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颜娇美的花旦将水袖甩了天,好似突破桎梏身上的枷锁。
翻飞,旋转。
花旦眼眸似莹着水光,咿呀一声,吐着戏中的冤屈,喊冤不成,迫而不得。
她的身形越来越快,鼓点如战鼓,曼妙的身段如展翅的蝶,随着鼓点声,一圈又一圈,被水袖筑城的铜墙铁壁,围在中间。
台下三人目不转睛的看着,薛蓝轩素来不羁的人,猛的发觉自己竟然被那上下翻飞的水袖夺了魂,竟有些瞧不上自己,忍不住对樊宇德问道:“这演的什么?”
樊宇德心想您可算是不想着青楼的事儿了,遂恭敬的回:“是俊郎怨,讲的是一个才子考了功名却抛弃的妻儿,妻子来讨要说法时,那才子却突然死了,婆家人说是妻子害死了他们的儿子,而台上演的正是审问妻子一幕。”
话音刚落,花旦停住身形,摇摇晃晃的跪了地,紧接着戏腔突而婉转,花旦凄哀的用水袖捂住脸庞。
薛蓝轩盯着花旦,品着剧中的故事,突然道:“她在哭?”
林道子低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樊宇德顿了下,笑:“这,只是戏中故事的桥段。”
薛蓝轩突然感到一阵烦躁,直接对淡然看戏的林道子气道:“这世上真有那种负心人?”
林道子避无可避,只能道:“是有的,但这只是戏文,太子不必过于忧思。”
薛蓝轩望着花旦又被武生摁住,心中气扮演昏官的老生,不由得气道:“若我大沅出了这等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官,本太子见一个惩治一个。”
这怎么看个戏,如此激动?
樊宇德与林道子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一句话:应该是太子对那花旦上了心。
既然上了心,那不如见一见吧。
戏班子是樊宇德请来的,他只能对身边下人打个手势,命班主来到一旁轻语几句。
班主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那边林道子在说:“太子如此想,是大沅之福,这戏中的事不必较真,本是假的。”
但这话并没有安抚血气方刚的太子,薛蓝轩一边克制自己不去看不去同情那个花旦,一边愤恨台上昏官武生做的事,忍了许久直接拍案而起,大吼一声:“别唱了!”
花旦放下手,略有惊慌的看了一眼薛蓝轩。
樊宇德吓了一跳,“太子?”
林道子看向别处,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头。
薛蓝轩对花旦欲言又止,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伴随这句话怒吼出声,台上的人动作皆是一僵,不过还未等薛蓝轩想着接下来要如何,台上的戏又继续演了起来。
“你们…”
薛蓝轩第一次见到有人竟不听他的命令,而这人不是一个,是台上所有人。
薛蓝轩怔怔然的说不出话。
这时,林道子轻声开口:“戏有戏的规矩,戏一开腔便不能停,哪怕太子不想听了,还有天地鬼神在听,俗话说,八方听客一方凡人七方鬼神,所以太子,耐心着些,不要阻止。”
薛蓝轩带着难以克制的尴尬看他,片刻过后,感觉有些不对劲,“你在对我说教?”
林道子笑着起身作揖,“太子多心了,这只是臣一点粗鄙之论。”
薛蓝轩指着花旦对林道子道:“你不同情那个女子么?”
林道子抬头,“太子,这是两回事。”
薛蓝轩看着林道子似笑非笑的双目,忍着没在说,但面色阴沉的很。
樊宇德心惊胆战的看着二人,他不知与班主谈几句话的功夫,这二人是怎么了。
台上的戏接近尾声,随着鼓点二胡一停,台上的人相继下台,武生松开了花旦,伏在地上的花旦缓慢爬起,好似用尽了力气,试图站了几次没有起身。
林道子侧着身子,察觉到花旦的异状,他眼角余光看着花旦,见她终于站起来了,却在下台途中身子一软,直接从台上栽了下来。
千钧一发时,林道子想也没想,冲过去将人堪堪接住。
栽倒在少年郎的花旦,此时已经晕了过去。
薛蓝轩见状,顾不得与林道子置气,忙道:“她怎的了?”
林道子将人放到地上,简单查看了下,才道:“她在发热,看这个程度,应当在上台之前便如此了。”
听闻只是发热,薛蓝轩松了口气,可是又看见林道子一直抱着人,脸色又难看起来,他一个太子如此明目张胆的从他人怀中抢人有失身份,只能耍着太子脾气对林宇德吼:“傻看着做什么?让你的人去请郎中!”
林宇德心道这都是什么事,转身前与抬头的林道子对视一眼,无奈走开。
“许是在那时,林道子持才傲物,便已经不把先帝放在眼里了。”樊父从回忆中抽出,叹息道:“所以他才会在后来,与先帝同时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因而犯了弥天大错。”
樊清远好奇后面的事,没有把林道子与先帝喜欢同一女子那句话当回事,不过提到女子,他却想起来另一件事,便问樊父一个特别疑惑的问题,“方才进入庙中,我看到长廊一侧皆是一女子画像,那女子是谁?”
樊父顿了下,才坦然道:“是先皇后。”
樊清远一听,讶异了下,随即了然,这寺庙既然是先帝为先后所建,那画像一事也就说的通了。
他刚把自己说服,但他没想到樊父话风一转道:“也是故事中那个花旦。”
樊清远一怔。
先皇后竟然是那个花旦?
怎会?
这完全不对劲。
樊清远皱眉,“如父亲所说,先皇后是戏班出身,但为何史书上说,先皇后是一名门家的女儿?”
他倒不是怀疑樊父在说谎,只是这事过于惊世骇俗,史书何等严谨,宫中编纂等等层层审查,怎么到最后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先帝真的想瞒天过海,伪造一女儿家背景,也不是不可能的。但以先帝的身份,断不能亲自去做,一定有一个人,亲自操办了这件事。
果然,樊父回忆道:“一场戏,长蝶舞,便让先帝念念不忘,我以为这只是先帝一时兴趣使然,于是让班主安排先帝与花旦见了一面。不过后来,先帝与我说,他想纳她为妃。我仍然没有当一回事。直到后来先帝带着花旦进了林霄学院,我才相信,先帝是认真的。身份一事是先帝与林道子一同促成,在那时,先帝的心思算是人尽皆知,这些在林霄学院不是秘密,但林道子会对此事上心,却让所有人都很意外。”
樊清远不懂,“所有人?所有人都是谁?”
听言樊父眸中又带上了那种深沉的悲伤,“是林霄学院的所有人。”
樊清远盯着他片刻,突然脸色大变,“林道子与先皇喜欢喜欢的同一个女子是先皇后?”
樊父面色复杂,“是。”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两个天才少年郎在同一日同一刻喜欢上了同一女子,这还并不是最让人吃惊的,吃惊的是这个女子后来成为了大沅皇后,也就是说,林道子并没有和花旦在一起。
那先帝在当时是否知道这件事呢?
不,樊清远在心中否定,先帝当时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也不会拿林道子当做心腹,将花旦的事完全交与他处理。
樊清远自言自语似的说:“先皇喜欢花旦,花旦成了先皇后,那林道子呢?他还喜欢花但么?此事,先帝到底知不知情?那些人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会死?”
樊父垂眼,并没有开口。
樊清远不信,“你说的赎罪,只是因为这个?”
樊父看向一旁,“是。”
樊清远摇头,肯定道:“我不信。”
樊父静静凝视桌案上的烛火,突然下了逐客令。
“你走吧。”樊父叹气,“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
樊清远无法理解,“就算这些是真的,那也都是上辈子的事,皇上拿这些来要挟父亲,有何意义?”
他不信,皇上仅因为自己母后是个花旦便盯上了樊家。更不信林霄学院的人仅因为这事被先帝灭了口。
樊清远觉得,樊父根本没有说实话。
樊父阴沉着脸,“事实就是如此。”
见樊父真的不打算说了,樊清远并没有急,“那樊家怎么办?“
樊父嘴唇微动,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的婚事,只是因为我一时疏忽,让皇上摆了一道,至于樊家,有我在的一天,樊家不会有什么危险。”
话已经说的很明白,樊清远得了樊父的肯定,虽心中还有很多疑惑,但还是听话离开,他想着接下来的事情只能自己去查,便与等在庙外的吉禄与叶檀一同上了回府的马车。
人已经走了多时,樊宇德还在出神。
魏枫开门进来,依在门口不咸不淡道:“你个老头子对你这个儿子倒还不错,若不是我清楚你以前干了何事,我真的要感动哭了。”
樊父抬眼,笑:“若不是我清楚当年那些人因我而死,我也真的要信这么多年你是在保护我了。”
“先皇那些事,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樊父拿起书本,冷道:“与你无关。”
话不投机,魏枫冷哼一声,开门离开。只余樊宇德一个人留在厢房中,轻声念叨着:长蝶舞,长蝶舞。
念着念着,他忽而笑了, “死了那么多人,先帝终究还是错了一步。”
马车行了多时,樊清远一直闭目不言,吉禄受了伤也坐在马车中,马车由叶檀来赶,面对樊清远,吉禄什么都没有问,因此车厢内一直沉默。
直到马车晃荡到樊府门前,樊清远突然睁开眼睛,对准备下车的吉禄认真道:“我想见永安王。”
吉禄沉默许久,才道:“好,我们带你去见王爷。”
翌日,林氏皱眉道:“他要走?”
下人战战兢兢道:“是的夫人,听言公子是去寻王爷。”
林氏坐不住了,这要去寻的王爷,必定是孝智小王爷,若真的是这样,那婚事便真的无法改变了。
林氏脸色不虞,“上次让你查的事,查出来了么?”
丫鬟低头,“不曾,吴夫人与公子谈话时,支开了所有人,所以我……”
林氏气道:“养了你们一群没用的东西,公子在哪?”
丫鬟忙道:“在收拾东西,听闻马上就走了。”
此去江南路途遥远。
晴儿带着几个小丫鬟前前后后的张罗,足足准备了三个马车。这还不算,丫鬟们还偏要跟着去。
她们给出的理由让樊清远无法拒绝,理由就是,去找孝智小王爷那就是找婆家,去婆家绝对要有自己的人跟着,面上一定要有排场,省的嫁过去会受气。
樊清远总不能与丫鬟们直接说自己只是去找永安王,况且丫鬟们都是好意,所以也只能由着丫鬟们跟着。
吴氏站在樊府门前,难得对樊清远温婉的笑,“真没想到,你才回来几日,又要走了。”
樊清远示意丫鬟扶好吴氏,才道:“关于樊家的事,我需要请教一个人。”
吴氏点头,犹豫一阵道:“你爹他还好吗?”
关于樊宇德在吾德寺的事情,吴氏只告诉樊清远一人,因此她不敢问的太多。樊清远看向马车,见已经准备妥当,回头道:“一切都好。”
听他这么说,吴氏的心头安稳许多。
樊清远对吴氏点个头,便直接上了第一辆马车,架马的叶檀马鞭一甩,马车晃晃悠悠的离开了樊府。
这边马车越走越远,那边林氏急急忙忙从府内追了出来,吴氏回头看了一眼,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她身旁的下人们立即将林氏一伙人,拦在原地。
“清远!”林氏推开拦着自己的丫鬟,用力喊了一声,但马车毫无反应,也就几个呼吸间,马车了个头,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林氏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面对吴氏,冷笑,“吴氏,我敬你是先入的樊府,我叫你姐姐,劳烦姐姐解释一下,这是何意啊?”
吴氏翻了个白眼,“我到要问问你,清远去寻未婚夫婿,你拦着何意?”
林氏心中怒火中烧,勉强笑:“姐姐误会了,我只是想劝劝他,这男子与男子,终归不是良配,我是为了清远好罢了。”
吴氏懒得跟她演,“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想为谁好,都与我无关。”
林氏感觉自己在发疯的边缘,“既然无关为何…”
吴氏爽快道:“我高兴而已。”
林氏拼命的忍着怒气,不想在下人面前表现的太难看。
吴氏瞧她,娇笑道:“不容易,终于不必天天看见你对我笑的那么难看了。”
林氏气的想骂人,“吴氏……”
吴氏突然凑近,“既然妹妹这么关心清远的事,我也不妨告诉你,如今樊家外患,我本不欲与妹妹你斗的死去活来。若你真的想要樊家不得好,希望清远抗旨,我想不用我动手,那就算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林氏被吴氏神神叨叨的神情吓的一时间不敢出声,只能看着吴氏丢下那句话,带着下人笑着回了府。
“她说的何意?”
林氏缓了半天才问出这句话,但未等下人们回她,樊府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