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去不能去，不能忘记自己是谁啊。
自己是凤绾情啊，坐拥“三千后宫”的储君凤绾情，在自己眼里，男人都是可有可无的……怎么能因为虚无缥缈的一幕心酸成这个样子？！这不是明晃晃地露馅儿么！
不要想！不要看！
舒清若捂住自己的眼睛，轻轻按着自己太阳穴，起身起到一半，复又坐下去。
一个小丫鬟立马凑过来：“公主，您怎么了？”
舒清若连忙摇头：“没事……”她看了一眼小丫鬟，忽然阴险地笑了。
舒清若此处的高台被帘幕四面笼罩，高台里的一切，外面看不清了。舒清若就在里面和一个小丫鬟换了衣服。
“你就替本宫一会儿，大概一两个时辰。”
小丫鬟诚惶诚恐地穿着舒清若的衣服，只能点头，不敢问什么，问多了的下场恐怕不是掌嘴就是鞭罚。
换好衣服，舒清若道：“若是有人来找，其他人就说本宫在休息，还有连清守着，不会有人敢放肆。”
“是。”
舒清若故意用面纱遮面，要下高台的时候，被连清扯住衣袖：“公主，真的不需要我保护你么？”
舒清若笑笑，看看周围，还好这会儿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你应该保护的，是公主。”她说着，手指指了指帘幕。
连清只好放开她。
舒清若便乐呵呵地跑开了，完全没注意到连清紧缩的眉头。
等舒清若绕到顾若琛和那个女孩子站着的地方去，哪里还有什么人了。舒清若有些郁闷，复又多走了几步四下看着。这夹道是圆形的外围，视线多有遮挡，其实舒清若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走到顾若琛和那女孩子站立的确切位置了，但是见不到人，她有些失望。
正郁闷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些犹豫：“那个，你还没走啊，我刚刚的话有些重，对不起，看你哭着跑开，我还以为会出什么事儿……”
舒清若顿时僵住了，只是有些惊讶，她反应了一秒钟，猜测顾若琛估计是把她当成刚刚那个女孩子了。
她看看自己换的这身衣服，虽然也是黄色，但却是淡淡的浅黄，和刚刚那个姑娘的鹅黄明显不一样，还有这发髻也不一样……这个顾若琛，可真是“细心”。
不过，听他这话里的意思，他刚刚不仅拒绝了人家小姑娘，还拒绝地很决绝啊。
还好那小姑娘彻底跑开了，不然顾若琛这会儿回来遇到的是人家小姑娘，就算他真的没意思，人家小姑娘也会幻想出好多来。
“你怎么不说话？”
舒清若慢慢回身，想先给顾若琛一点儿反应的时间，看看他会不会认出自己来。
“你，你不是……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顾若琛尴尬的笑笑，却迷死人了。舒清若此时拿掉了“凤绾情”的身份，花痴起来，可就全写在脸上了。好像也正是因为如此，又吓到顾若琛了，他礼貌地朝舒清若点点头，便要转身离开。
舒清若想叫住他，张张嘴，却出不了声，只好蹲下去，佯装自己崴了脚，痛苦地叫了两声。
顾若琛警惕地回身，四下看了看，别说这夹道上没有人，就连高台上的人，也是零零星星，而且，从高台上下来再绕到这里来不是一般的麻烦……所以他是一点儿把眼前这个姑娘推给别人管的机会都没有。只好上前，蹲下身子，却没有莽撞地碰舒清若的脚，只尽力显出耐心：“姑娘，你的脚……”
“疼。”
言简意赅，很好。
顾若琛有些无奈地抓狂，在内心抓狂：“我看看吧？”
舒清若捂住自己的脚，一副誓死护住自己的贞洁的样子。
废话，本来就屁事儿没有，让你看了，活活打自己的脸？
顾若琛苦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看你伤得严不严重……”
“你是郎中？”故意放嗲了声音。
顾若琛一愣：“不是啊。”
“那你看什么严不严重，你又不会治。”傲娇，十足的傲娇。
顾若琛恐怕马上转身离开的心都有了，舒清若则是憋着一脸坏笑和幸福……她就想这样，不动声色的，靠近顾若琛，他最好，一定不要知道。
顾若琛的脾气竟然出奇地好：“姑娘说得有道理，”舒清若看他忍着一脸暴脾气说出这样的话来，差点儿没笑出声，“这样吧，姑娘住在哪里？或者，家人在哪里，我送你去见他们，有人照顾，总比一个人待着好。”
舒清若想了想：“你会骑马么？”
顾若琛却这个转折惊到了：“会……”
“你骑马带我溜一圈，我就告诉你我家在哪儿我父母是谁……好不好？”她说“好不好”的时候，突然凑近了顾若琛一些，突如其来的靠近，真的吓了顾若琛一下，他果然往后一缩，惹得舒清若笑出声来，像风吹懂了屋檐的风铃一样，那样开心，有烟雨的朦胧，还有三月的清新。
顾若琛无奈：“你多大了？”
舒清若：“到了年纪，哥哥就打算调戏我么？”可能是声音装得太嗲了，才会惹得顾若琛这么怀疑罢。
“你再不好好说话，我可扔下你不管了。”
舒清若鼓着嘴，虽然隔着面纱，顾若琛看不清，但还是可爱的：“十五。”
“你叫什么名字？”
舒清若眨着眼睛：“叫，可爱。”
顾若琛呵呵了，站起来就要走，舒清若却抓住他的裤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声音更别提有多委屈了：“哥哥……”
顾若琛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是谁家的祖宗啊，崩溃着，复又蹲下去：“小姑娘，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舒清若丝毫不悔改：“哥哥问我的名字，是要日后提亲么？”
顾若琛绝望地垂下头去，站起身来，却没有一走了之的迹象，只拍了拍头，嘀咕：“但愿你的父母到时候不会说我诱拐小孩……走吧小妹妹，哥哥骑马带你去溜一圈。”
“好嘞。”舒清若乐呵呵地站起来，一下跳到顾若琛身上，胳膊紧紧环着顾若琛的脖子，腿也夹在顾若琛的腰上……
“我……我的天……”顾若琛的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了。
这样的小姑娘，他这辈子，还真的是，第一次见……
其实不能这么说，记忆里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大大咧咧的，甚至可以说是癫狂。
但他早就习惯让自己不去想她了。他早就开始相信，那只是自己的一个幻想，所以思绪很快就被拉回来，他尝试将身上的爬山虎拽下来……但好像，根本都是徒劳。
急得扶额：“小妹妹……你父母没告诉过你，男女……授受不亲么？”
舒清若紧紧抱着顾若琛，偷笑：“他们也说，对自己喜欢的人，一定要死缠烂打。”
“小妹妹，你喜欢哥哥啊？”
“喜欢啊……”她忽然笑不出来了，眼泪竟然在瞬间就夺眶而出，这样一瞬，连自己都被吓到了，“很喜欢。”
顾若琛听出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不打算再这么刺激她：“你从哥哥身上下来好不好？你这样，哥哥没法走路。”
“那哥哥背我。”偷偷抹干眼泪。
“好。”
舒清若放开顾若琛，跳下去就要窜到顾若琛身后去，却被顾若琛拉住手腕，霸道地扯到自己眼下。他弯着腰，才能看清垂着头的舒清若的眼睛，是有些心疼的：“怎么哭了……是因为，喜欢哥哥很久了么？”
舒清若怔怔地看着他，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扯住他的衣袖，眼眶又红了……顾若琛，你能感觉到的，对不对：“哥哥又惹我哭。”
顾若琛抿着嘴，用舒清若没有扯住衣袖的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真拿你没办法……走吧。”
说着，转过身去，弯着腰。
舒清若乐呵呵地爬上顾若琛的后背，他便直起身子，走向马厩：“你待会儿，想去哪儿逛逛呢？”
舒清若想了想：“离这里远一点儿好不好？”
顾若琛也正有此意呢，他可不敢带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在这些王孙贵族的眼皮子底下晃悠：“好。”
“哥哥真好。”
顾若琛勉强地笑了笑。
舒清若知道现在的温存是自己耍无赖讨来的，根本不是顾若琛发自内心、心甘情愿给予的。失落和可怜自己的情绪是有的，却也是必须有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的顾若琛根本不认识自己，而从逻辑上来说，顾若琛也的确是因为“凤绾情”才会在七年以后，义无反顾地看着那个身为“凤绾情”的舒清若。
她还没有勇气去相信，顾若琛是因为“舒清若”的“凤绾情”，才会爱后来的舒清若。
不过：“哥哥在我之前有没有背过别的女孩？”
顾若琛无奈：“当然。”
“是谁？在哪儿？什么时候？”
顾若琛专心走路，敷衍：“你还真把我当丈夫管教了？！”
是谁？
是那个人。
在哪儿？
太多次了，画面袭来，应接不暇。
什么时候？
非要这么问的话，又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这答案说出来就显得好心酸。
舒清若也知道自己管的太宽了：“那不管哥哥以前怎么样，至少以后不要这么随便让自己被别的女孩子抱，也不要这么随便背一个女孩子。”
顾若琛忍不住笑：“你还知道随便啊？”
“哥哥你答应我嘛。”撒娇就算了，还拼命拿胳膊勒顾若琛的脖子，顾若琛是真的遭受到了心灵和身体双重的暴击啊。
“好好好，答应你，你别乱动。”顾若琛想了想，身后的小丫头片子应该是个经得起玩笑的性子，便道：“你放心吧，放眼整个京都，除了你，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往我身上扑了。”
舒清若：“那只能说明她们都没有我喜欢你。”
顾若琛只是浅淡地笑了笑。
舒清若当然明白顾若琛不会轻易相信她这一句看似轻佻的话里有多少深情和艰难。
当然，她倒希望顾若琛不要懂。她不希望自己的到来，对顾若琛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
“那，哥哥有喜欢的人么？”
顾若琛犹豫了一会儿：“我……”
“哥哥别说，”舒清若猛地打断顾若琛的话，“如果不知道答案，我就可以继续骗自己了。”
顾若琛无奈地摇摇头。
马厩到了，顾若琛小心地将舒清若扶上马，她遮面的面纱有些飘渺，惹得顾若琛对自己刚才恍惚看到面纱下的容颜有些惊愣。舒清若生怕自己露了馅儿，虽然在顾若琛面前比在别人面前危险小得多，近乎于零，但若被顾若琛发现什么，他的危险就大了啊。
还好，顾若琛只是惊愣了一瞬，应该是想到“凤绾情”一定干不出眼前这种事，才放心了罢。于是跃身上马，骑出马场，沿着山林走了一会儿，竟入山道。
舒清若缩在顾若琛的怀里，贪婪地感受着这每一分每一秒的快乐，只是快乐，她不敢奢望幸福，只敢为自己创造这样乍来的欢喜，同时也注定转瞬即逝的快乐。
像烟花一样。
那片海棠林渐渐出现在眼前，舒清若忽然想起在这里，她拼命地向顾若琛求救，最后却无疾而终。
不过比起那一瞬的心痛，她更好奇的是，顾若琛在这片占地百亩的海棠林中的凉亭里，一个人，都在干些什么，想些什么呢？
会想家么？一定会想的。无论是谁，都会在离家千里万里的时候，倍感思念。却在即将到达故土的那一刻，万般惆怅，勇气尽失。
顾若琛没有回家的机会，如果不是后来，他这一生，都注定在天朝这片一点儿也不熟悉，哪怕待了十几年也依然不熟悉的徒弟上，终老。孤独的，凄寂的，终老。
她小心翼翼的：“哥哥，这是哪里？”
顾若琛下马，却并未打算抱舒清若下来，手牵着缰绳，一点点走近海棠林里：“这里，原来是一片墓地。”
别说一个十五岁未出阁的小姑娘，就是舒清若这个在现代活了26年，又在北漠待了三月的老女人，都害怕得不行。
所以说不管多么暖心的男人，也总是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令人窒息的一面的。
“墓地？”
顾若琛回眸含着明媚又帅气的笑容：“是啊，大概，三四十年前了，你父母没跟你讲过？”
舒清若摇头。尚左卿都不知道么？亦或者说，根本不重要，所以他才没有讲给她听？
顾若琛继续往前走着：“那时候，天朝还不是天朝呢，这片海棠林往东，是一个叫东鸢的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