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和顾若琛赶到定安侯府的时候,被门口热闹的景象吓住了。
实话说,舒清若是觉得自己走错了,因为门口停了好些马车,里面也挺嘈杂的,和月老夫人恬然的性子一点儿也不搭衬。
“你确定是这里?”
顾若琛显然也有一点点疑惑,但比舒清若淡定多了:“应该,请了不止你我二人。”
舒清若不禁有些失望:“大锅饭啊,亏我还觉得月老夫人和我投缘,合着只是广撒网而已。”
顾若琛握着舒清若的手:“既然答应要来,就进去看看,不管怎么样,我都在呢。”
舒清若苦笑:“就当一顿自助餐吧。”
正门一入,微朦的小雪中,几立少年,而一中年男子正于院中耍枪。
舒清若看得并不真切,不知是不是风雪遮眸的缘故,总之那人的枪法走位好似有了幻影,任其如何眨巴眼都没用。
下盘稳健,落脚精准,出枪收枪猝不及防。
约莫走近了才看清,这男人头上几处微白不是落了雪,而是掺白的发。
顾若琛和舒清若走近几人身前,耍枪的中年男人才算停下,威凛的模样微微而笑:“楚王来了!”
顾若琛微微点头:“定安侯这枪法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舒清若咂舌,这个男人……是定安侯?!这也太年轻了一点儿,纵然青丝里很不自然地掺着白发,但就其一张脸来看,怎么也猜不到四五十的样子。
再想想月老夫人,虽然皱纹只是长在眼角,观去也是和蔼的样子,但是怎么看都像是要当奶奶的人了啊。
尤其是月老夫人病态的白,更是把她的年龄暴露无遗。
云暮秋连连摆手,那善意的笑容是舒清若在顾若琛身边的人脸上难能看到的:“不过是随便耍耍,楚王不要恭维我才好啊,毕竟我也一把年纪了。”
“这位……就是阿若姑娘了吧?”
舒清若忽然被cue,不免一愣,随即悻悻点头:“定安侯老当益壮,令人佩服,呵呵。”
云暮秋眼里的瞳光好似一湖氤氲起雾气的浅湖,里面藏着什么,好似藏着忧郁的蓝鲸:“一直听春儿在我耳边提起阿若姑娘,说从未遇见那般一见投缘的姑娘,虽是怕笑话,心里还是盼着能结一段忘年之交啊。”
春儿……
说实话,光是这个称呼舒清若便觉得肉麻不已。
“哪里哪里,有什么可笑话,我也十分喜欢月姨。”
正说着,好似有小丫鬟跑进后院去通报了一声,月凝春被几个丫鬟搀扶着,含着笑意而来。
舒清若对云暮秋微微笑了笑,又抬眸去望顾若琛,见他没有什么异色,才撒开他的手,迎向走来的月老夫人:“月姨。”
月凝春一下握住舒清若的手,捧在手心里:“我可算把你盼来了。”
舒清若心中莫名暖洋洋的,笑着:“我这不是来了。”
说着,才发现跟在月凝春后面赶出来的何止丫鬟,一个与老夫人模样有八分相似,但是眉眼间透露着严凌的老妇人,紧紧盯着舒清若,她被看得实在心里发毛,才看过去一眼,示意你丫能不能不要再看了。
月凝雪身边站着四个打扮得艳丽的姑娘,都是难遇的倾城之姿。
毕竟父母的基因都不差,女儿们但却没有长成歪瓜裂枣的道理。
月凝春携着舒清若的手,又走到顾若琛面前来:“老身见了阿若姑娘高兴糊涂了,怠慢了楚王,楚王千万勿怪。”
顾若琛只是凝视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摇摇头:“老夫人不用这么客气。”
难能,从顾若琛嘴里第二次吐出一句以前说过的话来,没有半分厌烦。
跟在月凝春身后的月凝雪,还有那四个姑娘,都欠下身子:“见过楚王。”
顾若琛蹙了蹙眉,再没管了。
云暮秋一手抚向月凝春的后背,笑道:“不是一直惦记着阿若姑娘过来,如今来了,你们便多待些时辰,也正好,让我和楚王好好切磋切磋箭艺。”
月凝春一笑腼腆:“我正是此番想的,可楚王把阿若姑娘当心头宝宠着,我借走了,不是不高兴?”
云暮秋望了一眼无奈的顾若琛:“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你还不是我的心头宝了?再者说了,我们男儿,哪有女儿家的小家子气!”
舒清若微微笑着:“楚王早就腻烦我了,月姨拉着我走,他心里巴不得呢。”
顾若琛掀开嘴皮子:“那便不借了。”
不知怎的,顾若琛严肃的一句话,却惹得对面三人都大笑出声。
他的威严好似第一次遭到如此严重的威胁。
笑声似乎传的很远,于是正进门来的燕怀笑道:“我倒来的正是时候,赶上定安侯府上热闹这般。”
舒清若寻声望去,但却还没听见云暮秋说些客气的话,她身后一个甜美的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燕月!”
跟在燕怀身边的娇小女孩寻着声音望过来,眨了眨眼睛。
小女儿的情谊了,舒清若心下想着。
燕怀走来,他身后的小厮将两个大箱子放下,他道:“这两箱,一箱是天山雪莲,一箱是千年灵芝,定安侯和老夫人诚邀,燕怀唯有此能还谢这份情谊。”
小厮将箱子打开,看着两个大箱子,但是里面装的东西却不是堆挤了一片,每一瓣莲都舒展开,看样子,都非凡品。
舒清若望了一眼,箱子也很快便被小厮盖上了,她暗想,的确对得起天山雪莲和千年灵芝的称号。
她本以为燕怀这么大排场过来和他低调的做派有些违和,现在倒觉得,人家却是十分用心了。
想着,嘟了嘟嘴,哪像她和顾若琛,真的就是来白吃白喝了。
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微微而笑,她惊讶,自己这般细微的心理活动,竟都没能逃过老夫人的双眼。
“燕怀世侄实在是太客气了,不过你倒说对了,你来的真是正好,我和楚王,正盘算着比比射箭,凑巧你就来了。
说着,不禁扶着额沉思了一瞬:“老夫记得,你们两个,小时候擦揭,总是不分胜负,让我看看你们两个如今的技术如何!”
燕怀对微微回身的顾若琛抱拳一拜:“楚王。”
他走近来:“年少时,楚王就有臂力千斤的实力,我能与楚王不分高下,多是楚王让着我,免得日后再没得人比了而已。”
臂力是不是千斤舒清若不知道,但是就凭舒清若看顾若琛射箭几次来看,那都是超乎想象的牛X啊。
说来,并不愧对于顾若琛手中那把神木弓。
“燕怀哥,你这话太过谦虚了,这般奉承的话听到楚王耳朵里,估计楚王也不是多爱听。”
熟悉的声音,舒清若微微回头,算是在云暮秋身后找到了那个说话好似嗓子里卡着刀片的少年,他手里拿着云暮秋刚刚耍过的梅花枪,眼前的发挡住了几乎半张脸,舒清若进来的时候根本没能注意到他。
云暮秋面露微微不悦,回眸嗔怪地看着那个少年:“知宋,怎能出言不逊?!”
顾若琛遥遥望着那个少年,少年却不似这都城里其他人,他敢直视这传说中的恶魔的眼睛:“他说得不错,我的确不爱听恭维的话。”
舒清若想起那天容摇星和几个少年在一起对峙的场面,现在再听叶知宋说出这样的话来,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有多不服顾若琛啊。
也是少年人才敢有这样的倔强,看花来是花,看花来,又不是花,敢直面不公,道出心中所想,畅意且潇洒。
云暮秋笑笑:“什么谦虚不谦虚,当着老夫的面比一比,不就什么结果都有了,小兔崽子,太没有规矩。”
叶知宋无所谓地耸耸肩,云暮秋作势要打过去,他才朝后院跑去。
较叶知宋约莫小一些的几个少年,见叶知宋跑了,连忙恭敬对云暮秋拜:“师父,我们也退下了。”
云暮秋望着叶知宋的背影,眼中宠溺不肖明说:“去吧去吧。”
“看来,我只适合在一旁观看。”
早便赶来的一个男人,舒清若并未见过,只道这人安安静静的,十分温润。
月老夫人握着舒清若的手,看够了几个男人一番较量,拉着她便往后院走去。
两个人在前面走,月凝雪携着几个姑娘在后面追,见月凝春马上就要拐进房里去,叫住她:“姐姐,可是不高兴了?”
月老夫人一滞,回眸,笑得牵强:“我早便说了,请楚王过来,是想和我手边的丫头一聚,如今闹得此番模样,你让我如何开心得起来?”
呃,舒清若听得远山雾罩的。
月凝雪泫然欲泣:“都是妹妹不好,我只是想着,此番一齐邀了沈小侯爷和燕小侯爷过来,毕竟我这三个女儿,都是要嫁人的。”
能被月老夫人的柔声细语训到流眼泪……天塌地陷舒清若便相信了,眼前这场景还是真的没想到会出现。
月老夫人不知被月凝春话里哪句给噎着了,手上微微颤抖:“我早便说了,侯府里的事情交给你管,不用什么都问我,请来之前你不打一声招呼,请了过来又在我面前请罪一番,是怕气不死我?”
月凝雪噗通一声跪下去:“姐姐,妹妹不敢。”
舒清若连忙扶着月凝春走进屋子,在月凝雪锥子眼中砰然阖上房门。
跪,那便跪吧,正好风雪也大,凸显凸显你的遭遇你的不公你的可怜!
月凝春拉着舒清若走到暖炉边坐下:“阿若姑娘,让你看笑话了。”
舒清若摇摇头:“我觉得月姨做得对,对这种表里不一的心机女人,绝情一点儿好。”
月凝春面色有说不出的难过,但总归是只有一瞬,拉着舒清若的手,看着满满一桌子准备好的甜品:“你看看,你喜欢吃些什么,这几天,我逛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能买一些的,都买回来了,快尝尝。”
舒清若甜甜一笑:“好。”
见舒清若吃得高兴,月凝春也笑得慈蔼:“阿若,楚王待你……如何?”
问这话时,月凝春是有些犹豫的。
舒清若愣了愣,拿捏了一下,说:“挺好的,不然我早就跑了,哪会跟着他啊。”
月凝春被逗笑,手掌温柔地按在舒清若的肩上:“你这丫头……我其实是想问啊,都城的风言风语,有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困扰,如果有,可以和月姨说说,我可以开导开导你。”
舒清若想了想:“月姨,是您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吧?”
“这……”
舒清若笑笑:“我就知道您有一颗操不完的心,月姨,你看你自己的身体,三天两头都得往药王殿去一趟,还总是关心别人……这俗话说得好,心大一身轻,您每天,就想着让自己开心一点儿就好啦。”
月凝春垂着眼睫笑笑:“我啊,惯是一个操心的命,明知因此已经受了不少苦,还是改不了这臭毛病。”
舒清若抿着嘴,放下筷子,手搭在月凝春的手上:“没关系,您以后可以来楚王殿找我啊,反正我别的不行,玩儿肯定是第一名。”
月凝春拂着舒清若一边脸颊:“看你整天这么开心,就知道啊。”
舒清若神气道:“那可不。”
想了想,又问:“月姨,那您到底是听到什么了?”
月凝春拾起一双玉筷,将远处的粘糕夹起一块放在舒清若面前碟里:“坊间有出戏,在都城传演快五年了,你可曾听过?”
舒清若想了想:“那个《复仇引》?”
月凝春似悲伤地点点头:“看来你是知道了。”
舒清若:“这有什么风言风语,不就是一出戏么?”
难不成个个都和她一样,看见那出戏就会莫名头疼,脑海里闪出画面来?
还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画面?
那倒不是风言风语给她心里添堵了,反而解了她心头一大疑惑呢。
月凝春认真地看着舒清若:“你难道不知道,这《复仇引》,就是当年一个随楚王从天朝逃回北漠的宫人,拿楚王和天朝公主当模本,写的杂戏?”
舒清若愣住:“是、是么?”
“不过我也是没想到,那戏折子里写在五年前的事情,竟然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