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深宅大院，自进来，处处透着怪异。
颚尔力垫脚向那边慢慢翻弄书籍的雾离靠了靠，眼瞄着整间屋子规整的摆设，吞了一下口水，小声道：“大人，这到底是哪，到底有没有人住。”
若有人，院中森森白骨好似多年前便存在院中，也不掩埋也不处理，阴森森的，头骨上空洞的眼眶与微张的牙皆对着屋内的一草一木，好似下一秒就会爬起来。满院臭气熏天不说，还鬼气森森，这氛围根本没几个人受到了。
可若无人，这屋中高堂素壁，明窗净几，各物一丝灰尘都没有，这根本就像日日有人清扫。
可这也太怪异了。
日日有人打扫的宅院，却布满不明尸骨，这是为何，摆着观赏吗？难道这世上会有人对骸骨视而不见，在院中坦然自若的做其他事？
当然。
颚尔力明目张胆的看身旁人神情自若的翻书，心道，对，还真有人能做的出来。
宅院太安静了，真的如车夫形容的一般，方圆一里连个飞禽鸟叫都没有。颚尔力感到毛骨悚然，突然抓紧身边人的袍角，也不待雾离说话，紧接着又哀求道：“大人，咱们若无事，离开这里可好，这雨一时三刻也下不来，找个合适的落脚处…”
雾离终于把那本书籍放回去，但并没有离开的打算，他抬头，轻甩下袍角上面那只手，不咸不淡道：“北夷男儿？”
说完，去了屋中另一处。
颚尔力：“……”
这厮果真听到了，听到了他在河边说的坏话！
小世子皱眉，咋，许你大沅杀人魔头爱干净，还不许北夷男儿胆子小？
真是无法无天，岂有此理。
颚尔力看着雾离又走到桌案边，抬手一点点摸着上面的物件，撇嘴别扭道：“我是北夷孩子，大人你是要与孩子一般见识吗？”
他这次很有骨气的不凑过去，又想到雾离会因为他是孩子轻视他，硬挺道：“不过在我们家乡，我还有两年便算成人了。”
想起许久前他还未深陷危难时，教养嬷嬷送来的两个小婢女长的娇小可人，小世子可疑的脸红了。
但那时他隐约感到危机，因担心是旁人别有用心，所以并没有碰那两个婢女。
雾离并未答话，而是垂着眼眸摸起案桌上的一根毛笔。
那笔尖上的墨已经干涸，笔毛早已固成一团。
雾离在“看”毛笔，颚尔力则在看雾离。
这厢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各自都看出来些许不对劲。
雾离将笔握在手中沉思，颚尔力忍不住道：“大人，从昨日我就想问你。”
雾离听言，慢慢转动手中的笔杆，薄唇微张道，“什么？”
“你既然看不见…”颚尔力看着他比划一下，才道：“是如何避开那些东西，又恰好拿到自己想要的…”
手中的笔杆一顿。
雾离微微偏头面向颚尔力，那双灰眸淡而无波，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颚尔力心头一紧，胸内勃发的心跳咚咚咚的好似要跳出胸腔，这种感觉过于熟悉，是他每一次遇险之前都会感受到的那种撕拉心肺的危机感！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颚尔力紧盯着雾离向后退了一步。
难不成，因为这个问题，他要杀了我？！
雾离眯眼，手中的笔杆再次转动。
而颚尔力的那种感觉愈加强烈，刺的他冷汗都要下来了。
笔杆转了一圈，两圈…突然间，捏着笔杆的长指将笔杆掉了个头，腕间虚晃了下，那根毛笔便如疾射的箭羽，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向颚尔力射了过去！
哆！
颚尔力额间的汗缓缓滴落，他咽了下口水，才转动好似僵硬的脖子勉强看向身后。
在视线平行地方，笔杆插着一根通体暗红的毒蛇深深刺入脑后的书架，那条蛇还未死透，蛇身还在缓缓蠕动。
颚尔力怔怔的盯着那条毒蛇，手指陷入身侧的衣襟中，指尖发白，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
原来那种感觉不是因为雾离，而是因为身后这条毒蛇，雾离突然发难也不是因为他的问题，也是因为身后这条毒蛇！
颚尔力虚脱一般出了一身冷汗，冷不丁又听见身后人道：“我熟悉这里的一切，犹如你熟悉你中所想。”
他心中一跳，匆忙间回头，下意识想要躲避面前人，后退间又忘记脑后的毒蛇，恰好雾离伸手在他腰间挡了一下，颚尔力的后脑勺才避免撞到死透了的毒蛇上面。
颚尔力感受着后腰处雾离有力的手掌，心想自己这个北夷王世子真他娘的蠢透了！
雾离平静的带着面前的少年站好，收回手，才轻声道：“小心一些，这里没有人居住，野物甚多。”
说着，他抬手取下毛笔，蛇尸掉在地上，又将毛笔拿到鼻旁，才道：“至于你刚才的问题，这里我来过多次，每一处摆着何物，我都知道。”
颚尔力转了口气，替雾离在心里补上后面的话：所以才会在目不视物的状态下，精确的拿到自己想要的。
慢慢的，小世子心平静下来，许多没想通的事，一点点的豁然开朗。
若这么讲，那一直以来在这处宅院打扫的人就是他？想到此，他心思一动便脱口而出：“外面那些人是你杀的？”
“不。”雾离转身向外走，停在门口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何人下的手，我也是在今日，才知道他们是前朝的禁御卫。”
颚尔力一怔。
前朝？
那岂不是死了很多年了，大沅先帝驾崩都已近十年之久。
颚尔力心思辗转。
一个古老宅院，一地大沅前朝的禁御卫。
这种类似灭口一般的作为，一定就是这座宅院隐藏了什么秘密，也就是说，除了灭口之人，其他踏入宅院的人都得死。
颚尔力低头喃喃道：“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死呢？”
“我不知道。”雾离闭眼又睁开，“这也是我一直在查的事。”
颚尔力抬头，犹豫了下，又问：“方才来时，因为那车夫道出此处所在，所以你才动手杀了他？”
经过方才这些事，颚尔力什么都想通了，既然这一处不知隐藏了什么秘密，连那么多人都灭了口，雾离会杀个老百姓，就解释的通了。
可是没想到，雾离转过身道：“不，杀了他是因为那人是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颚尔力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说辞，一时间理顺的事又一团乱，“为我而来是……”
颚尔力顿住，静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惊道：“你是说他们是古……我兄长派来的？”
雾离淡道：“事前在车上，你们的谈话内容我有听到，后来我问他，他说他是晏城人，但却在岚州地界耕种田地，这不对劲。”
大沅律法言明，各城州地界所属土地由当地管辖府衙统一给当地百姓租种，不可私卖，不可侵占，不可跨域。
此律法数百年早已根深蒂固，连大沅八岁小儿都是熟知的事。
雾离又道：“岚州虽与晏城相邻，但却不属一个府衙管辖，那人并不是大沅人，应当是临时起意扮成农夫，接近你。”
颚尔力骇然，“接近我做什么？”
雾离转身离开，不一会踏入院中，平静的声音传来：“那只能问你自己。”
颚尔力呼吸一窒。
他想，会不会，这个叫雾离的男子看出了什么？
雾离离开后，屋中恢复死寂，颚尔力回过神后，四下看了看，又是一阵鸡皮疙瘩，忙追了出去。
不知不觉竟已临近午时。
颚尔力出来后，就见雾离立在众多尸骸中，闭眼仰着头。
看着看着，不知怎的，他在那个遗世独立的男子身上竟然品出了一丝悲伤味道。
隐约的悲伤，萧索，以及孤寂。
这种类似的情感好似与过去某一段记忆重合，几乎是下意识的，颚尔力叫了一声：“大人。”连声音似乎都发着颤。
雾离睁开眼，面向他。
颚尔力盯着雾离苍白清瘦的俊脸，心道，这个男子他什么都看不见，却总能准确无误的用或许有的视线捕捉每个人的位置，他以前，或者小的时候，究竟受了多少苦，才做到如今这般呢？
想到此，小世子深吸了一口气。
雾离等了片刻，也听不到颚尔力接下来的话，但他听到少年深深的呼吸，以为不妥。
“可是方才那条蛇伤到你了？”说着跨出一步。
颚尔力突然道：“大人！”
雾离站住了。
颚尔力咬牙道：“大人为何处处保护我，是因为我可怜么？”
雾离垂眸，“你跟着我，我自然不会让你受伤。”
“那…”颚尔力顿了下，又问：“那我要是走了呢？”
听言，雾离低头，帽檐挡住大半面孔，只余薄唇好似挑了下嘴角，才道：“在我查出来你到底是谁之前，我想你哪也去不了。”
颚尔力眸子瞬间瞪大。
原来，他从未相信过自己说的一切。
正如假农夫说的，这天说变就变，眼前还是艳阳高照，也就不一会的功夫，空中乌云密布，滚雷隐隐作响。
颚尔力蹲在宅院屋中一角，理也不理那边的人，独自生闷气。
雾离从箱子中寻出一条还算干净的棉被交给他，“也不知何时能停，或许今夜要在此过夜了 。”
就算这个人再可恨，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去赌气，小世子犹豫了阵，便接过了那条棉被，盖在腿上。
这厢雾离给了棉被并没有走，而是直接挨着小世子，盘腿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