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多疼啊，这些就是他当暗卫以来留下的疤吗？除了她见过的背上的那道伤，还有新添的刚刚结痂的，还有一些一看就是陈年老疤。
沈清瑶又想到他以前是禁军统领怎么可能没受过伤，这一年活在黑暗中估计受的伤更多了。
从摘下纱布之后沈清瑶好一阵没有动作，沐文璟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柳姑娘？”
“嗯？”沈清瑶回过神来，将手中带血的纱布放到桌子上，拿起金疮药轻轻地洒在沐文璟的伤口上，声音有些艰涩地问：“沐公子身上的伤——沐公子经常受伤吗？”
话到嘴边沈清瑶又改了口，她本来想问这些伤疤是什么时候留的，他成为云曦然暗卫这一年经常受伤吗？
“嗯。”沐文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连药落在伤口上他都没有说疼，只是额头绷着起了青筋脸上还出了薄汗，“从前跟随父亲出征的时候受过一两次伤。”
只有这些，沐文璟没再多说，但沈清瑶知道这些大大小小新的伤口都是在这一年间新添的。
想到沐文璟这么为云曦然卖命，还一直心心念念喜欢着她，最后甚至被她亲手杀死，沈清瑶心中一阵抽疼。
“沐公子，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沐文璟苦笑，没有应声，去了一趟西南他才知道，他的命早已不属于他自己。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沈清瑶给沐文璟包扎好，静默坐了一会沐文璟便离开了。
沈清瑶知道估计他这次不顾及后果往绛云殿来就是为了云曦然选夫的事罢了，夜深了，她将明日要宫人宣读的诏册拟好，熄了灯上床。
辗转反侧，她知道选夫以后过不了多久云曦然就会进行一次远征，到那时侯她才是真正冷血无情的女皇，嗜血暴戾只为权位。
一定要想办法阻止沐文璟跟着云曦然远征，沈清瑶在睡着前脑子里这个念头一直在回绕。
那日选出来的世家公子已经入宫十几日了，这二十一个人已经有十几人侍寝过了。云曦然并没有格外喜欢哪一个，每日一人侍寝第二日再换别的，真是比男人还无情的帝王。
“若烟姐姐，今日本该是杜郎君侍奉，可是刚刚朝晖殿的小太监来说杜郎君身子不舒服今日不能侍奉了。”
红菀苦着一张脸和沈清瑶说道。
沈清瑶拟折子的笔一停，眉头一皱似是在思考是哪位杜郎君，“南安太守杜尚之子？”
“是。”
她记得这位杜郎君在选夫那日被选上可是一副不齿不甘的模样，而且他似乎长得有几分像沐文璟。
“这种事不是方尚仪在管吗？怎么报到我这里来？”沈清瑶继续写，如非必要她一点也不想掺和云曦然的“后宫”之事，不管是逃避侍寝还是男人之间的争斗她都不在意。
“方尚仪正是不知该如何向皇上禀告所以才告诉您的。”
云曦然登基以后阴晴不定的性子确实让很多后来被提拔上来的司尚们害怕，就连青芜也和她说过两次。
“那她来找我有什么用，难不成我能让皇上不生气还是能让杜郎君身子好起来？”沈清瑶有些烦躁，这几日上奏的折子好多御史台劝谏说皇帝手段太过狠厉不是仁君长久治国之道，云曦然看了生了好大的气，连带她这个心腹也吃了排揎。
“那红菀现在就去告诉方尚仪。”红菀喜滋滋的想要去拒绝花厅里那个老是解决不了问题就来找沈清瑶的老嬷嬷。
“回来。”红菀已经走到门口了又让沈清瑶叫了回去，“先让太医院的人去朝晖殿看看，要是杜郎君身子真不好再来回我，若是太医说没事也来回我。”
太医院的人手脚倒快，不过一个时辰就来人说杜沧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他自己说头疼，太医也没诊断出个所以然。
沈清瑶叹气，她就知道八成是这个杜沧不屑于侍寝才搞出的幺蛾子，她在心里唾弃要是你不愿意“海选”那日怎么不说出来，这会倒装起了贞洁烈夫。
没办法，还是得走一趟朝晖殿，她可不想因为杜沧就去触云曦然的霉头。
沈清瑶去了朝晖殿好说歹说将杜沧劝说成功了，简直脱了一层皮。
那杜沧一开始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任沈清瑶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松口，最后还是搬出了杜太守才让他有所触动。
“杜郎君这样耗着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沈清瑶抿了一口茶润了润说到有些发干的嗓子，“杜郎君你自己无所谓，但你不想想你的父亲吗？”
沈清瑶曾经对拿人家亲人威胁的手段不齿但现在也做了，她心里唾弃了自己一番。
杜沧听了这句话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但还是没有吭声。
南安太守杜尚以今年近六旬，杜沧是他的老来得子，杜沧原本还有一个哥哥，只不过在十岁的时候出痘夭折了，杜尚夫妇伤心不已，一连几年都没缓过来。等到再想要一个孩子的时候杜夫人却怎么也怀不上，杜夫人也给杜尚纳了几房小妾可怎奈没有一个怀上，还是等到杜夫人四十岁上又怀了杜沧，全家爱若至宝悉心教导，这杜沧也是南安有名的才子郎君。
沈清瑶心里是很为杜沧可惜的，若是不被云曦然选中估计他会有一段好姻缘，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携手一生，不过这些现在都不可能了。
“杜郎君，杜太守没有几年就该致仕了吧，若是这时候杜郎君在宫里因此事惹得皇上不喜，迁怒杜太守——”沈清瑶倒是有威胁人的样子，慢慢缀饮着茶，说的不急不慢。
朝晖殿里的人大气不敢出一声毕竟他们可都是宫里拨来伺候人的，若是伺候的主子不落好，他们也难活。
杜沧终于妥协了，如今他没有任何能够拒绝的理由，更何况还有他的父亲，“柳尚宫，在下知晓了，今晚定不会误了时辰。”
很淡然，没有咬牙切齿，沈清瑶到高看他一眼，若是像一头倔驴一样说不通那倒麻烦。
“杜郎君想开就好。”
沈清瑶拍拍屁股走人，解决了一个麻烦方尚仪自然对她感恩戴德，还贿赂了她一副镯子，沈清瑶没要，若是云曦然知道了又不容易解释了。
日子流水一样地划过，沈清瑶这两日一直想要找机会见沐文璟一面，因为她已经知道云曦然远征的日子定下了，她要阻止沐文璟这次跟云曦然一起去才行。
她只知道沐文璟有时会待在侍卫所但是她去过几次都没有找到他，正懊悔没有和他约定个联系方式。
云曦然要远征，司衣局自然要赶制衣物，沈清瑶这会子正从成乾殿出来去司衣局去看看进度如何了。
砰
一块小石头突然出现在沈清瑶脚下，她讶异是谁这么没规矩正疑惑，忽然见假山后头一个黑色身影，沐文璟？
沈清瑶走过去还真的是沐文璟，她轻笑，“沐公子什么时候也用这样引人注意了？”她其实想说沐文璟幼稚的，但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词。
听了沈清瑶的话沐文璟耳朵红了，没有解释，只轻声说：“我听江策说你到侍卫所找过我？”
“嗯。”沈清瑶本想和他说一下远征的事情，但又想到此处不妥便道：“沐公子今晚可否道绛云殿，我有事要和沐公子说。”
“好。”沐文璟点点头。
绛云殿的氛围有些凝固，自沈清瑶问了沐文璟远征之事，他说会跟随云曦然以后沈清瑶就有些别扭。
她私心不想让沐文璟去，但如果为了完成任务他或许去了才是更好的选择。
“沐公子一定要去吗？”
“是。”
沐文璟尽管知道云曦然这么对自己但还是舍不得她一个人去荒漠受苦，这次远征虽不如与西戎对战般凶险，但要想只带十几个侍卫就在荒漠里生存十几天对一个一直养尊处优的女皇来说还是艰难。
西戎一战云曦然虽然一直督战，但上战场真刀实枪地拼杀并没有，所以从西戎回来云曦然就开始搜罗武艺师傅，也许云曦然真的有天分，如今虽说不能打得过武功超群的高手但自保应该还可以。
又僵住了。
“就算这一次或许会没命，沐公子也还要去吗？”
“柳姑娘，我与皇上从小一起长大，她经历了这么多我没有保护好她，选择做她的暗卫就是为了让他以后不在经历和一年前一样的绝境。”
沐文璟声音平淡，不悲不喜。
“就算你们——再无可能？”沈清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人家生死相依，自己反倒担心他经此一行受伤绝望。
“是。”坚定地没有丝毫犹豫。
沈清瑶点头，平静地回：“既然这样，沐公子就当我多管闲事吧，慢走不送。”
沐文璟意识到沈清瑶或许生气了，但他好像也没有解释的理由，“不管怎样，多谢柳姑娘关心。”
等到沐文璟走了好久沈清瑶才苦笑，怎么自己反倒认真了，只是任务而已，只要他死不了不就行了？
十日后云曦然仅带着十五名侍卫奔赴荒漠，朝政暂由护国公打理。
沈清瑶很是疑惑的，按理说忠勇侯左家不应该心疼云曦然这个外孙女吗，为什么还会这么坦然的放云曦然远征？
这个疑惑一直到她偶然间听到护国公和忠勇侯的谈话才消解。
“皇上就带着十几个侍卫，若是最后坚持不下去——”忠勇侯以前也是勇冠三军的，如今老了也不输当年气势还是有的。
“侯爷放心，我已派人随护，若是陛下山穷水尽之时必定会出手的。”护国公眉眼犀利，眼角堆叠的褶皱反倒让他更显出一番老谋深算的样子，“况且此行本就是锻炼殿下心智，帝王之心必须是冷的，我们的陛下做了十五年的和硕公主，如今该长大了。”
忠勇侯不在说话，二人的身影着这么消失在皇宫的围墙之内。
云曦然不会死，只要她身边还有最后一个人护国公安排的人手的就不会出现，可若是云曦然身边的护卫都死绝了，护国公也绝不会让年轻的女皇陛下出事，所以沐文璟从一开始就无足轻重，只是云曦然利用的工具。
沈清瑶突然觉得在这个皇宫有些窒息，她待不下去了。因为云曦然不在皇城，护国公理政又很少将重要的事务交给她所以沈清瑶就这么任性的出了宫。
天元皇朝市井的面貌，比沈清瑶想象中的要好上很多。
本以为云曦然狠辣成那个样子，底下的百姓好过不了。可是沈清瑶走在大街上，却觉得这里民风淳朴，百姓富庶。
可能，这就是女帝别样的治国之道吧。
这是沈清瑶第一次出宫，作为中书令兼尚宫，她的活动场所一直囿于皇宫之内，别的不说这皇城的商业还很是繁华的。
走到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茶馆，沈清瑶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诶，客官，来点儿什么茶？”小店家看着我，一脸的谄媚。沈清瑶抬眸看了看四处繁华的景象，嫣然一笑道，“随便来点儿最贵的吧，我想尝尝你们家的好茶。”
“得嘞！”小店家兴致勃勃的退下了。
坐在那里等着的时候，忍不住想找人聊聊天，恰巧邻桌在说着什么，沈清瑶静下心来听着。
“你知道吗？听说咱们那位女皇，率兵出征，大获全胜了呢！”
“是啊，这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听说摄政王谋反时西戎进犯，咱们的女皇平定了摄政王的叛乱又亲征西戎，将西戎攻下的城池都夺了回来！”
“真厉害啊，巾帼红颜，是咱们的福分啊。”
哦？原来云曦然在民间的口碑这么好呢。这面子工程，做得很足啊。但亲自率兵，虽说是远征大胜也折损了不少将士，国库空虚也是真的。
“你们说的女皇，是云曦然吗？”沈清瑶不由自主的插嘴道，她其实很想知道到底在民间云曦然的声名如何。
“哎，这可不能乱说，女皇的名讳也是你这等小丫头片子能叫的吗？”邻座的人似乎有点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