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琛强撑着最后一丝颜面:“你笑什么?”
舒清若定定地望着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让顾若琛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总是觉得舒清若今天有些许奇怪。
“你怎么了?”
舒清若摇头:“我……我只是在想,因为我,你会面临很多本不该属于你的危险,那些事情,本该与你无关。”
顾若琛多想抱她一下,或者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呢:“你为什么这么说?”
舒清若笑了:“只是我太多愁善感了。”
顾若琛将面前的酥饼不动声色地推到舒清若面前,自己又斟了一杯茶:“其实我有时候,也会这么想。”
舒清若眼泪汪汪地捧起酥饼:“来之前我还在想,见到你,简短地告诉你最近要小心,也许已经被什么人盯上了……可是见到你,我就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太阳已经落山了,鬼月已经等我很久了,我先走了。”
她说完,捧着酥饼拔起腿就跑,顾若琛斟茶的动作还蹲在那里。
他不慌不忙地起身,放了一粒碎银子在桌子上,悠悠跟在舒清若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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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外,四野处处是人高的蒿草,土路旁有一草草搭起的草棚,是供赶路的人做临脚的歇息。
鬼月护着舒清若一直到此处来:“主人,我们需要加快,否则,天亮之前很难赶回来。”
舒清若点头:“我知道。”
可上马前,她还是不忍地看了一眼身后,渴望漫过这荒草原,能与城墙内的顾若琛哪怕是心灵上的慰籍也好。
忽然听到动静,舒清若身下的马儿吓得要扬蹄乱窜,幸好有人拽住马鞍,让它温顺下来。
舒清若惶恐地看下去,顾若琛却笑得肆意风流,粲然而美好。
惊恐又惊喜之余,她忽然看到昏倒在地的鬼月,瞠目结舌:“顾若琛,你,是你……”
顾若琛飞身骑在舒清若身后:“是我,可你也不用这么惊讶罢。”
舒清若有些脸红:“上一次在艳绮罗,打晕鬼月的人,也是你?”
顾若琛笑笑:“我只是看她一直跟着你盯着你,以为她是坏人,没想到却在她身上搜出吟左门的玉佩。”
舒清若蹙眉:“那这一次呢?你明明知道她是保护我的。”
顾若琛凑近舒清若的耳畔:“有我呢。”
舒清若没法拒绝,如果可以,她甚至巴不得这趟桑山之旅成为永恒。如果可以,一直策马奔腾,而永远不要回头。
“顾若琛,这一次你必须告诉我实话。”
两匹马被拴在桑山之脚,舒清若并不着急上去找月露,反而拦在顾若琛面前,面色严肃。
“你想问什么?”
“有关我四哥,你知道多少?”
顾若琛有些犹豫,舒清若也明白他的顾虑,上前握住他的手:“母皇那日找我说了很多陈年往事,四哥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她通通告诉我了……顾若琛,如果你也是为了凤轻澜,就别再瞒着我了。我不会害他的。”
顾若琛:“那你先告诉我,女帝都和你说了什么。”
舒清若没有犹豫,将白霓讲给她听的那些陈年往事简略而粗暴地说给顾若琛。
不过,她却没有说清楚后来,也就是白霓隐瞒了事情的真相那里。
她觉得白霓的做法无可厚非,七月和先皇之间的悲剧是命中注定,并非身为局外人的白霓三两句就可以改变。
舒清若坚信,白霓在这件事中,无辜大于可恨。
顾若琛只静静地听着,并没有什么情绪表达呈现在脸上:“如果是这样,四皇子和女帝之间的误会,尽快解除才好。”
舒清若露出欣慰地笑容,只要顾若琛是懂得她的就好:“所以我才要来桑山,我要让月露出面。只要证明这些并不是母皇一个人的一面之词,四哥就不会再执迷不悟了。”
“你也知道了?”
舒清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若琛话里“知道”“什么”的含义。
“是,不光我知道了,恐怕母皇心里也明白,这次寿宴,就是她对我们三个的考验。”
“考验?”
舒清若神色忧沧:“她要试探四哥到底对她十几年来的养育之恩看做什么,她更要试探一直以老实本分面目示人的大哥,最后,恐怕就是我,她想要看看我的品质,我也不知道她要试探我什么,可无论她要试探我什么,我都不能让四哥干傻事。”
顾若琛反握住她的手:“我帮你,我们一起阻止凤轻澜。”
舒清若没有时间感动:“所以你到底知道我四哥什么,你们之间,是我想象中那么熟络么?”
顾若琛苦笑:“我们两个,只是同病相怜;聊得到一起去。还没有熟络到他要谋反,却过来和我商量的地步。不过,我即常去艳绮罗,甚至成为老板娘眼中的自己人,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打算。
“我尝试劝过他,可毕竟是弑母之仇,那股恨意在他心里藏了太久,仅凭我的三言两语难以化解,再说得多了,我又怕被他从艳绮罗里轰出来。”
舒清若点头:“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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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山之名,满山为桑。
月露的小屋就在半山之腰的古藤架间,连绵有几间,在火折子的照耀之中,看得并不清楚。
有月漏之光,却被桑树挡去大半。
快要走近,顾若琛却拽了拽舒清若的衣角:“有些奇怪。”
舒清若回眸:“怎么了?哪里奇怪?”
顾若琛俯身贴近舒清若,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感觉有两拨不一样的人在跟踪我们。”
舒清若立刻就要四面环望,却被顾若琛按住了双肩:“不要四顾,我是察觉到他们的气息了,习武之人运气讲究,这两拨人,明显来自不同的门派。”
舒清若咽了咽口水,被顾若琛牵着继续向前走,不过步伐明显慢下来了:“人多不多,你能搞定么?”
舒清若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要总想着打架……我在想,他们跟了我们一路,为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是要杀我二人,何苦一直跟着。”
舒清若低声:“我们来桑山,不会有人知道啊,他们也许只是碰巧劫财?”
顾若琛不动声色:“傻瓜,我们连马车都没有,哪里像有钱的人。”
舒清若咬着嘴唇陷入苦思:“那会是谁派来的,还是两拨人?”
顾若琛回眸看看舒清若,眸光中满含浅浅的笑意,只为让舒清若感到安全和放松:“我有个想法,也许他们,也是冲着这屋子里的人来的。”
舒清若一愣,却恍然大悟:“不想让月露说出当年的真相,暗中推动凤轻澜谋反——凤辰钏,和他。”
她说的“他”,当然就是尚左卿。
“顾若琛,如果他们一会儿动手,我希望你保护的是月露。”
顾若琛看着她,黛眉微挑:“你在挑战我?”
舒清若双手紧抓他的左手,只想让他看到自己真挚和急切:“你相信我,他们不会伤害我。”
顾若琛微微蹙眉,眼中尽是疑惑。
舒清若坚定地看着顾若琛:“因为我对他们来说,还有价值。”
顾若琛浅浅地一笑:“他们对我可没有价值,无非一些小喽啰,我不过吓吓你。”
舒清若没有心情和这家伙打情骂俏,但顾若琛这话的意思到底是真的没把暗中的人当一回事,还是只是安慰她,她也没有心情深究了。
她敲了敲一扇木门:“有人么?很抱歉打扰了……有人么?”
并没有人回应。
舒清若带着忧色望了一眼顾若琛,他便到她身前来,一脚踹开了小木屋的门。
一声巨响,尘埃满面。
舒清若被呛得想哭:“你干嘛?”
顾若琛反而一脸无辜:“这不是你让我……”
舒清若哭笑不得:“我是让你敲门……算了,不过看这样的动静都没有惊动什么,看来她根本就不在这里——可我派来的人,却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舒清若还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顾若琛忽然紧紧抓住舒清若的手:“你别怕。”
舒清若眨眨眼:“我怕什么?”
顾若琛竟含着一脸怜惜的神色看着舒清若,然后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向一角。
恰巧那里就是床铺,火顺势就起了,突然地一下子,吓得舒清若心中一沉。
待舒清若有些回神过来,才看到,床铺那里,一个灰色布衣的臃肿态女人半坐在地上,背靠床榻……血,洒了一地。
从离舒清若顾若琛二人不远的桌凳处,那血迹一直蔓延到床边去。
看样子,她被人刺杀以后,还有些气息,而拼死,竟然只是为了爬到床边去。
“火一会儿就烧大了,有什么东西,我们要尽快找。”
顾若琛紧了紧握着舒清若的手,关切地看着她。
舒清若像是被点醒了,惊声:“汴绣,找月露手底下的汴绣。”
顾若琛当然听舒清若的话要去找,但四面环望,几乎处处是刺绣,他一个糙汉子,哪分得清汴绣梁绣,只管折那些绣布,往怀里塞。
舒清若的眸中映出火光,还有顾若琛忙乱的背影……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镇静下来。
顾若琛实在觉得不可能,别说这一小屋子的绣图他抢救不过来,那还有三间屋子,万一都是刺绣,就是累死山下的两匹马,也拉不回去的。
但他回头,却看到令他更心梗的一幕。
舒清若正慢慢地、慢慢地,走向月露,死去的月露,血迹满身的月露。
顾若琛在她的脚快要踩到月露身上时拉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了?吓傻了?”
他探她的额头,捧着她的脸颊。
舒清若只摇头:“我想知道她临终之前,到底想说什么。”
于是一下推开顾若琛,她竟生生躺在月露的尸体上,模仿她的死态,那种死不瞑目的状态。
顾若琛有些无措,他也看到舒清若极力镇静自己的表情,但是碰到月露的手却还是不住地在颤抖。
“我、我看到了。”
顾若琛连忙扶起舒清若,顺带让月露阖了眸子:“看到什么了。”
舒清若跑到月露的双目所探向的地方,那里挂着一幅——山河万里图的局部。
正是那热闹的娶亲情节。
舒清若惊喜地要去摘下这幅绣图,侧面刺来的银光和呼啸而来划破风的声响却惹得她不得不回眸。
万幸,而千钧一发,那刺来的寒剑,被顾若琛一个旋身踢得刺进木墙里。
顾若琛早便掏出怀里塞得那些刺绣,飞身摘下舒清若要摘的那幅绣图,揉进怀里,然后牵起舒清若,在外面铺天盖地的厮杀声传来之前,奔向后窗。
舒清若见外面的火光,心中一沉:“没用的,他们肯定把这个地方包围了。”
顾若琛紧紧抱着她:“不过也不算坏,和我料想得不错,他们果然是对立的两拨人。”
舒清若推开他:“你快藏起来罢,他们肯定不会杀我,但是你……你会有危险的。”
顾若琛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你说得我就像画本里那些临阵脱逃的花花郎。”
舒清若现在只能后悔为什么要答应顾若琛让他保护自己,她拽着顾若琛的衣袖,急得出了哭腔:“顾若琛,你不能死,我还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不能死……不要开玩笑……”
顾若琛本来还没怎么把这场面当回事,但是看着舒清若竟因为他的态度着急,着急得快要哭了,心里满是自责,自责化成了深情,只在眼里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可以保护你,你要相信我。”
舒清若的眼眸中还是盈着泪水,她还是担心得要命,可顾若琛肯定的眼神就让她缓缓冷静下来。
这双眼睛,无论是此时的明澈,还是若干年以后的深沉,无论是哪一种,都给她无限的安全感。
她浅淡地一笑:“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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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柴烈火,呃,又或许是,熊熊烈火?但它们确实,只是用来取暖的。
舒清若望着洞口,晨光熹微,天快大亮了。
在回眸凝望着熟睡的顾若琛,她只是眨眨眼睫,嘴角是一抹无奈却宠溺的笑容,担忧却充斥她的面容。
顾若琛这个家伙,武功的确是深不可测,竟然能在带着舒清若这个拖油瓶的情况下,还能吓退那两拨人。
不过,他就算再彪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在上马以后受了伤——中了箭。
他用身体护着舒清若,还一直强装什么事都没有……若不是遇上住在这山洞里却正巧经过那小路的野山医,舒清若可真的会哭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