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想吃面的话，我们选一家离学校近一点的店吧。你的事，我们边吃边说。”
吃面这种事情，放在夏天是折磨，但放在冬天就是享受了。
尤其是在这种下雪的寒冷天气，坐在店里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简直可以从食管一直暖到胃里，然后再随着血液的流动唤醒沉睡的四肢百骸。
“所以说，”无妨听完千灯的问题，吸溜一大口面条道，“你现在就在纠结自己到底是千灯还是叶上妙这个问题？”
环顾店里一周，确认没有叶上妙认识的人，起码没有2班的同学，千灯才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于我，甚至也不在于其他任何人，”无妨道，“而在于你自己。你自己觉得你是谁，那你就是谁。”
这个道理千灯也明白，只是现在她确实没有办法在“千灯”和“叶上妙”两个身份中做出一个抉择。
看出千灯的纠结，无妨继续引导她道：“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认为‘姓名’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什么？或者说，‘姓名’到底是否只是一个人在世上的代号而已？”
姓名，是出生时父母赐予的“礼物”，是别人眼中属于你的第一个标签。
这个问题放在现代的环境下比较简单，而放在古代就显得稍微有些复杂，毕竟那个时候的人们除了姓名，还有字、号一说，号还有封号、谥号、道号等等一系列不同的种类。
从前的千灯绝对认为“姓名”不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不然她也不会那么排斥“长灵”这个封号，偏要坚持让别人唤自己为“千灯”了。
在她的眼中，“千灯”是她本人，有些有肉、会哭会失望、活生生的人，而“长灵”只是一个披着华丽外衣、昭示着吉祥、代表着完美的工具人偶罢了。
按照这个理论，在这里大家都叫她“叶上妙”，那她就是叶上妙，不是千灯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
他们叫我“叶上妙”，只是为了让我知道他们在叫我而已，所以无论是连名带姓的“叶上妙”，还是亲昵可爱的“妙妙”，亦或是有点像是小猫在叫的“阿妙”，以及最最原始、也是她内心的声音“千灯”，都是她，这些都是她。
在千灯思考期间，无妨也不出声催促，只是自顾自地吃面，仿佛丢出这个问题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吃面群众而已。
“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千灯回答道，并且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边无妨的问题，“我认为姓名只是一个人在世上的代号而已。”
“好，那么长灵？”听到她这么回答，无妨突然想皮一下，看到千灯明显凝固的表情却又碍于自己的回答不好出声反驳的反应好笑着解释道，“好了，不闹了，千灯。既然你的问题不是来源于他们对你称呼，那么我大概知道症结所在了。”
“这么说吧，你认为，灵魂和肉体，哪一个是让一个人成为这个人本身的关键？”略微停顿了一下，无妨问出了这个经典的问题。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从前，千灯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回答“灵魂”。可有些事毕竟是亲身经历过才能更加明白其中关窍，就拿灵魂和肉体这件事来说吧。
这两个要素看似各自独立，可以拆解也可以相互配合，但是只有当它们之间产生矛盾的时候，才会迫使人真正去思考其中的优先级关系。
平常人肯定觉得灵魂是一个人精神和意志的体现，有了灵魂，无论这个人的面貌如何改变，他的内在总是不会变的，那么他就还是他，从前千灯也是这样觉得的，甚至在宋季燃提到“去年”之前她还是坚持认为自己就是“千灯”。
而“去年”这个话题也就真正激发了此时此刻存在在“叶上妙”这个人身上关于灵魂和肉体之间的矛盾：
她的灵魂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千灯，而肉体依然是那个普普通通的高三学生。
这具肉体从前经历过的事情都是此时此刻这缕幽魂所不知道的，尽管有些可以通过记忆观察到，但那也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同样的，这缕幽魂所记得的过去也不是在这具肉体上经历的，这种“附身”的感觉确实会让人感到混乱，怀疑这一切会不会是自己精神错乱、妄想出来的。
那么难道肉体就比灵魂更加重要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当一个人成了行尸走肉，又怎么可能跟原来那个会嬉笑怒骂的活生生的人等同呢？
“我还是觉得，”不同于上一个回答那么笃定，这次千灯显得有点犹豫，开口之后又重新振作精神，让自己看起来坚定点，千灯回答道，“我还是觉得灵魂，是一个人之所以是这个人的关键所在。”
这个答案出来，那么千灯的疑问也就迎刃而解。
无妨摊手道：“所以喽，现在你的灵魂是谁？”
“千灯。”自己叫自己的名字有一点奇怪，但是千灯叫“叶上妙”的时候像叫一个和自己很熟的其他人才感觉更加奇怪。
“所以按照你的理论，你就是千灯，不是吗？”
是喔。
在无妨的引导下，千灯感觉豁然开朗。
虽然看起来无妨只是简单地问了两个问题，却是明确地为千灯点名了思考的方向。如果不是他这两个问题，千灯怕不是会一直纠结直到出现精神分裂，一个叫“叶上妙”，另一个叫“千灯”。
看来有事找医生果然没错，又或者是因为这个医生恰好是无妨，所以才没错吧。
“我明白了！”千灯抬眼看向无妨，眼睛亮亮的，重新充满了斗志和对未来生活的期望，“谢谢你，这顿饭我请你吧。”
“哦是吗？那我要再加一份牛肉喽？”
“加，随便加，服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