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琛静静的:“摇星从小跟在我身边,他是什么样子,我最清楚不过……你的揣测实在太可笑了。”
东莲婆婆冷笑:“如果老婆子我没记错的话,这孩子他娘死的时候,他只有六岁。”
顾若琛不置可否,但是看着东莲的眼神却不太友善,那眼神极度暗示,要是东莲说出些不如他意的话来,他很有可能掀了这石屋子。
“六岁,凤绾情一死,一个外姓世子,要受多少凌辱才能忍到楚王大人从天牢里爬出来相救?”
舒清若看顾若琛攥紧了拳头,知道他很不安,才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忍过浓稠的黑暗,这孩子出来,不是天神便是恶魔!”
“恶魔”两个字似乎倾注了东莲婆婆所有的愤恨。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用轻蔑的笑容去掩盖她刚刚过激的情绪。
舒清若想,她已经很明白了。
东莲婆婆说的意思已然明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顾若琛做最后的挣扎:“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东莲:“野兽吃掉一切赖以为食的动物,都不需要理由。”
这句话确然震惊到舒清若了。
她刚刚还很迷糊,无法将他们谈话中心的这个人,和那日在药王府遇到的轮椅少年联系到一起去。
可随着两个人说得话越来越像浮出水面的石头,她终于可以将这所谓“野兽”二字和那张清矍温润又纯真的面庞联系到一起。
而她震愕不已,就算已经有了他一些迷幻的影响做前提,她也顶多以为容摇星就是个心机的小孩儿而已。
可,可东莲婆婆所说,这孩子,似乎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修罗。
如果连杀人都不需要理由,便是地狱,又何敢收留?
东莲见顾若琛还是一副不愿意相信的眸子,默默叹气,又道:“这孩子面孔太多了,从小就学会在恰当的时候示弱装可怜……毒谷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死得莫名其妙,无影无踪,想必,凶手就只有一个,毋需怀疑,必然是他的徒弟。
“我当时也道他可笑,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来。可如今看来,那种野兽就匍匐在身边的感觉,想必对毒谷来说,是一种不亚于炭烧火烤的煎熬。”
顾若琛:“你如何证明这不是你的一面之词?毒夫子这些话,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东莲看向舒清若,忽然一笑:“从这丫头进楚王殿开始,楚王大人的雷霆手段似乎就再也不见了。”
舒清若忽然被点名,有些不自然。
这种感觉,就像数学课上,老师和学霸讨论得正激烈,忽然被点名的学渣的心理活动一模一样。
顾若琛深情一眼,的确让舒清若有了不少底气。
“这有什么关系?”
“摇星世子在皇家雪场受野兽突袭至双腿瘫废,楚王没有夺去那一行五子的性命,想来很不让摇星世子满意。”
这话越来越刻毒了,舒清若感觉到顾若琛在颤抖,微微的颤抖。
被东莲这话里巨大的恶意震慑到。
“阿若姑娘第一次失踪,本来楚王的打算,应该是不想让阿若姑娘成为众矢之的,才故意安排一场掩人耳目的刺杀,实际是让天鸟带走阿若姑娘,深藏起来。
“可是却没想到,最后被火荼截了胡。”
顾若琛攥紧拳头:“这事连你都知道,可见风声走露并不能全推到一个孩子身上。”
东莲婆婆坚持:“那摇星世子被火荼绑架,楚王分身乏术之时,阿若姑娘又莫名从楚王殿消失,这般巧合,楚王殿下心中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疑虑?
“楚王殿下比任何人都清楚,火荼的爪牙就算伸得再长,都不可能浸透到楚王殿,一切可能,就是楚王殿的内鬼。”
舒清若越来越云中雾中了,绞尽了脑汁想是也不能想明白。
顾若琛不说话,东莲的语气放缓:“这次找到阿若姑娘,楚王殿下不再不顾一切将姑娘接回自己身边,已经了然自己的身边不再安全,想必是最重要的缘由吧?”
顾若琛:“除非我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否则任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一个字。”
东莲婆婆无所谓地耸耸肩:“本来就没打算你能信我,我也只是出于好心提醒楚王一下罢了……而且我也明白,这种背叛的滋味。若我是楚王,可能也会选择对如自己骨血一般的孩子相信至死,维护至死。”
虽然很不厚道,很不再点子上,但是,舒清若真是只能从这么一大堆话里,理出一个头绪来,那就是,容摇星不是顾若琛的亲儿子啊!
“所以无论你是什么目的,请停止你的挑拨离间。”
东莲婆婆干干而笑:“无妨,倒也无妨,楚王大人绝不会是一介武夫,谋略深思必然差不了,老婆子已然说得这么明白,倒是尽了我为医者治病患的职责。”
她看向舒清若:“倒还没问你,以前的事情,愿不愿意想起来?”
舒清若点头如捣蒜。
东莲抿着嘴:“倒不一定是什么好的事情。”
舒清若两眼放光:“没有什么比记忆空白更可怕了。”
“那你随我来吧。”
顾若琛跟着要出来,被舒清若按住:“你好好休息。”
顾若琛哪是舒清若按得住的:“我得守着你,我不放心。”
东莲婆婆善意打趣:“老婆子可不会吃人。”
舒清若推他,奈何他还是坚持,舒清若没办法,将他的绒袍拿给他,默许他跟着。
走出石屋,舒清若忽然一惊:“婆婆,你马上的工程,大概得多久啊?”
东莲婆婆笑笑:“我的工程?我的工程不久,但是我施工完,你可能会睡很久,什么时候醒不好说,可能两天,可能三天,也许更久,也有可能十二个时辰不到你就醒过来了,看顺不顺利喽。”
舒清若悻悻:“那能不能让我先回侯府一趟,我虽然没事,但是的确是被抓了,我怕我娘会担心。”
东莲婆婆含着意味深长的笑看向舒清若身后的顾若琛。
舒清若莫名其妙,回眸望着紧紧贴着自己的顾若琛,他平静地道:“我派人送信给了老夫人,说你和我在一起,让她不要担心。”
舒清若顿时有些羞涩:“可我要是两三天不回去……”
东莲婆婆笑得贼兮兮:“那有何妨,只怕你想起来以前的事,还真就非楚王不嫁了呢。”
舒清若觉得老婆婆这话意味深长,意境深远,但她委实过于纯洁了,只看得出有深意,却看不清深意如何。
绝不是因为蠢。
东莲婆婆让她舒舒服服在床上躺着,舒清若问:“怎么舒服怎么来么?”
东莲悠然点头。
舒清若羞羞涩涩地望着顾若琛,抱着他的胳膊,满意地阖上眸子。
东莲婆婆虽是无奈,但也毕竟是有些阅历的老人了,轻易不会把鄙夷写在脸上。
东莲婆婆像是在和舒清若唠嗑,问她许多问题。
这些问题看似没什么联系,东扯一句,西拉一句,问了好些杂七杂八的,过了很久好似才走上正轨。
舒清若的脑海里像是有了一条长长的线,东莲婆婆和她的对话规规矩矩地排在线上。
逐渐长成一棵树。
只有枝叶,没有树根。
后来她便好像没了什么意识,只知道脑海里那棵树在拼命地扎根。
她很痛苦,也很庆幸,庆幸自己正在扎根,不会像一丛飞絮一样,飘到哪里都是孤身。
孤儿院……
老梧桐和收音机,虫儿飞和林妙语……
而那些别人的又好像是自己的经历一点点涌出,有一幕,像是被她刻意遗忘在旧故里,而今这般机缘巧合,却无限放大一般,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天桥,车灯……那个人!
那个一身黑袍,宛如异世界而来的男人,眸子是刺痛舒清若一颗心脏的深情。
他好像饱经沧桑。
那时候她根本搞不懂这个流浪汉的感情,于是这一幕只像石头掉进湖面,虽然激起了涟漪,但却深沉湖底,难以再让人想起。
现在在想起,她却不得不震愕不已。
因为那个人,就算他胡子拉碴,就算他眸光再怎么闪烁,就算他化成了灰,舒清若也能认得出,他就是顾若琛啊。
她最后是惊醒的。
惊坐而起,顾若琛显然一直守在床边陪着她,而刚刚被她惊异地起身吓醒。
他还迷离着双眼,不分白天黑夜,舒清若看着他,一瞬间眼泪倾泻而出,紧紧拥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顾若琛无奈而笑,最后好似很满意舒清若这样紧紧抱着她,哭得像找到爸爸的小孩儿一样,于是拍拍她的背,拂着她的后脑,极尽所能给他所能给的温暖。
谁知道,舒清若只是从他怀里挣出来,仔细瞧着他,拍拍他的脸,似死里逃生一般的庆幸:“还好还好,你还没有老,吓死我了!”
顾若琛显然不明所以。
如果她明白舒清若心里真正想着什么,恐怕会很后悔自己刚刚那般得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