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迟臻再回到小院时，东西跨院灯火通明，一群人围着黄仕子，露出那种看财神爷一般的眼神。这种阵仗把她吓到了，如意阁一向低调，李三郎与人谈事情从来都是约在外面，这次怎么破例了？
“这都是什么人？”
看穿戴都是绸衫四方巾，说明是有钱的读书人。
纪无澜站在她旁边，跟着她向院子里瞧，脸上挂着笑：“京都内几个主要书肆的掌柜，不仅能售书，还有能力刊印，黄仕子的时文集子付梓后，将书推给备考的读书人还要靠他们。”
接过他递过来的清样，迟臻有些好奇，“你不是不喜欢管闲事？怕牵涉到纪家吗？”
能一下子将京都这众多书肆背后的老板请过来，可见他是花了大心思的。
纪无澜挑挑眉，叹气道：“放在往日，这的确非纪某能做出来的事，我对自己也很是不解。”
迟臻促狭地笑笑，翻了翻时文集，惊道：“牟阁老倾情做序？李大学士给写的推荐？”
扉页上的人拿出一个便是举足轻重的大儒。
纪无澜见她盯着自己，摇着扇子道：“跟我没关系，我也没如此大的本事。”
他无奈道：“这也并非什么难事，从前迟阁老不是也“帮”黄仕子的书做过序？”
如此便想得通了，诸位老大人都只是“被冠名”。
“不会被秋后算账吗？”当年她祖父迟魏东可就做过这种事儿。
纪无澜笑道：“你且瞧瞧这些大人，都是今科被点的主考与同考，已被锁在贡院内命题，春闱发榜才会被放出来。牟阁老那种身份，根本不屑于理会的。”
如此说来，黄仕子的确是相当机灵的。
“欸？你怎么看这书？”
黄仕子编的这册子虽只薄薄一本，讲解了春闱首场的八股文范文程式，又囊括了二场的论、判、诏、诰、表的写作技巧，还收录了三场以及廷试经史时务策的范文，作文技法与应试技巧都有涉猎，连两位主考偏爱的字体、出题倾向都有独到的分析。书分元亨利贞四个部分，短小精悍。
几日前试着售卖了一批，顷刻间便售罄。
纪无澜很客观地点评：“开篇的元亨部分讲解八股文做法，与其他集子区别不大，妙在后半部分的时文点评。”
迟臻笑眯眯地把书一卷，“你们先个人留一本，抓紧看，这本我给严湘留着。希望咱们如意阁几人都能考中，那这宅子可就值钱了。”
灯火下，她面容灵动娇美，又带着三分调皮，纪无澜别开眼神道：“进考场前，我便先搬回城北去了。”
“好，这几日人多吵杂，要勤勉读书呀！”
纪无澜点点头，心里微叹口气，转身出了院子。
迟家老宅开始修整后，坊间便起了议论声。两年前的舞弊案余温并未消退，早流传着当年的案子是冤假错案的说法，前有迟家后人敲登闻鼓鸣冤，后有被查封的祖宅默许还给迟家人，就连当年失踪的行贿人纪家二公子都现身了，加上南城兵马司大狱中的探花郎，这一系列的动作，让人不得不更往深里猜，坊间物意沸腾。
迟臻提着食盒从后门进了老宅，还未见到人就听到迟誉的咳嗽声。
她心里一紧，疾步跑过去，“哥！”
她这一叫把迟誉吓了一跳，拎着的锄头正好掉在脚上，嘶了一声。
“你这是找什么呢？”
假山周围被刨出了很多坑，有些土一看就是前两天刨的。她总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她刚到京都时，可也来这儿刨过坑，还撞上了王琅。
迟誉扶着锄头道：“当初在这儿埋了些东西。”
那可真是巧了！她抱着肩膀摸着下巴道：“哥哥，我也在这儿埋过东西，一只小匣子。”
迟誉边刨坑边道：“里面是不是装了一只羊脂白玉？和一个木雕小人儿？被我挖出来了，在琅嬛那里。”
“哦！”她嘬了嘬嘴，试探道：“哥哥，你要找的，是不是一只红木小匣子，莲花纹，诗文锁，里头是只不太起眼的胖头罐子？”
迟誉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面色肃然道：“不太起眼？你何时见过？”
迟臻预感到事情不太妙，缩了缩脖子：“你先跟我说，这东西很重要吗？”
“供春瓶！你说重要吗？”
迟臻觉得头嗡地一下，她扶着旁边的石头稳了稳，把怎么挖到的匣子，又带回黉门巷埋在大枣树下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何时发现匣子不见了的？”迟誉问。
“敲登闻鼓前还是在的，后来养伤那一个月便没顾得上它，等我再想起来挖开看，已经没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喃喃自语。
敲了登闻鼓后，小院被羽林卫重重封锁，连郎中都进不来，若说有人有机会下手，那只能是小院里住着的。那人定是一开始便知道供春瓶在她手里，又要功夫好，可以避开众人眼目把东西找出来，跟供春瓶又要有渊源，摸走了匣子却一直没利用这东西要挟她，可见是友非敌……
那还用猜吗？
“哥，纪端还在你手里？你看好他！我去找纪无澜谈，若是他敢不交，纪端就是人质！”
她话里带了哭腔，蹲在地上想起来，腿一软坐在地上了。
她竟然把舞弊案证据供春瓶给弄丢了！
迟誉将她提起来，淡定道：“不急，东西落在他手里，比在你手上要安全。”
傍晚时，下起雨来。
城北纪家大宅里，纪无澜跟人约好了谈生意，侍从帮他打着伞出了门。
如意阁众人都要参加初九的会试，他对功名兴趣寥寥，一开始进如意阁的目的便是冲着迟臻，想从她身上探听纪端的下落。现在供春瓶到手，纪端也已确认了下落，他跟族佬们也算有了交代，完全可以从如意阁抽身了。
他也是如此打算的，原本二月初便打算启程回江南，三月便可再次出海了。
只是，行程一推再推，他也不清楚现在为什么还在京都。
出了门，草色烟波里，穿着嫩青色书生长衫的女子架着伞，冲他浅浅一笑。
“纪公子，你要出门啦？”
今日她衣衫穿得极为利落，窄袖束腰，发髻束起，笑起来让人觉得天真娇憨里带着股飒爽滋味。
石阶有些湿滑，纪无澜一分神差点踩空。他已经吩咐过门房，凡是貌美的姑娘上门，一概不见，主要就是防着见她，此时遇上着实有些尴尬。
迟臻撑着伞走过来，笑得十分无害：“纪公子，别怕！芙蓉郡主没跟我一起来。几日未见，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聊聊，咱们走走？”
纪无澜心中苦笑，他说不出拒绝美人的话，尤其是她。
“公子！”侍从咳了一声。
“我走走就回，你们不用跟了。”纪无澜接过伞，与她并肩走在春色初染的小路上。
黛瓦红墙畔，垂柳已经抽了新枝，都不如身侧的人娇嫩。
“你是忙着背书？这几日没见你回如意阁。”
“春日里，有些懒散。”
迟誉已经回京，供春瓶在他手里的事瞒不了多久，对方功夫好脾气差，被缠上很是让人头疼，能避而不见是最好的。至于手里的供春瓶，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理，先带回纪家吧！
雨小了些，迟臻收了伞，笑眯眯向他道：“我在如意阁几次遇险，都多亏你搭救，尤其是登闻鼓后，纪公子待我之心，我牢牢记着，我这个人恩怨分明。”
“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她歪头望着他，“你当初为什么进如意阁？”
纪无澜挑了挑眉：“芙蓉郡主招婿，我应家中长辈嘱托，想要雀屏中选，找上了如意阁，这只是表面的借口。实则是为了寻找舍弟纪端的下落，我找不到迟誉，只有从你身边探听。”
她点点头，感叹道：“我很欣赏你这份坦诚，那供春瓶呢？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在我手里？”
纪无澜表情僵了僵，“嗯？”
迟臻扇子一闭，点了点他的肩道：“你应该是在我病得不省人事那段时间取走的，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看到巷子尽头迎面而来的迟誉，纪无澜当真有些头疼。大意了！
他明白她今日为何穿得如此飒爽利落，是打算对他动手啊。
迟臻背着手，机灵地向后退了两步，生怕他挟持自己，嘴里还不停劝他。
“纪公子，供春瓶虽说是你纪家的东西，却也是舞弊案的证物，你还是交给我哥吧！舞弊案天下大白，也能挽救你江南纪氏的口碑。”
她又拢着手向迟誉喊：“哥哥！纪公子与我有恩，你下手轻些。”
她折了根柳叶，放在嘴里细细碎碎吹着小调，远处绿色的垂柳枝条后，两条白色的身影战在一处。
兵器交接声时而传来，两盏茶后片止息。迟臻扔掉柳叶想，幸亏不是跟她动手，纪无澜比她想的撑得久啊！
料想对方已经被迟誉制伏，她背着手踱过去，却见两人都好端端地站着。
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纪无澜拱手道：“我不是迟兄对手，承蒙你手下留情。”
迟誉微微点头，“供春瓶呢？”
纪无澜叹了口气道：“我江南纪家，不过是商贾之家，实在不想牵扯到朝廷的事务中去。我有我的顾虑，我知道迟兄必然拿到了什么扳倒张伦的证据。迟兄可知民间是如何议论当年的舞弊案？此前的一桩桩一件件，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事是冤案。可你没看出当今太子的态度吗？圣人缠绵病榻，太子至德纯孝，无一时不尽敬，无一事不竭诚。子不言父过，此时便是将所有证据摆在太子面前，他也会摁下，不可能翻案。”
迟誉仰头看了看天，又去看他，“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对于你纪家，舞弊案的不为与有为，是审时度势保全家族的选择。于我与纪端则是向死而生，是清洗污名不可不为，是为蒙冤的仕子正名不可不为。我不求纪公子赞同我等的立场，供春瓶本是你家之物，你取回也是理所当然。你有你的担当和责任，我今日不逼你。若有一日舞弊案有翻案的机会，还请纪公子能仗义援手。”
一番话说完，迟誉转身走了。
这就结束了？不是说要逼他把供春瓶交出来的吗？
迟臻走到纪无澜身前，打断他的思绪道：“咳咳！纪公子呀，春闱在即，你是如意阁一份子，此刻我们要精诚团结，不能内讧，有什么事情待春闱结束放榜了再说！”
她一脸的义正辞严，就像是刚刚骗他到此妄图劫持他的事，与她没关系一般。
“黄仕子的书已经刊印出来了，那些书肆老板还要你去勾兑一翻。这京都的寒门仕子能否考中，可都看你了。”
她扇子在他肩上拍了拍，小跑追迟誉去了。
几日后，京都几个大的文社里突然有诗文流传出，用的是讽古喻今的手法，说的是前朝科举舞弊，实则暗暗映射当今圣人包庇促成了冤案，甚至连佞臣张伦的名字都未改。
太子知晓此事后震怒，责令王琅严办，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扰乱时局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