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变化莫测的当年(上)
十月雪2020-07-01 23:434,309

  凤辰钏哪里是在央求凤绾情体谅,他分明是在要挟。

  舒清若的马车刚到了宫门,她正愁眉不展,忽听马车外传来尖锐的男声:“永宁公主,请随我去见女皇陛下。”

  张琰。

  尽管舒清若对这位侍郎大人提不起一点儿的好感,但他毕竟是白霓的“枕边人”,不好得罪,否则就凭张琰那张无事生非颠倒黑白却不露声色的嘴,她在白霓心中的地位,总归是会受到影响。

  “烦请张大人带路。”

  舒清若掀起珠帘,脸上的笑容已是极尽真诚和善意。

  张琰微微笑笑,转身,用一种多数女人都走不出的步伐行在马车前面。

  张琰是他的假名,这人原叫冷玉徽,是一处男窑红极一时的头牌。他以前是个绝对坚毅的性子,从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不过,在白霓的面前,总归是软糯下来。

  他的软媚和声音的尖锐,也许是他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他也从不把别人对自己的蔑视和流言蜚语放在眼里,只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相信一种世间少有而常被人误解的爱情。

  舒清若想起尚左卿对张琰的评价,恍然间,马车停了。

  白霓登基以后,后宫便冷清了。先帝在位时纳进后宫的妃子据说都被白霓遣散归家了。也许吧,至少有些地位的女子都平安回家了。那些来历不明孤身一人、曾只把先帝当做最后的依靠的女人,恐怕,就不好说了。

  白霓还住在先帝在位时她所居的“蕊兰轩”,花常在,人却已非。

  “公主殿下随我来罢。”

  舒清若微笑颔首,对身边的两个小丫鬟示意一下,她们便乖巧地立在轩门处,不再追随舒清若进去。

  白霓今早遣散四十个孩子时,唯留下凤轻澜,但所言不多,便有放他出来。现如今又单独找到舒清若……真是令人头疼,她这位高高在上的母皇到底在卖什么圈子,她这个做女儿的,也全然不明白了。

  是宴会的承办权,还是有关郭铭?

  她不明白,也尽力不去想。因为在白霓面前,任何小心思都难以遁形,她只能强迫自己用最轻松、最放空的状态去迎接一场类似考验的母女会面。

  白霓正在刺绣。轻装上阵,素雅却高贵。那一副山河万里图,长足有一丈,宽也有三尺,就那么展现在舒清若的面前,一股磅礴之气中,夹杂着白霓身为女儿的柔情,却有以柔克刚的智慧。总之,令人震撼不已。

  舒清若不太懂得刺绣,但幸好刺绣并不是不懂就不能作出基本评断的事物——舒清若知道,这副山河万里图,快竣工了。

  “母皇。”

  她走进这间雅致的小阁时,张琰便已没有跟进来的意思,那时候,这小阁中静得只能听到白霓穿针引线的声音。她好久的伫立,始终不曾出声,直到不得不打破这种静谧。

  舒清若本以为白霓一定意识到她已经进来了,没想到白霓听到舒清若轻声的呼唤,竟有一种被惊到的感觉,然后放下绣花针转身凝望向舒清若:“绾儿啊。”

  舒清若走近白霓,将手交到白霓的手中:“母皇唤儿臣有事?”

  白霓只浅淡却和蔼地笑着:“也没什么大事……你看我这副绣图,如何?”

  舒清若站近以后仔细观摩,更觉得白霓的手艺精绝。站在远处看一副刺绣惊人,很有可能是因为距离遮蔽了致命的细节,但白霓的刺绣,细节处也处理得不露痕迹,犹如天成。

  “女儿并不是太懂得刺绣,但若以一个完全外行的角度来看,女儿只能惊呼神迹。”

  白霓伸手微微触向绣图上的一处山河:“这绣图,朕落针已有十年了。”

  舒清若油然而生敬畏:“母皇的坚持和毅力让儿臣敬佩,这份手艺,也让人望尘莫及。”

  白霓只浅浅地笑着:“可惜,在一个秀女和一个君王之间,我还是更适合作为一个秀女,这君王,我不称职。”

  舒清若惶恐得快要退下,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位受尽尊敬和仰望的天朝女君称己为“我”。白霓的言外之意实在不能细思,细思起来简直要命。

  “母皇,您千万别这样想,天朝的锦绣山河,在母皇的手中,更为蔚然巍峨……母皇不可妄自菲薄。”

  白霓瞧舒清若有些惶急,笑容中满是慈爱,只为让她放松下来:“作为君王,朕怎会看不到这江山岌岌可危的境况,外有外患,内有内忧,朕于是忙得焦头烂额,却又无法抉择,是以感慨良多,多愁起来,也善感起来。”

  舒清若垂下眼睫:“儿臣明白,外患好排,内忧难除。对外臣,当断则断,可对内臣,却有诸多顾虑。”

  白霓叹息:“正是如此,有绾儿的分忧,朕酝酿已久,该拔的大树都已拔出,只是,有些隐疾,却如一根隐刺,时不妨刺向朕的心头。”

  舒清若有些茫然:“母皇说得是……”

  “你四哥。”

  顿时,晴天霹雳。

  舒清若刹那间被震慑得几乎傻掉了——白霓知道凤轻澜的预谋,她知道凤轻澜从未都没有放弃过杀掉她。她知道,但是她装得太深沉了,几乎没有人能看出来。她依旧容忍凤轻澜,任他发展,任其壮大,最聪明最保险的“扼杀在摇篮之中”做法,竟让白霓嗤之以鼻。

  “母皇?四哥怎会?”

  这时候,只能装疯卖傻。

  白霓笑笑:“他怎么不会……他其实,从未停止对朕的恨意。”

  舒清若仍摇头:“母皇,您一定被有心人利用了……四哥是有些不羁、不听话,甚至不孝顺,但他绝不会做出害母皇的事情。”

  白霓只是摇头:“有些事情,朕都已经不愿意提了,但是不提,想来你也不会懂得这其中的恩怨。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朕最近总是做一些梦,一些真实的梦,都是朕还年幼时发生在这宫中的事情。

  “梦到你父皇,梦到淑姐姐,还有很多,很多在这宫墙之内悲哀故去的人……每次醒来,两行浊泪。

  “有一种情感在朕的心中,就像一株藤草在无穷无尽地蔓延生长,朕几乎快要窒息了。所以,朕必须说出来,只有说出来,这窒息才有出口……绾儿,你愿意听母皇的唠叨么?”

  舒清若被白霓这一番话打动了,白霓说这话时,那几根无处藏匿的白发几乎刺痛了舒清若的眼睛,她不得不承认和接受,白霓真的老了。

  而此刻,此时此刻,她很脆弱。

  舒清若的手扶上白霓的后背:“母皇,儿臣当然愿意听,儿臣愿意成为母皇的那个出口……母皇,您要振作,您是我们的天,一直以来,都是您在遮护我们,没有了您,势必如同折去我们骄傲飞翔的翅膀……您一定要振作。”

  白霓几乎虚弱地点头,便缓缓地,讲出了那些陈年往事。

  一如一本落灰的书,当你终于下定决心打开,无论其内容震撼还是平淡,那阅读之前先起的尘埃满面,足以先令一个人心头怅然,沉重。

  “那时候,朕刚入宫没有多久,和所有宫墙外渴望入宫的平常女子一般,一切宫墙内的东西,都领朕痴醉。

  “朕那时不过是一个秀女,每日就算被沉重而往复的刺绣活计压得甚至无暇看看云卷云舒雨打芭蕉,却也时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与圣上偶遇,从此,麻雀飞上了枝头,成为凤凰。

  “朕与淑妃的相识,是因为汴绣,那时时兴梁绣,无人愿学汴绣久而久之,汴绣便似被人遗忘了。朕入宫后,悄悄绣过一次汴绣,也是实在胆大,赌的就是没人能认出可以以假亦真的汴绣。

  “事后大约有一个月过去,朕见并无人找到朕的麻烦,正要撒开手脚大绣汴绣时,却被淑妃娘娘召见了。朕思前想后,恐怕只有汴绣这一头,有让淑妃娘娘召见的理由。

  “而也果然,淑妃娘娘认出那送到她苑中的衣衫上为汴绣,才起了找到朕的念头。

  “朕才知道,原来淑妃娘娘也爱汴绣,却不好逆众心所向,但能遇到一个如朕这般的知己,算来已是足矣。

  “所以那以后,朕便经常被指名为淑妃娘娘绣衣,日子一久,便和淑妃娘娘熟络。

  “后来的事,朕也不再多说了——有一日圣上亲临梅苑,正逢淑妃娘娘为我上妆换衣,朕被圣上相中,便成了后宫的嫔妃之一。”

  白霓说到这里忽然不再往下说了。

  舒清若也不知道该接些什么。因为白霓说的这个版本,简直比坊间传的还要简略。至少坊间还有白霓险些被什么总管用强而被贵妃救下的惊险刺激情节。

  白霓忽然转眸看向舒清若,用一种几乎没有感情的平淡语气缓缓地说:“这是朕一直劝慰自己的过去,是朕一直强迫自己接受的一切……朕多希望,这就是一切。”

  舒清若小心翼翼:“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呢?竟会让母皇……如此痛苦。”

  白霓几乎叹息:“不是后来,不是后来……其实,淑妃,根本不爱圣上。”

  舒清若苦笑:“母皇怎会知道?”

  白霓亦苦笑:“同为女人,朕曾陪伴在淑妃身边良久,怎会看不出,看不出淑妃对先皇的感情。

  “其实,朕并不是无心在送去淑妃梅苑的衣衫上绣汴绣,朕是故意的,朕知道淑妃娘娘钟情汴绣,才就此一搏,想要讨得淑妃的欢心,才有可能接近圣上……秀女的世界太狭窄了,小小的绣衣坊拥挤得几乎让人窒息,朕从小便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平淡和安稳从来不会是朕的所求。

  “也许是朕生来运气就好罢,一般的嫔妃若是感觉到身边的丫鬟对圣上起了歹心,会不惜一切代价除之而后快,可,淑妃,她是一个孜孜不倦地往圣上的床上塞女人的女人。”

  舒清若抿着嘴几乎苦笑,这,的确够难理解的。除了这位淑妃是一位伟大到可以和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还毫无怨言的解释之外,恐怕还是白霓的想法更为具有说服力——淑妃根本不爱圣上。

  还是长久的冷淡和先皇的不专一荒凉了淑妃的心呢?舒清若又从何得知……毕竟,淑妃已经故去多年。

  “朕当年,并没有仅凭一眼就惊艳到圣上,反而,引来罗挚的骚扰。

  “罗挚是淑妃的哥哥,因为淑妃的缘故,他得以在后宫当差,也因为淑妃的缘故,他在宫人们面前,目中无人,蛮横无礼,对那些宫人,动则打骂,恶毒残暴。

  “而让我们无法理解的是,无论这个罗挚做出多少奸杀宫女的事情,善良温润的淑妃几乎都愿意为他料理后事,她处理起来几乎是一脸的冷漠,和那个平日中会为了一片花落下伤感许久的良人,判若两人。

  “只有朕知道,淑妃几乎是心若死灰的,在等待圣上的赐死。”

  说到此处,白霓几乎哽咽了。舒清若有些惊恐,接话道:“也许,所有对丈夫心如死灰的女子都是如此罢,无情的光阴和冷漠耗尽了她们心中的温情。”

  白霓怅然地摇头:“如果,淑妃对圣上的态度,仅仅是圣上的冷落,她就不会策出后来的一切。”

  在接近真相的时候,人们总是更为激动,舒清若几乎屏住气息,生怕一片风一片叶过来打断白霓的阐述。

  白霓忽然转了话头:“淑妃死在后宫的一场祸乱之中,皇后伙同母家,一直预谋造反,而淑妃,竟和皇后母家的表弟,时御前侍郎通有私情,故此,也在造反人员的名单之上。

  “因为神秘线人的揭发,一个恐怖得让人胆寒的阴谋高破,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后、侍郎、贵妃、御史大夫……都成了阶下之囚。”

  白霓又顿住了,似乎在等待舒清若接话。舒清若咽了咽口水,小声的:“所以,那个揭秘的线人,就是母皇您?”

  白霓苦笑着点头:“是朕,正是朕,不管当年有多少人知道,又有多少人从圣上的死令下逃生,朕已然担惊受怕过许多年,诚然悬在心口的大石,该落下了。朕,受够了。”

继续阅读:125 变化莫测的当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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