这叶子放在手心里，另一个人猜正反面……”
以上省略一大段现代人皆知的，简单而又粗暴的游戏规则。
顾若琛当然不傻，而且后人的游戏都是由古人玩儿剩下的加工去的，他能不懂么。
犹豫了一会儿，权衡了一下利弊，要是不答应这个小妮子，可能她连撒谎说自己拐卖她的事情都干的出来……小人与女人难养也，眼前的怪物还占了两样，顾若琛怎么想怎么绝望。
“好吧，你先来吧。”
舒清若开开心心地做到顾若琛对面去，石桌刚好挡住了顾若琛的视线……开局很重要，所以舒清若犹豫的时间稍稍有些长了。
结果倒让她觉得磨叽的一会儿很值得：“哈哈，你猜错了，选吧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说着，不忘挑眉，一副奸计得逞的死样。
“对了，真心话必须问什么都得说实话，否则，我诅咒你越长越丑，哼。”
反正知道顾若琛后来反而更深沉更帅更无敌更有韵味了，这种相当于放屁的诅咒，拿出来虎虎当事人其实还不错。
顾若琛微微一笑：“放心，我选大冒险。”
舒清若也微笑，简直心急得不能再心急了：“那你亲我一下。”
顾若琛一时哽住：“小妹妹，你父母可能没告诉过你……”
“我知道，”舒清若甚至把自己都凑过去了，“我当然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嘛，可，人还要言而有信，你答应我玩游戏，也是你自己选的大冒险，你怎么能这时候搪塞我？”
顾若琛都被小丫头逼到柱子那里去了，实在不能再退了，遂按住舒清若的双肩，企图让她冷静：“小妹妹，你还太小了，没法儿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可是，可是哥哥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舒清若却意外地开心，看来，顾若琛风流的名声在外，其实还是很修边幅的呀：“我就是让你亲我一下，又没让你干嘛。”
顾若琛顿时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你还想干嘛？”
舒清若只傻笑，发出傻笑的哈哈声：“那，你就亲我一下脸颊，这不严重吧？”
顾若琛还是严肃：“不行。”
舒清若撅嘴：“那你抱抱我。”
“不……”
话还没说完，舒清若早已踮脚亲上去了。虽然隔着一层面纱，但是嘴唇对着嘴唇，还是够暧昧的。
顾若琛惊愣了一刹那，立刻推开舒清若，却又怕她站不住摔出去，还拉着她的衣袖一角。
“你……”
舒清若也有些脸红：“这个算你主动的，算你完成了游戏好不好？我们继续玩嘛。”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那只缩在袖子里的手，顺势勾住顾若琛的手指头。
顾若琛这个自称老叔叔的人，在眼前这丫头片子一点点撩拨，一系列套路之下，内心的防线逐渐崩溃。
为了挽留最后一丝自尊，他认真且严肃地看着舒清若：“男孩子也是清白的，你要是再这么放肆，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舒清若凑近他：“你不会。”还是笑嘻嘻的，而且那语气，是那么肯定以及确定，确信不疑。
顾若琛深深地呼吸，摆手：“算了，你就当我没说……男孩子的清白不值一提。”
说着，绕开舒清若，几乎是逃回桌子边去了。
舒清若内心狂喜，跟着坐到顾若琛的对面：“哥哥，该你了。”
顾若琛瞧了舒清若一眼，方向摆得和舒清若一样。
其实亲到顾若琛的兴奋早就让舒清若忘记自己最开始怎么摆的了，脱口而出：“反面。”
那一刹那顾若琛撞墙的心恐怕都有了。
他很崩溃，却强装镇静：“真心话。”
天知道舒清若又会提出什么惊人的大冒险要求。
舒清若乐呵呵的：“我想知道，哥哥为什么喜欢一个人来这里。”
顾若琛：“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来这里？”
舒清若有些心虚，怎么感觉顾若琛突然对自己这么警惕了呢：“你的笔虽然有好几种，可每种只有一支，你就是一个人常来这里的嘛，不然肯定有别人的痕迹。”
顾若琛笑笑：“没想到你的观察这么细致。”
舒清若嬉皮笑脸：“因为是哥哥啊，你信不信，我数的清哥哥有几根头发？”
说着，又是星星眨眼。
顾若琛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不禁在心里低估，美人计果真不是谁都有毅力屹立不动，不动如山的。再说，就算舒清若有闲工夫数，他还没有闲工夫让她数呢。
舒清若看他又开始沉思，忙用自己的五指在顾若琛眼前晃悠：“哥哥，你不会连这个都想耍赖罢？”
顾若琛看着舒清若，认真的，带一点儿忧郁的眼神：“我告诉你，你会告诉别人么？”
舒清若被他这种带着浅浅淡淡的悲伤的眼神撩拨得心疼不已，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她抱着顾若琛放在石桌上的右手，贴在自己心口，义正言辞，坚决的，决绝的：“我发誓！”
顾若琛又惊呆了，连忙收回自己的手：“行了行了，我相信……”他顿了好久，才能平静自己的情绪，娓娓道来：“因为我在这里，很自由。
“没有人监视我，没有一双双眼睛盯着我……至少，我因为疲倦而抬头的时候，不会对上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神。”
他忽然顿住了，眼前这个天真的家伙，估计从小被父母保护得极好，就像十三年前的自己一样，天真得不愿意相信这世上还有根本无法想象的苦难。
这种纯真实在太难得，他又干什么用自己的难过去消噬这种纯真？
“所以我来到这里，因为这里的幽静，能让我暂时忘记所有的不快乐。如果还有一本书和一杯茶，就更好了，那我，就成神仙了。”
舒清若从聚精会神，到微微皱眉，最后干脆“哼”了一声。
她本来以为顾若琛会讲出多么悲惨的一个故事，然后流下眼泪，男生流眼泪是很难得的，也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这时候若是有个人陪在身边，还是个女孩子，那就更能发挥母性的光辉了。
可惜……顾若琛说着说着，就走向了“官方”的光明大道。
但是，想了想：“哥哥是第一次带人到这里来么？”
顾若琛点头：“是啊。”
舒清若捧着脸：“我是哥哥的第一次啊。”
顾若琛干咳一声，无奈地摇头。马上反应过来：“你这是第几个问题了？”
舒清若傻呵呵地笑：“那哥哥也可以问我一个，显示公平。”
顾若琛看着她，手指却在书卷上敲击，端着一副很郑重的神色。
问这小妮子姓什么叫什么？
不行啊，万一真是什么小户，或者她杜撰，他不就白白浪费一个机会？毕竟以舒清若这半个时辰展示在顾若琛面前的人品来说，她是什么都干的出来的。
那不然，问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也不行啊，她肯定会说是，因为到底是不是可能连她自己也是真的不知道。
纠结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紧张了，遂叹息一声：“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果然精心的，都打不中要害，漫不经心的时候最能致命。
舒清若反而被顾若琛问得哽住了，在短短的一瞬却没有逃过顾若琛的眼睛，因为他清楚的在舒清若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个小姑娘难以言喻的悲伤。
但是转而代之的便是没心没肺的笑容：“因为……哥哥长得好看。”
知道她在故意隐藏什么以后，这个看似荒诞的答案反而让顾若琛十分受用地接受了。
“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戴着面纱呢？”
“因为……我长得不好看。”
顾若琛微笑，很好啊，又撒谎，看来今天的相遇并非一场意外。他忽然想到凤轻澜，难道说，眼前的小姑娘，也是怀着那样的目的接近自己的？
那就难怪了，难怪她的行为举止都很怪诞，却有一种寻常女子没有的灵动，这份灵动也正是红尘女子缺少的。所以顾若琛才会无法控制自己被她撩拨到心弦。
可是，真的是这样么？
顾若琛忽然伸手在舒清若脸颊旁，那动作快而敏捷，就像是要扯掉舒清若的面纱。
她惊得后缩，然而顾若琛摊开手，在他掌心，飞出一只蝴蝶。
舒清若的眼睛跟着那只拥有一双漂亮翅膀的蝴蝶跑，但，海棠花开，是四月啊，这时候，蝴蝶还那么少。
她环视看看，好像的确只有那么一只蝴蝶呀，这么巧就被顾若琛抓住了？
“很惊讶罢，那蝴蝶是个幻象而已，是我从北漠带来的小伎俩，专门哄小女孩开心的。”
舒清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再变一只出来。”
顾若琛笑笑，手又伸到舒清若脸颊边，其实他的手比较长，已经绕到舒清若的脑袋后面去了：“等我给你变出一只，黄色的好不好？”
舒清若摇头，顾若琛惊险地提着一颗心，险些就让舒清若察觉到了。
“我要粉色的。”说着，不忘做西子捧月的动作。
顾若琛笑笑，终于，小拇指不动声色地勾进舒清若绑在脑后的面纱绳间，然后飞快带到舒清若眼前来，在那只粉色的幻蝶展翅翩跹而飞得时候，遮挡舒清若面容的紫色面纱在她根本猝不及防的时候，被恰起的一阵微风吹开。
她与顾恒同愣住，两人都呆若木鸡。
那面纱竟成了两个人最后的体面。
“你……”顾若琛好半晌才开口，却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
舒清若几乎是惊慌地跳起来了：“不是我……”
才知道掩耳盗铃弄巧成拙。
舒清若站起来就要跑，不跑难道等着顾若琛质问清楚前因后果么！
可顾若琛哪里会让她跑呢？再说他本就腿长，追上舒清若真的就是十步路的事情。
而且，他刚刚看到舒清若的样貌，除了和舒清若本人别无二致的惊愕，其实更多的，是惊喜啊。
手腕被抓住，被他大力扯了回旋，几乎跌进顾若琛的怀里，她知道挣不开了，也不敢看顾若琛此时灼热的眼神，心一横，在顾若琛还没有组织好语言，还不知道该问她些什么的时候，踮脚，环住顾若琛的脖子，重重的，倾注了所有的思念一样，吻上去。
这样没有缘由，这样猝不及防，竟然和那个雪夜，某人为了脱身而使出的招数如出一辙。
顾若琛果然又是呆若木鸡。舒清若轻轻咬住他的嘴唇，连这，他竟然都没有反应了……
那还等什么，舒清若麻利儿的转身，一溜烟就跑到马停的地方，骑上马扬尘而去。
海棠花林了，白衣少年郎，却木讷地触着嘴唇，呆住，愣住，好像要永远痴醉在这片樱粉的背景中，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