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左卿
十月雪2020-07-31 17:222,675

  那一年,我方满十四,父故母病,为治母病,我当街卖身为奴。

  买下我的,就是小姐。

  我被带进御史府,小姐请了都城最好的太医,可我的母亲还是没有撑过去。

  哭过,也绝望过,最后还是选择在御史府好好活下去。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小姐是闺中女儿,身边是不可以养外男的,所以我被买回去后,就一直在公子屋中照顾。

  公子是小姐的哥哥,脾气有些大,爱眠花宿柳,经常带我去各种妓院转悠。怎么说呢,污秽是污秽了些,但至少长了些世面。

  公子之所以带我去这些地方,是因为我有些文墨,可以帮他写诗。那些年,哪怕是妓院的姑娘,也都念着有文采的情郎,好像能在甜言蜜语的罐子里泡上一辈子,不用吃也不用喝。

  但我知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不对的,所以我对自己的文墨颇为感激。

  可没想到这些诗句传着传着,竟传得满都城都是,小姐那里,不知何时也握着一首。

  她知道这些肯定不能是自己大老粗的哥哥作出来的,就上公子的屋子里来问到底是谁。

  公子对自己的妹妹还是很宠爱的,毕竟小姐聪明又美丽,我若是他哥哥,一定也宠她……

  公子很大方地把我推了出来:“妹妹,这小子当初还是你送给我的,记得吗?”

  小姐仔细看着我,忽然双眸一亮,拍手道:“原来是你啊。”

  我想我的脸,从未有过当时那样的酡红色。

  小姐许是觉得我再跟着公子,秉性得变得不可描述起来……因为在公子身边,我早就知道姑娘们都是受不了好话的,所以有时也会和园里的小丫鬟们打打闹闹……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被小姐撞见一次后,她便从公子那里把我又要了回去。

  公子当然舍不得:“再说爹娘也不可能答应你在屋子里养一个外男啊。”

  小姐嘟着嘴,猛地眼眸又亮了。

  我最喜欢,就是她灵机一动的时候,像一条在绿色森林里的小鹿,灵动,又美丽。

  我现在想收回我刚才说的话,因为小姐的主意,是让我扮成女的。

  我……

  关键是老爷和夫人那里太忙,也就真的被她糊弄过去了。下人们虽然都心知肚明,还也耐不过她威逼利诱不许说出去。

  我从此陪在小姐身边。

  我会作作诗,我吟时,她便抚琴。闺阁的情爱无非如此,日久生情。不,小姐不知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喜欢她。

  不然,我诗里的女主人,也不会那般吻合小姐的形象。我也不会,故意在小姐面前和别的丫鬟打闹。

  我想就这样一直陪在小姐身边,可我却不知道,早在我动心机的时候,这就已经不是一场纯粹的爱情。

  老爷说,皇帝欲召小姐入宫,小姐誓死不从,因她不爱三心二意的男人,她曾念着我的诗,说只喜欢那里面男主人的深情和矢志不渝。她那样真挚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一定明白我想说的一切。

  老爷因此大怒,是的,小姐若不进宫,就是抗旨,洛家将没有一个人可以幸免。

  可小姐仍不愿赌上自己的一生,她要我带她走。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每一滴泪都像刻在我的心上,那一刻,我知道,我们这辈子,心永远都会在一起。

  可我们,没有逃出去。

  老爷拿我要挟小姐,说我的诗句中,有辱国骂君的言辞,若小姐不从,便推我入永狱。

  小姐看着我,笑得那样凄美,我大为惊诧,那个灵动的小姐,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小姐欲在众人前自尽,幸得公子出手及时,只是浅伤。

  这一闹,伤了一家子人的元气。公子找到我,推心置腹,要我放了小姐。

  我苦笑:“我明白了。”

  公子将卖身契和一百两银子交给我:“好好读书,考取好的功名,你会遇见更合适的人。”

  我走时,一直觉得身后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可我不敢回头。

  我怕看见小姐痛苦成泪人,就甘愿与她就此做一对幻蝶,就此向命运低头。

  是,我有自己的野心,我要权力,我要话语权,我要堂堂正正把小姐攥在手心里,我不要一场逃亡,不要根本看不见未来的亡命天涯。

  一别经年,再见小姐时,她已是后宫的文妃。时听人说起小姐,不,说起佳禾,说她,文采超然,是巾帼中不让须眉者。

  更听人说,她育有一女,名曰霓晚,如今,已五六岁了。

  我以为,此生与她再无相见之日。

  可那日,大翰林大摆宴席,宴请都城名士,有兴当年流水馨竹之风的意思。

  丝竹悦耳,兰草馨人,我独秉一樽,向竹林深处假山流水旁寻觅,寻觅什么,我不知,也许是当年走出御史府时,丢下的良心。

  佳禾就在那流水旁坐着,见我出现,她的诧异并不比我少半分。

  她要躲,可我不会让她躲。我要她看着我,尽管此时相遇,更应该羞愧的人是我。

  我没法让她再灵动而柔情地看着我,尽管我已经极尽自己的温柔和耐心。

  我想,我出现得还是太晚了。

  凤蘅已经完全打开佳禾的心,尽管他从无意打开。

  进宫并不是凤蘅的要求,是御史大人为洛家,甘愿牺牲自己的女儿,而凤蘅只不过顺水接受。

  佳禾说,凤蘅从未碰过她,就算如此,知道她怀孕,凤蘅也没有对她怎样,更没有逼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比起我的懦弱自私和逃避,凤蘅的大度温柔和君子风范,简直不要太明显了。

  是,如果我是小姐,我也会安心做自己的文妃。不会体会到别人说的,宫墙就是一辈子的牢笼,还有别人想象不到的自由。

  我放了佳禾。也许是因为当年的亏欠,也许是觉得霓晚的存在,就不算有遗憾,也许,凤蘅的确是值得托付的良人。

  后来,我常会在煮酒斗诗的地方遇见佳禾,她化名长留公子,每一首诗我都会收藏。大多时候,我只在观众的角落里待着,默默地看着她,已觉得足矣。

  凤蘅死后,佳禾甘愿陪葬。

  这是白霓的说辞,我不愿意相信,就算她对我真的不再存留一点点爱意,她对凤蘅,又何能已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

  霓晚和朝阳,难道不需要娘亲的照顾?

  我誓要查出这一切,可手上无任何人可用,便是那时起,我的文馆,不只有育人教书这一件事做。

  朝廷动荡,白霓继位,我更为坚定自己的想法。

  白霓要除掉所有知道她秘密的人。

  当年淑妃参与皇后谋反一案,扑朔迷离,到底什么是真相,除了白霓,没有人还能知道,他们都各执一词。

  但我知道,佳禾的死绝不简单。

  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扳倒白霓,将朝阳送回龙座的机会。

  如果我从身无分文一无所有,走到小翰林这个位置来,是可能的,那么,我再让朝阳从不受宠无谋略的亲王之路走上帝王之巅,又凭什么不可能。

  这就是我的野心。

  当这一切成为现实,我并没有多想把这些讲出去,我竟感觉到无限的空虚。

  什么都有了,什么也都失去了。

  如果还有遗憾,我对着佳禾的遗骨,亲吻她的额头,我希望,你能回来。

  这也是野心,是野心,就有实现的可能。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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