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年底,如意阁反倒是忙了起来。因为翻年便要春闱,届时几万举子同聚京都赶考,各种生意都要好做许多,如意阁也赶着卖辅导书。
众人中,秦仕子最晚进入如意阁,学问却是做得最好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一看就是很得考官眼缘的答卷。
李三郎权衡后决定,下次委托任务要让秦仕子做主力担当,众人从旁协助。只是秦仕子腹有锦绣才华,为人极为羞涩腼腆,别说帮人代笔了,让他应对考场瞬息万变的情况都做不到。为了让他练胆儿,他要顶替仕子在国子学学习半个月。
入学那日,秦仕子不停地跑茅厕,要么便袖着手来来回回地走动,晃得人眼晕。
严湘晃悠着二郎腿道:“瞧他这样,怕是到时候话都说不利索,门都进不去。”
李三郎也很担心,“这几日怎么不见纪公子?”他陪着秦仕子进国子学是很合适的。
迟臻在棋枰上按下一子,缓缓道:“好像是为了躲芙蓉郡主,搬去法云寺了。”
眼见着这一局她便赢了,她手里掂着棋子笑眯眯道:“还继续吗?给钱给钱。”
李仕子不服气道:“我还能找到生路,莫要高兴得太早。”
“那你慢慢想。”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去跟严湘一起嗑松子,突然道:“不就是陪他去国子学?我可以去呀!”
李三郎瞧瞧她,“不行不行,是怕他一个人惹麻烦,帮衬他一把。”
若是让她去,绝对就是找麻烦,她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什么时候见她这么积极主动?指不定又想做什么。
“我最近很闲,我去最合适了。国子学每个犄角旮旯我都清楚,若出了什么事儿,我这么机灵也能帮衬他。”她笑眯眯地看着紧张的脸色发白的秦仕子,将人含在眼中,透着股狡黠。
李三郎不放心道:“您不止是陪他去吧,有什么打算?幼文的事情便是前车之鉴,再不可任性行事了。”
提到惨死的王仕子,众人表情都有些沉重。
迟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这几日进京的仕子多了不少,他们辛辛苦苦上京赶考,为的就是能考中,光宗耀祖。”
而京都内读书的风气越来越差,仕子们都想走捷径,钻营投机取巧之道,家室好的便想着攀附结交考官,有财力的便想尽办法找人代笔替考,苦的是那些没钱没权的平凡子弟。
她托着腮道:“若是能把黄季铭请出山就好了,让他编写时文精诀累的辅导书,那些平凡子弟得到指点,便也多了几分把握。”
李三郎摇头道:“这黄季铭失踪了几年了。”
因他编书编的太好,最后朝廷竟然下了禁令,严禁他再编写指导备考的书籍,黄仕子不仅就失踪了,他的那些所谓投机取巧的书也被列为了禁书,烧的少毁的毁,市面上很难见到了。即便有,也是价格不菲难辨真伪。
她咔嚓咔嚓咬着松子道:“我记得,祖父在做国子学祭酒时,书房里有两本黄季铭编的书。”
估计祖父当时是为了提醒自己,莫要出题时撞了黄季铭的套路。
后来周辅仁做了祭酒后,没敢用祖父从前的书房,将整个小院给封存了。
“你的意思是……”李三郎半信半疑,若有黄仕子的书是再好不过,他们可以参照着编一套新的。
迟臻擦了擦手道:“我去把书拿回来,顺便照应秦仕子。你们就算信不过我,也要信得过严湘吧?报他二叔的名号,可以在国子学横着走的。”
严湘骄傲地抖了抖肩,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我也是国子学一霸,遇到事情先提我,若是不管用,再提我二叔。”
午饭后,两人收拾了行礼,坐着车往国子学来。翻年便是大考,仕子们铆足了劲儿地闭门读书,此时鲜少有外出走动的。
在了国子学门前,绳愆厅的人正核查进出仕子的身份,态度蛮横一副凶相,秦仕子腿肚子转筋,不停地咽口水,原地踏步不肯往前走了。
迟臻用扇子戳了戳他,安慰道:“你慌什么,绳愆厅的人每日不知道要核查多少人,只要你没有大的纰漏,扫一眼就放过去了。”
秦仕子点点头,勉强挪动步子,动作十分僵硬,明显没被安慰到。
迟臻怕他忘记两人身份,低声道:“我俩是同窗好友,待会不要叫错我的名字。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哪里人吧?”
秦仕子抿了抿嘴道:“贾贞,云涧仕子,进学五年,家里做丝绸生意,我唤你贾兄,我们刚刚去书肆回来……”
他将捏造的身份背景背了一遍。
等到了正门前,两人交了名刺,绳愆厅的人傲慢地扫了两眼,凶巴巴地问:“姓名,哪个馆的?出去做什么?身上可有违禁品?”
迟臻姿态更轻慢,“贾贞,律学馆,你管我出去做什么?戌时后才宵禁,读书读得头痛,出去散散心不行?”
绳愆厅的人平日里规矩多,动辄训斥仕子,大考前却不得不夹着尾巴,谁知道哪个仕子祖坟冒了青烟就考中了呢?
“你呢?名字,哪个馆的?怎么回来的如此晚?”绳愆厅的见秦仕子一副软和样子,像是好拿捏的,凶巴巴地吼了他一嗓子。
秦仕子脸色苍白,突然抬头哆嗦着嘴唇道:“刚刚去了书肆,回来晚了。晚生是算、算学馆,秦霄,进学五年。”
他说完后,见迟臻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便觉察出遭了,他把真名说出来了!名刺上写得是赵霄,他脑子嗡嗡作响,面对绳愆厅的人的逼问,眼前直冒金星。
迟臻也没想到新人如此难带,连进门都能搞出事情来,她眼睛滴溜溜乱转,想着怎么解围。面对绳愆厅的盘问,秦仕子一副要晕倒的样子。
迟臻走上前,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故作埋怨道:“我说赵兄,你娘亲都改嫁两个月了,你怎么还没适应呢?你在国子学念书,都是赵老爷帮你给束脩,买书本,你还念着亲爹的姓,这对得起赵老爷吗?”
秦仕子总算是正常了,反应也不慢,下巴一样负气道:“我如何对不起他了?我平日都是赵霄,今日是亲爹的忌日,做一回秦霄就不行了?他赵老爷可是我爹的好兄弟,结果呢,我爹刚刚过了百日,他就急匆匆地娶了我娘,我心里能不能恨?”
他低头揉着发红的眼睛一副强忍愤恨的样子。
绳愆厅的人听了前因后果,又重新核对了名刺,盘问了几个问题,这才打消了疑虑。
“日后要以名刺为准,谁管你背后这些弯弯绕绕,再有下次,直接拉去绳愆厅抽鞭子。”那人呵斥道。
秦仕子背上都是冷汗,此时终于镇定下来,满口应是。
两人正要进门时,迟臻突然将包袱扔给秦仕子,“半个时辰后在奇石居门前汇合。”
奇石居就是仕子们私下赌钱的场所,为了避开博士们的耳目,取了这么个名字。绳愆厅的人一听,更是打消了疑虑,这毕竟是只有国子学内的人才知道的地方。
迟臻拔腿飞奔出巷子,向着前面的车队追去。
“璇卿!”她脆生生喊道。
车队已经走出了一截,被她一喊,骑在马上的人揽了缰绳停住,缓缓回头。
她已经小跑着追上来,“璇卿,当真是你,我只在巷子口见你的背影晃了一下,便想过来碰碰运气。”
王琅打量着她的穿戴,翻身下马,沉着声音问:“你又混进国子学想做什么?”
她眯着眼睛耸耸肩,看了看他身后的车队,好奇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马车车帘一掀,芙蓉郡主探出头来道:“表哥陪我去祖父家过年,羡慕吧?”
天冷,王琅虽然换了厚实的袍子,整个人也是峻拔的,衣裳无一处不妥当,矜贵又清冷。
“去云涧,顺路送芙儿回她祖父家过年。”
明明是前几日才见过,他却是像许久未见她一般,眼里只是她。
“云涧?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云涧距京都可不近,这一来一回要一个月,怕是年前都未必能回来。
没等王琅回答,马车内一只八哥怪腔怪调地叫起来:“接堂妹!接堂妹!”
迟臻仰头望着他,水光潋滟的杏眼眨巴眨巴,狐疑道:“接哪个堂妹?”
芙蓉郡主幸灾乐祸道:“不是哪个,是两个!云涧王氏两个未婚的小姐要上京过年,表哥要亲自去接哦。”
王琅抿了抿嘴,默认了她的说法。
迟臻眼里的光暗了暗,翻了个小白眼,嘟着嘴道:“你姐姐妹妹的倒是很多呢。”
自他失忆后,她一点儿优势都没有了,现在又多了这些姐姐妹妹的,该不会慢慢便将她忘了吧。
她话里的酸气让王琅呼吸一滞,解释道:“祖母挂念她们,想趁着过年见一见,又不放心两个姑娘孤身上路,差我去接。”
“噢。”她没什么诚意地应了声,“璇卿你看来是很闲啊?等接到了人,怕是要做东道主,好好招待一翻吧?”
马车内的八哥又不安分道:“一见钟情!一见钟情!”
王琅目光一扫,芙蓉郡主立马感受到了他的死亡凝视,缩回了车里去管教她的鸟,“你乱说什么?你搅了表哥的好事,以为他向我这么良善?你这一身毛是不想要了吧!”
想到他这一走又是一个多月,迟臻应压下心里的酸涩,弯着嘴角碰了碰他的袖子。
强笑道:“云涧不比京都暖和,你冬衣可够御寒?”
想着云涧王氏的那几个姑娘都很美貌,临走不能让自己留个丑印象给他。
她笑得明媚灿烂,温柔嘱咐道:“兰溪道此时怕是结了冰,不好走,不要急着赶路,要平平安安回来。”
“嗯。”王琅强忍不让自己去碰碰她的头发,碰一碰怎么够?待他回来拿了她的庚帖,要立刻与她成亲,免得夜长梦多,她身边别有居心的师兄表哥不多吗?
天气冷,她唇上少了血色,王琅拿过自己的披风将她裹住,声音低沉道:“除夕带你去看灯。”
这意思是除夕前一定能赶得回来,她心里一松,笑容变得真心实意起来,猛点头。
“你要记得我,到了云涧也不要被迷了眼。”她咬了咬嘴唇,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道。
王琅嘴角微微勾了个弧度,忍不住曲起指头敲了敲她的额头。
芙蓉郡主实在看不下去了,“表哥,我们到底还走不走?眼见着就变天了,下了雪路更难走。”
王琅转头冷道:“你什么时候还会预知天象了?”
芙蓉郡主灰溜溜缩回去,不敢说话了。
迟臻吸了吸鼻子道:“赶路要紧!不要耽搁了,岁末再见了,王璇卿。”
她调皮地眨眨眼,拢着披风硬撑着先转头。直到她的身影在巷子口消失,王琅才翻身上马,出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