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
家里起了大火,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彩月的怀里,她抱着我,拼命在逃。
在此之前,我从未体会过,亡命天涯会是什么狼狈的感受。
她摔倒了,但是护着我的头,我的脸蹭在地上,划出血迹。
“你要带我去哪?”我着急地一巴掌拍在彩月的脸上,又看向这街道四面涌来的兵马,“你们又是谁?知道我是永宁公主府的世子吗!”
有个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哼了一声:“巧了,我们要找的,正是小世子您。”
他的用词很恭敬,年幼的我只能这么分辨,可我看得出,看得出他的表情像是和我有着深仇大恨,他要我下地狱。
我和彩月分开了,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也没有权力知道。
带我走的人说我娘已经死了,我不相信,在我的世界里,娘亲是除了姥姥以为,最厉害的人。没有人可以对付她们,没有人……
那个人哈哈大笑,他说,姥姥也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当时我没有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流不下来。
那个人把我关在一间屋子里,我本来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的。可直到,那个老怪物出现。
他是个怪物,又或者不是,但他一定不是人。
他的脸烧伤了,看去很恐怖,头发全白的,说话的声音也很吓人。
我在他面前几乎不敢动,更不敢哭。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从来没有人敢对我不敬,但是我现在才明白,那是姥姥和娘亲的威严,我不过是个小孩子,和我没有半分关系。
我不愿意想起那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以后,我疼了很久,到底有多久,我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老怪物第一次那般,我,心如枯槁。
我一直被关在那个屋子里出不去,那个老怪物心血来潮就会抱我抱在怀里,我拼命让自己不要发抖,可是我做不到。我害怕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我害怕,我好疼。比起疼,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更深的感受,我,我要这个人死。
一定要他死,否则,就算我死我也不会甘心的。
可未知的恐惧就像浓云,深深的,彻底的,将我笼罩着。
那老怪物终于厌倦我了,他不再抱着我,开始打我,我总是一身的伤,浑身都是伤。
有时候疼得栽倒在水池里,就想陷下去永远也不要再上来。可总有个声音在呼唤我,一开始,我只以为那是幻觉,直到,他出现了。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啊,从水里看看我自己,再看看他:“你也被困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让我发抖:“是啊,我也被困在这里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的声音这么瘆人,明明也是个小孩子的声音,好像,是无穷无尽的恨,是蚀骨焚心的恨,是毁天灭地的恨。
他问我:“你要永远待在这里么?”
我摇摇头:“可是我出不去。”
他笑了:“杀了他呀,杀了他,我们就能出去了。”
我:“杀了他就能逃出去……可是我能逃到哪里,娘亲死了,姥姥也死了。”
他:“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你要杀了他。不然,他还会打你。说不定哪一日心血来潮,又会把你按在床上……”
我大声,失控:“我不要!我不要……”
不要再那样,那样我生不如死,我真的,我会被撕裂的,不在地狱,却和置身地狱没什么两样。
他笑了:“懦夫啊。”
“我不是。”
“那就杀了他。”
我看向他,他的眼神好坚定:“是,杀了他,杀了他。”
我趁老怪物睡着的时候摸到他床边,扬起碎瓷片,可我迟迟不肯落手,于是他醒了。
他用一种怪异的眼神儿看着我,就好像自己养了很多天的狗,居然一心咬死他一样。
我笑了,被他按在床上的时候,好像觉得这就是解脱。
可是突然,老怪物的头被拧断了。
是的,拧断了。
血喷涌出来,滴在我的脸上,沁入我的嘴里,疯狂地要往我的喉咙里钻。
是顾叔来了,是顾叔来了!
顾叔牵着我的手,我们两个缓慢而苍老地走出这阴暗的屋子。那个人一直就在我身边,可是很奇怪,顾叔好像同意他和我们一起走。
“你还是个懦夫,以前要凤绾情保护,现在,要顾恒保护。”
我不说话,也没什么,只要顾叔可以永远保护我,就算被骂是懦夫又怎么样呢?
这次出来,我发现好像所有人都变了,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连顾叔也变了。
他的眼神,可怕得就像盘踞在最高的雪山上唯我独尊的狼王,不过还好,他的手心是热的。
顾叔带我走到一片海棠林,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下,立着娘亲的碑和墓。
顾叔只带我站在娘亲的坟前,站了很久很久,从白日,站到天黑。
“顾叔带你走,好不好?”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这是他救出我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笑:“好……如果娘亲能陪着我们,就更好了。”
他说:“你娘会来找我们的。”语气那样坚定,就像笃定我娘一定会再出现一样。
“顾叔,你疼么?”
“疼过就好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前路还长,曾经的痛算什么呢,疼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