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巧。”江神尧说。
不巧吗?
这么多人都在一起、这么多事要做,他们两个不是一个小组,甚至不是通过一个班的,进入医院的时间自然相差比较多,就算是这样也能在没有打商量的情况下乘上同一辆车,实在不能说是不巧。
巧吗?
什么事情、任何巧合都是在一定先天条件下、经过人工努力之后所造就的。只有上天安排而没有努力不足以使巧合或者奇迹发生,而只有本人的努力却缺少上天的成全依旧不可能使巧合或者奇迹发生。
这次的事情也是。
两边的小组何时进入医院、期间相差多长时间、对方的进度如何等等,这些都不是江神尧可以掌控的,但只要有心,总也还是观察得到的。
只要看得到,在利用江神尧本身自己“组长”的身份对于自己这个小组的进度加以调度,那么这样的“巧合”才是能够发生的。
所以这件事是巧也不巧。
江神尧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还特意留意千灯那组有没有出来,坐上车之后总也看不到想看的人的身影,甚至心里发生了动摇,怀疑难道自己的计划到底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放在从前,江神尧肯定不认为自己会有把心思浪费在算计和顾虑这种“儿女情长”、“不知所谓”的事情上,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这点小事对于江神尧来说并不难,只是愿不愿意用心的区别罢了。
而这次他是真的用了心。
那是一种直觉。
如果说在学校里面的时候,江神尧还可以自认为和宋季燃在千灯心里的分量相差无几,但是一个春节过后,聪明如他早就察觉到了事情的变化。
从小到大,江神尧从来没输过,更是从来没有认输过。他不知道什么叫“放手”,更加不愿意一尝被迫放手的滋味。
想要的就要去争取,江神尧这一潭深水,很久没有这样激荡过了。
就在江神尧反复思量到底要不要通过微信联系千灯,询问她那边进程如何、还有多少个项目才可以结束、会不会已经结束回去了……
点开两人的对话聊天界面,江神尧反复斟酌着措辞。仿佛受到感召似的,江神尧莫名抬头向车外张望了一眼,果不其然就看到了向校车这边走来的下一组组员。
这其中走在最后、也是江神尧视线的焦点自然就是千灯。
要等的人这不就来了,哪里还需要隔着冰冷屏幕的线上联系?
江神尧放下手机顺势按灭手机屏幕,手肘支在公交车窗户的边缘,手掌托住下巴,头发贴到玻璃,和玻璃那头的自己头对着头,然后相视一笑。
大家都上了车,江神尧真正在意的那个人却在医院门口停留了许久,迟迟不愿意举步行动。
眼见着车上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主动过来坐江神尧旁边的座位,江神尧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怎么回事呢?是在等谁?白雨鹭?温绘?还是……宋季燃?
那是从未在江神尧心头涌现过的情感,患得患失。
远远地看到千灯向着门口收报告的老师点点头,终于向着校车的方向走来,江神尧心里的一颗石头才落地,随即低下了头,假装方才那么在意的人不是自己。
只有避开视线还不够。江神尧重新按亮手机,随便点开一个什么图标,目光好像聚集到手机屏幕上,但是实际上仔细看看他的瞳孔的话,就可以发现其实江神尧的视线此时根本没有焦点。
他一门心思都放在公交车前门,用余光和听觉注意着下一个进来的人会是谁,手机上打开的页面是什么他完全无暇顾及,页面打开已久却始终不动一下。
终于……!
江神尧心里默默倒数“3、2、1”,就在千灯的脚踏上前门踏板的那一刻,江神尧抬头,道出内心反复斟酌、推敲过后的话语:“嗯?好巧。”
他的视线从下往上,日光越过窗棂随着他的动作描摹出江神尧侧脸的曲线,晦暗分明。
“哦?好巧。”
千灯先前还因为没有办法和白雨鹭、温绘或者宋季燃一起回学校而感到遗憾,只怕是回去的路上悔恨无聊,却不想上车却看到了江神尧这个意外的人选。
说这话的期间千灯的视线先是在车内环视一圈确认空座的情况,然后才向江神尧这边走来。
虽然车上的人不多,但座位却也坐得七七八八,千灯想坐的外侧或者单个的座位里面只剩下江神尧旁边还剩下一个外侧的座位。
“你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千灯落座之前还略带紧张地询问江神尧一声。
要论坐公交车这回事,千灯和宋季燃第一次一起坐的时候也是这样紧张,但是次数多了之后相处自然也就变得自在起来,无需多言就知道上车先找两个空着的连坐,然后宋季燃就会自觉地坐在里侧,把外面的的位置留给千灯坐。
不过和江神尧一起真正“坐”公交车还是头一回。
来的时候他们是一起“站”着来的,彼此之间还隔得有些距离,所以不算。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千灯自认想象不出江神尧坐公交车的模样,但是当真正亲眼看见的时候,却也并不觉得有任何违和感。
不过比起其他人来说,江神尧坐在那里会让这整幅画面都显得更像一张电影画面截图罢了,而阳光就是最好的滤镜,为画面添加一份故事感。
“当然不介意,”江神尧道,“你坐吧,反正……除了你之外,也不会有人坐了。”
这话虽然是实话,但是未免太过直接,由江神尧本人说起来则更是残忍。
虽然江神尧自己是以一种自嘲的语气在讲,千灯也知道他早已接受这类“被孤立”的情况,但听闻此言内心还是不禁暗叹一声。
“我不是……唉,”千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默默挤进去,在江神尧身侧坐了下来。
这种时候,行动胜于言语,用行为证明还有自己陪伴他、把他当做朋友是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要有力的力量。
如此这般,江神尧的目的也便达到了。
懂得利用自己的长处是小聪明,而懂得利用自己的短处为自己博取利益才算是大智慧。
刚才那句话在千灯听来对江神尧自己很残忍,但那是江神尧故意的。
江神尧自认比不过宋季燃有天时、作为青梅竹马的优势;比不过宋季燃有地利——一直和叶家是邻居,上下学、工作日平日都可以见到她;但是江神尧比宋季燃受千灯“可怜”是毋庸置疑的。
利用千灯的共情心里,江神尧成功把“小白兔”诱骗进了自己身边布置已久的圈套中。
千灯这一小组上来之后,这一辆校车差不多就坐满了。
回城的时候各个组别之间有时间差,所以大家不用赶在一起等着挤上车,因此“校车精神”也就没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一辆车坐满就可以走了,来回来去有个三五辆车就足够保证大家都有座位坐、可以舒舒服服地返回学校了。
这一车还没装满,零零星星剩了几个逼仄的角落没人愿意坐,但也不够下一组人坐下。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面大概扫视一眼,看到人数差不多了,提醒大家“在座位上坐好,准备出发”后就拧动钥匙,通电关车门、打火准备出发。
车一旦开动起来,就彻底断绝了有任何其他因素打破江神尧计划的可能。
刚刚结束完一场“内容丰富”、虽则跌宕但也有趣的体检活动,因此回学校的路上并不愁没有话聊。
实在不行的话,千灯的小脑袋瓜里还装了好几道题想要问江神尧,随时可以问出来,相信即便是在如此艰苦卓绝的条件下,江神尧也同样能够随时回答出来,不管千灯问的是哪一科目、哪一类型的题目。
正和江神尧交换着体检的感想,说着测试色觉的时候看到的图画是数字还是小动物,千灯手里的手机屏幕蓦然一亮,弹出来一条小橘子发来的消息。
宋季燃:“你的体检结束了吗?时间差不多的话我们坐一辆车回学校吧。”
宋季燃:“”
看到宋季燃发来的可爱表情,千灯竟然觉得有些愧疚。
他们这辆校车开出去还没有多久,但凡宋季燃这条消息早发出来3、5分钟,他的消息也不会发出去就像是一支奔着靶外飞去的飞箭——注定达不到想要的目标。
千灯看到这条消息之后略显尴尬地冲着江神尧笑笑,示意他自己要暂时停止这段聊天,回一下这条消息。
江神尧抬手示意“请便”。
回去的时间还长,他人都不在这里,又能构成什么威胁呢?
“不好意思啊,”千灯逐字逐字地敲着,“我已经上车走了……”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宋季燃还满怀希望,受到消息提醒赶忙抬起手机查看,看到内容之后却满是失望。
“这样啊,没事,我们回学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