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哽了一瞬:“这么说,这么说……小妹,是嫁给自己杀父仇人的儿子了?”
顾若琛戳着面前的饭菜,点头。
怪不得,怪不得小妹会疯掉,睁开眼是枕边人的微笑,闭上眼又是双亲死不瞑目的模样,任谁能受得了这种煎熬。
舒清若凑到顾若琛身边:“我最近还总想着,找到小妹的心病,也许就能治好她,现在看来,其实小妹疯着,才是最好的选择……没关系,我就当是养着一个女儿。”
顾若琛勉强撑起一个笑容:“快吃吧,又让夫人替我操心了。”
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总之第二天早上舒清若很早便醒了,一直陪着顾若姮,她很想看看这个萧隐的模样。
毕竟是个亲戚。
而且作恶的是萧隐他老爹,舒清若能猜到,按顾若琛那个脾气,萧隐的老爹八成死在顾若琛的手上。
又是碍着小妹的原因,顾若琛才留着萧隐一条命。
舒清若有些搞不懂北漠的权位制度,但是顾若琛既然有自己的军队,在萧隐的眼里,肯定是极大的祸端。
如果萧隐放不下杀父之仇,顾若琛的处境想必一直都很难堪。
这么想着,小妹堪称他们两个男人权位斗争之间,最痛苦的制衡品。
约莫临近晌午的时候,一个皮囊有些肿大的宫人在身后的宫人拥立之下,朝正在堆雪人的顾若姮走过来。
老宫人欠了欠身:“帝妃娘娘,帝君让小臣接帝妃娘娘回宫,还请帝妃娘娘随我们回去吧。”
顾若姮似没听见一样,继续堆她的雪人,还拽着舒清若:“大嫂?你怎么不堆了?”
舒清若笑笑:“小妹,他们来接你了。”
顾若姮冷哼哼“哼”了一声:“萧隐呢?让他亲自过来。”
老宫人很为难:“娘娘,帝君日理万机,难能抽身,您还是虽小臣回去吧?”
舒清若拉着顾若姮的胳膊,其实也没错,皇帝嘛,九五之尊,不似寻常百姓家,诸多不能,诸多不便。
顾若姮勉强睨了老宫人一眼:“我今天的话就放这儿了,萧隐不亲自过来,我绝不回去!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拎着裙子就往长廊走过去。
老宫人对身后的小宫人们使眼色,那稍稍有些不耐烦和很毒的眼神就刻在舒清若心里。
舒清若才明白,都说小妹疯了,但是这般冷暖,小妹最懂得,就好比走来这毕恭毕敬的人,本就不是真的心悦诚服于小妹,所以她才始终不愿给他们什么好脸色。
顾若姮猛然回眸:“你们谁要是敢强行绑了我,我就跳进池子里去,你们等着收尸!”
老宫人吓得一激灵,连忙悻悻地摇头。
舒清若跟在顾若姮身后走进屋子里去,见她始终不开心,好似对自己发脾气这件事情也挺不能忍的。
舒清若让小丫鬟把扑克取过来,又教她怎么玩儿抽王八,见她终于有了笑颜,舒清若才问:“小妹,你知道,你夫君,其实是皇帝么?”
顾若姮哼哼笑:“他算哪门子皇帝,不过是我父皇封的一个侯爷嫡子,他们家什么东西不是我父皇给的,他有什么资格跟我横。”
舒清若抿着嘴,很小声:“那是以前啊,现在整个北漠都是萧隐的。”
顾若姮忽然掀了桌子,吓得舒清若心间一跳:“不是,不可能,都是狗屁,他凭什么,我父皇对他们有什么不好,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为什么啊?!”
舒清若意识到自己犯大错误了,她拼尽全力抱着顾若姮:“小妹,我是大嫂,我是大嫂,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北漠的公主,你看着我,你还是北漠的公主,我是大嫂啊,大哥都在,别害怕,别害怕……”
她怎么能试图却矫正顾若姮心里最痛的地方呢,她这个蠢货。
“为什么,为什么啊?”
舒清若拍着顾若姮颤抖的双肩:“小妹,什么都没发生,萧隐还是那个萧隐,是你心里那个萧隐,不要折磨自己,好不好?”
顾若姮渐渐不抖了,眼泪才缓缓止住:“他还是那个萧隐,他什么都听我的啊,他以前,什么都听我的,我说要吃中原的梅子,他会骑着小烈马,日夜兼程给我摘回来,回来的时候,满头的汗,大白牙笑得时候很灿烂……我喜欢的,就是满眼都是我的萧隐啊,他怎么可能变呢,怎么可能变呢……”
舒清若见顾若姮终于平静下来,长舒了一口气,眸光不小心瞥见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的男人。
黄袍……!
她忽然有些紧张,皇帝,让她见到活的了。
应该是听到了一些舒清若和顾若姮的对话,但是听到了多少,舒清若不确定啊,只觉察到,萧隐此刻的脸上,满是不忍和心疼。
察觉舒清若看着自己,萧隐也没有异色,只是跨进屋子里来:“姮儿,我来了。”
眼睛就没从顾若姮扣着扑克牌的手上离开过。
顾若姮听见声音,猛地回头,扑过去,扑过去却没扑进萧隐怀里,一掌拍在萧隐的脑门儿上:“憨货,你怎么才来啊你?”
萧隐没有恼色,反握着顾若姮的手:“有些事耽搁了,但我不是来了么,这个,给你。”
说着,自胸膛里掏出一块晕出油的葱饼。
舒清若扶着额,堂堂皇帝,在怀里揣葱油饼。
“快吃,还是热的。”
顾若姮点点头,咬了一大口,笑眯眯的模样。舒清若不禁端着姨母般的慈祥笑容打量着顾若姮,她此刻幸福的笑意,是舒清若陪她玩多少局扑克牌都看不到的啊。
这也许就是爱情的魔力,舒清若痴痴地想。
“你是?”萧隐含着笑意摸着顾若姮的后脑勺,忽然看向一旁目不转睛的舒清若。
“大嫂啊,快叫,大嫂。”顾若姮忽然转向舒清若,那胳膊肘拐着萧隐。
舒清若连忙摆手,大可不必了,她还想多活些日子。
萧隐笑笑:“大嫂不用在意,这就像在自己家里,不用在乎身份。”
舒清若有些腿软。
顾若姮拿鼻孔对着萧隐:“你有什么身份?”
萧隐笑着:“姮儿的夫君,这一个身份。”
舒清若看得腻歪,两人终于腻腻歪歪走出了楚王殿。
登上辉煌大气的马车,顾若姮笑嘻嘻的回眸:“大嫂,你要常来看我哦,他们都不陪我玩。”
舒清若点点头:“放心吧。”
说着,挥了挥手。
遥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舒清若不禁叹息,这世间最美妙,也最莫名其妙的,不正是爱情这回事。
它让多少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又让多少遥不可及变成了枕边的风景。
只可惜,它变幻莫测,像这般风雪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