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陷入了一种慌乱之中,她该怎么办?一切再明显不过了,那个“死”字一定是尚左卿给她的暗示,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是尚左卿的存在,在这里,的确太非人哉,公主府戒备森严,选择下人也极为严苛,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让尚左卿钻了空子?
但眼下,比这些碎皮鸡毛更为棘手的是,她该怎么处置郭铭呢?
这时候,不光尚左卿在盯着她看,恐怕就连白霓,也在观察她的动作。
但是她忽然找到了这其中的一点矛盾——对于尚左卿来说,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就是让舒清若杀死郭铭。不过在舒清若看来,尚左卿的用意只会更深,那就是灭了郭家全族。以此大肆渲染“凤绾情”心狠手辣、毒辣无情的人设。
而对于白霓来说,郭铭留不得,“暴君”的头衔更要不得,这时候,“凤绾情”就成了绝好不过的“杀手”。
那么,两个人想要的结果完全重合了。舒清若只要完成了尚左卿给的任务,同时也达成了她和白霓之间无言的默契。那么,尚左卿从未想到这一点么?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他的预料之中。那么这样,到底是将“凤绾情”从储君的位置上拉下来,还是,助了她的一臂之力?
就在这个纠结尚未在舒清若心里有一个明朗的答案时,另一个纠结又产生了——现在所有的分析结果都指明,杀掉郭铭是最完美的做法,但是,她真的要,开始杀人了么。
一声令下,一个人,甚至一整个家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就算舒清若会一种“自己处身于电视剧”的催眠,可那些痛,那血淋淋的场面,那无法逃避必须面对的愧疚,都会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心头。
她会被整垮的。
除非如尚左卿所说,她真的心如钢铁,完完全全记住自己不过是一个扮演凤绾情的、没有感情的棋子。
如若不然,她不能活,连带周仁,甚至是顾若琛。无论这一论调是否是极端自私的体现,总之,舒清若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样面目狰狞,仿若真的已经不是自己。
“马车备好了?”
连清放下手臂:“当然——不过,你真的不打算先处理门口那个家伙?”
舒清若起身,华丽的衣衫逶迤的裙摆,端庄淑雅仿若这世间最为尊贵的女人,她轻启微唇:“有什么好处理的?再轰不走,直接毙命。”
连清似乎被舒清若语气里那股极致的冷漠吓得浑身寒颤,试问就算在曾经的江湖,又有几位身手卓绝的大侠能将连清震慑到如此地步?
“知道了。”
舒清若一如往常,平静而优雅地穿过中堂,兰苑,直到公主府的大门近在眼前。
郭铭就在门口哭嚎,引得街民只敢在几十丈外凑凑热闹,但这种“放肆”,在公主府的门口,已是极为罕见。
“公主公主!郭铭但求一见,老朽只与公主说几句话,就几句!”
谢允守在门口,有守卫死死将郭铭拦在离舒清若至少一丈远外的地方,但他无赖的声音一如杀猪,震撼到能将植满馨兰慧竹的公主府门口,变为霎时的宰猪场。
“公主,老朽要你一句真相,公主,您不希望这些话会传入竚宁世子的耳中罢!”
舒清若顿住,她望定郭铭,很难想象,曾经高高在上的奉常大人,如今落魄得和流浪的憨汉毫无差别。但舒清若能感觉到,他骨子里,包括他的眼睛里,却没有流浪者的恍然无措,过早的尘埃落定刻在他的眼瞳中,出卖了他,也暴露了她此行真正的目的。
当然,也很难想象,舒清若眼睛里无情而冷漠的眼神儿,竟让一个心之已死之人畏惧。
“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墓地,目的。舒清若递给连清一个眼神儿,他自然意会,抽刀断喉,幻影之间。这次杀人,只有快感。他越来越确信,自己跟对了一个人。
马车徐徐而前,即便没有人清道,街上的民众认出这是永宁公主的马车,也早已吓得四处逃窜。
这与大皇子的亲民不同,与四皇子的戏街引起的骚乱更不同,这是一种彻底的阴霾的笼罩。
车内又何尝不是阴霾笼罩。
舒清若的心上如同敷着一块铅,像要坠下去,坠下马车,坠入地里,一直下坠……沉重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毕竟被尚左卿禁锢了那么久,也和他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几乎是日日形影不离,她太了解尚左卿的行事风格。
如果舒清若没猜错的话,今日郭铭像个疯子一样堵在公主府门口,完全不顾凤绾情会不会要其性命,想必是早就拿什么交换了他的性命,所以他才会那般视死如归。
更可怕的是,尚左卿让郭铭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明她和顾若琛之间有些什么,什么都没说明白,又恰恰有涵盖整个宇宙的嫌疑……难道是在警示她什么?
还是,在警示别人什么?!
尚左卿又是拿什么要挟郭铭的呢?能让他做到那样坦然面对死亡,会不会,是至亲之人的性命?
可那股白霓都忌惮的势力,为何会屈从于尚左卿?
说到底他都不过是一个大学士,一个教书的先生!
他已经完全将顾若琛置入棋局了罢。
狡猾的狐狸,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过顾若琛,与其说如今才将顾若琛置入棋局,倒不如说是尚左卿给自己了一种错觉,是她的失误,导致顾若琛被卷入这场是非。
看来无论是什么时候,尚左卿都没有放弃过对一个人心理的控制。
他也许说不出什么专有名词,可做的每一件事,却让专家都大呼快意。这也许就是古人的魅力。
严肃而深沉得思考,总让时间流逝飞快,如过手的水流而已。
皇宫围墙已到。
禁军例行检查,查出并无异样,舒清若这一行队才被放入皇宫。除十六守卫跟随,其他守卫,都一律应等在宫门之外。
禁军,舒清若忽然很感兴趣,她掀开珠帘,玉酥手,红绍愿,无奈,今日站岗的人,好似不是那位领军史。就算是一位领军史,皇宫三层,禁军轮换,变幻莫测,就算她身为公主,也莫想猜测。
马车沿中宫路徐徐而行,车内的舒清若不得不整顿自己心情,肃清自己的头绪,接下来,恐怕又是一场硬仗。
至于刚刚,她只是忽然想起在红楼的那个领军史,如今想来,若不是拖了他的福,她怎么也不可能被尚左卿重金带走,培养成如今这番模样。
到底是改头换面飞黄腾达,还是面目全非、痴心妄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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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殿。
今儿这场面热闹,十七位皇子,二十三位公主,几乎都被传唤至这琉璃殿。最老的大皇子的女儿,仿若,刚好和最小的白薇公主同岁——今七。
想是琉璃殿很大很排面,容纳这么些人,也着实够呛。何况宫女太监得伺候着,小公主小皇子们的姊姊更得随侧。
看起来,白霓在团圆上,下了不少功夫。
值得一提的是,这四十个孩子,没有一个,是白霓的亲骨肉。
而所论也无非是白霓此次寿宴该交由谁去负责。
“此次寿宴非同小可,将有边邦之国趁此觐见,以近睦邻之好。所以此番寿宴,需安排得庄肃但不苛厉、雅致,却不要豪奢之态,尽显我天朝之威,同时要宣示,天朝人爱好和睦,众卿,可懂?”
舒清若猜到是这事,却料不到白霓唤来四十个孩子宣布这样一件事情。
“朕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各有各的论调,舒清若实在大胆,她干脆提议,在白霓生辰这日,在朱雀大街来一场“阅军”。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即便是带到千年以前,在民族意识还并未那么深刻的古代,应该也能引起共鸣。
白霓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又和孩子们拉起别的家常,倒也其乐融融。
白霓并未说此次负责寿宴的人到底是谁,又仿若已经什么都说了。
她都不满意,但却没有说明。
虽然“阅军”的点子没有得到白霓的认可,但舒清若反倒觉得一身轻松,少些麻烦,少些包袱,谁人不求?
退出琉璃殿,舒清若本想着尽快溜之大吉,没料到会被凤辰钏叫住:“三妹妹留步。”
舒清若转身,身后的凤辰钏已近中年,起了臃肿之态,狭长的凤眼,全然和凤轻澜那种妖艳的美沾不上边,只给人一种尖酸的感觉,鼻子不算出彩,嘴唇又轻薄,就更给人一种凉薄的感觉。好在,凤家的男人,在身高上从未输过。
“大哥?何事?”
舒清若微微笑着,而这不过是为了掩饰今天一天,那些事情带给她的慌乱和无措罢了。
“只是觉得三妹妹关于母皇寿宴的想法很让人耳目一新,也许,三妹妹就会负责母皇这次的寿宴。”
舒清若耸耸肩:“我觉得大哥的想法很很不错,但我并不赞同大哥你的说法,母皇若是觉得我们之中谁的主意上得了台面,就不会隐晦不说。我猜,母皇早有打算,至于负责的到底是谁,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大哥这么在乎?!”
凤辰钏老辣地一笑:“听三妹妹这么说,我倒放下心了,那这负责寿宴的人,就不会是三妹妹了罢。”
“这你又如何确定?”
“郭铭一家想必和三妹妹闹得极不愉快,三妹妹恐怕分身乏术,母皇心中自然会体谅三妹妹。”
舒清若的脸色铁青。
但转而微笑:“那看来,四哥志在必得了。”
凤辰钏不愧是只老狐狸:“三妹妹误会了,我对这次的寿宴包办,并不是多感兴趣,我只不过是猜到,一定有人会感兴趣而已。”
舒清若不可置信地盯着凤辰钏,那种眼神几乎让凤辰钏确信自己的胜利:“看来这些,都在大哥的计划之中。”
凤辰钏只是微笑:“三妹妹,你只是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接受,等你反应过来,你会清楚自己现在的话,有多可笑……为什么三妹妹就是不愿意相信大哥的无辜,大哥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何曾过激和越矩。三妹妹,你也曾有过一个温暖的家,我说的,你一定能体会。”
舒清若这一瞬间几乎想刨开凤辰钏的脑子,想看清楚他到底知道什么:“四哥有一个温暖的家,这种感同身受,我想你们两个聊起来会更有意思,妹妹先走了。”
她看见走出来的凤轻澜,急切地把凤辰钏这个难缠的家伙甩给他,而自己逃之夭夭。
凤辰钏今日和她的对话,像是在私底下练过千百遍一样,胸有成竹得好似每一句都发自真心,却又虚无空洞给人一种每一句都在瞎掰的感觉。
凤绾情决心设计郭麓,只是受到白霓的暗示,就算有人能看透这母女二人的把戏,也绝对少得寥寥,况且,凤绾情自己的肚子里也憋着就连白霓也不知道的坏水。但是,凤辰钏今日的话,深意大了去了。
什么意思,在寿宴即将举办前夕,故意暗示凤绾情去陷害郭麓,正好让其错过这次的寿宴承办。
这太诡异了,所以凤辰钏到底在向舒清若暗示什么呢?一心承办白霓寿宴的另有其人?是凤轻澜还是……目前看起来,凤轻澜最为不可能,他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风流让他没有一丝可以承办女帝寿宴的说服力,但也不排除勾结的可能。如果是这样,那凤轻澜在接下来的行动,将非常危险。
危险的是他自己,九死一生罢。
如果这些都不能说明凤辰钏的可怕,那么他后来说得那些看似废话的话,却更像一把刀,成功无形地悬在了舒清若的头顶。
……三妹妹,你曾经也有一个温暖的家……舒清若倒希望,这不过是一句普通的表达。
其实舒清若早先便想到过,凤绾情嫁给星儿的父亲如果只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她就不该对星儿动情。最符合她人设的做法,就是在容家被灭三族的时候,将容摇星也推出去。
以后她无论嫁给谁,再要利用谁家的权势,几乎是畅通无阻。
但是凤绾情没有,她选择保全星儿,并且,让星儿成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抛开母性和母爱这些字眼,当舒清若真的把自己想象成凤绾情,但她真的逼得自己身处那样两难的境地,她竟惊诧地感觉到,凤绾情不会对星儿的父亲没有感情。
更有可能,感情深得几乎如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