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禀怀还没有说上几句话，便再一次当着顾临寂的面，重重的咳了几声。
即便他十分努力的想要在顾临寂的面前掩饰过去，但是有些事情，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控制的。
顾临寂立马就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将一块手帕递给了枝禀怀，开口说道：“要不我还是让百里前来给你瞧瞧吧。”
枝禀怀用顾临寂递过来的手帕擦去了自己唇边的血迹，随即对着顾临寂扬唇一笑，说道：“不必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心里清楚，治不好的。”
听见这话，顾临寂心头一动，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了。
“当初……当初你明明知道回赔上自己的性命，可是为何还是……”这个问题，顾临寂被困扰了好久了，只是一直以来，顾临寂都不敢去询问而已。
而顾临寂的话还未说完，枝禀怀便已经是明白了顾临寂究竟想要问些什么问题了。
“为师年纪大了，不像你，年纪轻轻的，如若就没了性命，你可有想过，你的妻子怎么办？”
顾临寂：“……”
“再说了，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去走，而我……我也已经是与你母亲阴阳两隔多年了，如若不是因为舍不得你，我也早早地便随着你的母亲离去了，眼下，你的身边已经有了那个可以陪伴你过一辈子的人，为师也就放心了。”
听着枝禀怀的声线越来越虚弱，顾临寂皱了皱眉头，坐在他的身边，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师尊，您不会有事的。”如今，顾临寂除了在枝禀怀的身边不停的说着这样的话，他还能够做些什么吗？
不能！
只是，枝禀怀听见顾临寂张口闭口的那一句句“师尊”，心底到底还是十分落寞的。
“等到时辰到了，我便是时候去找你母亲了，届时我一定会亲口告诉她，她的儿子很优秀，并不像是传闻中的那般臭名昭著，而是真正的名动天下。”
顾临寂到底不清楚枝禀怀说这些究竟有什么意思，只是他的心头有些说不出来的苦涩。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陛下，是属下。”声音是莫更的。
顾临寂皱眉，真是不明白莫更此时此刻究竟有什么大事，竟然来打扰自己。
“进来。”
顾临寂一声令下，这莫更便一脸消沉的走进了屋里。
首先看见枝禀怀的时候，确实是被他此刻的状态吓到了。
枝禀怀才半百之年，可是看起来却已经是十分的苍老了，想起之前看见他的时候，他的样子看山去还很是年轻，就像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现在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半边身子入土的模样。
“何事？”顾临寂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悦，很是清楚的就能够听出来了。
而莫更急忙将自己的目光从枝禀怀的身上收回之后，对着枝禀怀施了一礼，便对着顾临寂开口，支支吾吾的禀报道：“陛……陛下，太上皇他……”
听见莫更的话才说到了一半，但是顾临寂却好像已经是猜到了他想要说的了。
“太上皇，薨了……”
顾临寂闻言，俊眉一蹙，面上的表情也已经是不知所踪了。
这件事情，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了，只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罢了，毕竟之前收到骁达的消息，才只是说时日不多罢了，而至今才过去半天，怎么会这么快？
即便是心里头有些不可置信，但是顾临寂的面上却还是一点点的表情都没有，或许是他隐藏的太好了。
而枝禀怀就不一样了。
他满面的惊讶，对于知道自己的情敌死了，枝禀怀竟然有一丝一毫的开心不起来。
“顾……顾敬衡死了？”
枝禀怀的语气有些虚弱，看着莫更，等着莫更再一次回答自己。
“是……是的。”莫更倒是也知道，这枝禀怀和太上皇之间争了许多年，只是没有想到，太上皇竟然比枝禀怀先走一步了。
当然，他的心里没有丝毫在诅咒枝禀怀先死的意思，他只是惊讶一下而已，毕竟枝禀怀的伤势比太上皇的还要严重许多。
“陛下，还有就是……梅太妃……殉了……骁达传信说，您该回宫了。”莫更大着胆子开口提醒。
顾临寂皱着眉头，他自然是清楚自己这个时候是应该要回宫去的，可是……可是枝禀怀这一边，他到底是放不下的。
看见顾临寂那万分纠结的样子，枝禀怀最终还是开口了。
“临寂，你就回宫去吧，这顾敬衡对你到底是有养育之恩的。”
莫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枝禀怀这么说的话，自家陛下便更加的不好意思离开了。
说到底，顾临寂对顾敬衡也是有几分父子之情的，这个顾敬衡虽然说对顾临寂不是很好，甚至是处处都在打压他，但是顾临寂不是小孩子，他看的出来顾敬衡对自己那种患得患失的喜爱是因为他爱自己的母妃，也是因为他恨自己的母妃背叛了他。
“对了陛下，这是太上皇身边的太监拿来的，说这一封信是太上皇临终前写的，是给国师大人的。”
顾临寂：“……”
顾临寂觉得，顾敬衡能够留给枝禀怀的话，绝对不是什么好话，于是便狠狠地瞪了莫更一眼，简直恨不得用眼神将莫更直接给杀死。
听见这话，枝禀怀便缓缓的从床榻上坐起身，朝着顾临寂伸手，示意顾临寂将他手中的那一封信给自己瞧瞧。
顾临寂还没有来得及看，自己手中的信，便被枝禀怀直接夺了过去。
枝禀怀一目十行，那双满是沧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也让顾临寂和莫更开始好奇，这信里面究竟是写了些什么。
“枝禀怀，当你看见这一封信的时候，寡人已经魂归九天了。只是寡人想了一辈子都没有想明白，寡人待贤妃不比你差，纵使你二人结交甚早，但她进宫之后，寡人对她掏心掏肺，想是即便是石头做的心，也应该融化了吧。只是寡人却万万没有想到，贤妃这个贱人竟与你行苟且之事。寡人自认为爱她置心，也认为你对她的爱根本比不上寡人，如若不然，你怎会丝毫不注重她的声誉？你我争斗了大半辈子，寡人也派人追杀了你大半辈子，寡人一直都认为，你我之间的斗争，终究是你赢了，但现下寡人明白了，你并没有赢，你输了，因为寡人终于可以先你一步去见寡人的贤妃了。而她，不论如若，也都是寡人的贤妃。即便为你育有一子，她也只是寡人的贤妃。”
枝禀怀将自己手中的这一封信看完之后，便直接“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来，直接吐在了自己手中的这一封信上。
顾临寂看了，立马就紧张起来了，对着莫更厉声吩咐道：“快去！将百里在渊找来！”
“啊？哦，是。”莫更闻言，立即出门。
“师尊……您没事吧？”顾临寂伸手将枝禀怀紧握在手中的信拿到了一边，也当真是没有想要去看那封信，因为比起那封信，顾临寂现在还是更为担心枝禀怀的身体。
枝禀怀没有开口，静默的注视着自己手中那字字诛心的信，又是一口鲜血从自己的口中吐了出来。
“师尊！您没事吧。”顾临寂有些不知所措了。
也就是在他手忙脚乱之际，百里在渊走了进来，紧跟在百里在渊身后的有枝无栖还有蔚妙言。
也是看见莫更那一副着急的模样，蔚妙言才觉得，枝禀怀是不是出大事了，所以前来瞧瞧。
一踏进屋子，便看见枝禀怀满身是血，而他手中拿着一封书信，也染上了血，只是他们不知道枝禀怀手中那封书信的来历。
“百里。”顾临寂清唤一声，就准备给百里在渊让一个位置，让百里在渊上前去给枝禀怀把脉。
只是，枝禀怀却在这个时候伸手，紧紧的抓住了顾临寂的手，将头凑到了顾临寂的耳边，用那仅仅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开口说道：“我……我想去见你的……你的母亲了……”
他只是孩子气的想着，顾敬衡都已经先自己一步下去了，而自己一定不能够太晚了。
枝禀怀的声音虽然很是虚弱，但是顾临寂却听得很清楚，他听得非常的清楚。
由于之下，他对着百里在渊等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百里在渊不明所以，但是枝无栖却还是拉着百里在渊除了屋子，而蔚妙言也收到了顾临寂的眼神示意，与莫更一同退下了。
“师尊……”
“嗯……”
顾临寂轻唤一声，很快的便听见了枝禀怀的回应。
他坐在床榻边上，而枝禀怀更是有气无力的靠在顾临寂的肩头，彼时可以看见窗外的太阳正在缓缓的落下。
“我出生在日出之际，竟没有想到，陨落于日落之时……”
听见那个靠在自己肩头的枝禀怀开口说话了，顾临寂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想来也是因为之前顾敬衡的那一封信，让枝禀怀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我休息一会儿……晚膳时辰再叫醒我……”
“我这一生从未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遗憾的，只是……只是如若能否听见你亲口唤我一声父亲……那就……那就更好了……”
说完这话，枝禀怀那拿着书信的手便缓缓的垂落而下，手中的那一封染上了鲜血的书信也掉落在地。
落地的声音很轻，可是顾临寂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眶早已经被泪水打湿了，脑海之中一直都萦绕着枝禀怀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的，父亲，您先休息，等到晚膳好了，儿子便叫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