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地君说的“我知道了”的意思就是“我知道了,事情交给我,你不用管了。”
把尘世镜给了叶上妙之后,地君对于千灯的关心被迫减少。倘若尘世镜在他自己手里,或许他还有可能知道每晚找上千灯的梦魇就是龙笙——他地君下凡历劫时候的某一世。
可是他不知道。
按理来说,这种“高中生夜不能寐导致成绩下降”的事情怎么想也不会找到他一届专管死人的地君头上,他地君每天事情多得很,也不会有心思去管这种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可是那个人是千灯,是长灵公主,是提灯灵仙。
那天让无妨带着千灯回去人世之后,地君立马迫不及待地掉出了卷宗查看关于这个“提灯灵仙”的一切。
那个时候的卷宗经历过岁月蚕食已经快要散架,记录也是水得可以,简直就是小学生流水账,还是经常偷懒的学生记得流水账。
写到提灯灵仙就是“今天去这里点灯,明天去那里点灯,这么厉害、那么厉害”,全部都是例行公事的赞誉。
要是地府的官员胆敢把呈上来的文书写成这个样子,早就被地君下放到奈河边上捕鱼去了,现在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卷宗翻过数页,到处点灯“放火”的提灯灵仙渐渐失去了工作空间,于是隐居山林。此后关于她的记载更是寥寥无几,当她的名号再次出现在史卷上的时候,已然过去了几千几万年。
是战争,和魔族之间的战争。
神魔两族字诞生那天起就仿佛站在了对立的两端,总是摩擦不断,谁都对谁看不过眼。
这次战争不是双方之间的第一次战争,但是是记载较为详细的一次。
之所以值得上如此详尽的记载,当然不仅是因为天庭的史官系统进展得比较完善,同时也是因为这场战争规模大、双方死伤都可以称得上是惨重。
想也知道,如果只是和常年的边境骚扰差不多程度的摩擦,又怎么会惊动早已隐退、不露面成为传说的提灯灵仙出面呢?
提到这场战争,当时尚且还只是不寒的地君也保留有模糊的记忆,再联想到千灯那张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脸,突然回忆起两人的初遇,确实跟这场战争有所联系。
史书上只提到“提灯灵仙以身化为数千盏经风雨不熄的明灯,护佑我方仙君将士出征,所过之处、希望不灭,此战大捷、千灯方熄。”
史书上没有说,那些灯的燃料不是别的,正是提灯灵仙本人的灵力甚至是生命力。它们护佑着我方将士勇往无前,替他们抗下所有攻击、愈合身上的伤口。
而这些攻击和伤口又怎么会凭空消失,不过是统统转移到了提灯灵仙的身上。
饶是上古仙身,也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攻击,她勉强支撑着直到大战告捷,丢下一句“闭关修炼”,不要任何封赏便又再次遁入传说中养伤去了。
说是养伤,天庭盛宴上对于增长灵力的仙果该蹭还是要蹭的,只不过挂着“提灯仙君”的名号少不了要一些没有意义的社交,不如混进去拿了果子走人来得痛快。
她现在可是特大伤号。
当时的天庭经历过战争损失了一大批仙官,于是众多像不寒这样的小仙使都被分去了各个不同的部门,其中不寒就恰巧被分去了最被大家暗地里嫌弃的地府。
那里潮湿阴暗、不见天日,多少年见不到一个活人,成日里与死亡打交道,跟大家修仙时候幻想着的“神仙生活”完全挨不上边。
不过这些被多被大家诟病的点倒不是不寒最排斥地府这个工作环境的最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怕黑。
没错,日后独掌一方、黑暗中独来独往、成日里穿着一身黑的地君大人曾经也是一个会怕黑的小小子。
那日他正拿着自己的分派命令和仙籍不知所措地原地打转,正好撞上了“偷”得盆满钵满的提灯灵仙。
或许就是因为那时的提灯仙君身上的灵力太过微弱,袖子、口袋里还都是顺来的仙果,才让当时的不寒丝毫没有把她和大名鼎鼎的“提灯仙君”四个字联系到一起,只以为是哪个胆大妄为的小仙。
兀自苦恼的不寒没有心思多管闲事,只想当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去了,没想到对方竟然毫无眼力见地主动凑上前来。
“喂,小鬼,你有什么烦心事吗?说出来,姐姐可以帮你解决哦。”
说实话,当日若是换一个小仙,提灯都不会如此热情地迎上前去,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帮人家解决烦心事,明明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可是谁叫当时的不寒实在是生得太过水灵了呢?
但是的不寒还没有变成现如今看惯生死的坚冰一块,撑死了也只能说是一汪清泉,是高山冰雪融化后汇聚而成的那种——虽则沁凉,但是见之叫人神眼通彻。
那日他着一身青蓝长衫立于风中,玉冠长佩,风过掬起他轻薄的衣衫,微微露出被雪白腰带束起的纤腰一把,整个人像是雪山上盈盈一朵蓝莲花,叫人如何不心生爱怜?
是那日提灯的眼睛过于明亮,才唬得不寒不设任何心防地就把内心的忧虑和盘托出。
这两个人,一个被美色迷了眼睛,一个被温暖惑了心神,倒是谁也说不着谁。
“怕黑?小事一桩!”
就在不寒担心对方会不会嘲笑自己这个听起来很是可笑的担忧的时候,对面的提灯抿唇笑笑,随手把拿了一路的仙桃塞到不寒怀里,空出一只手来向另一边已经被各种仙果塞满的宽大袖口中摸去。
旁的问题她提灯灵仙还真不一定能给他解决,但是怕黑、点灯,这不是正好跟她专业对口上了吗?这可真是撞到她枪口上了。
只是……这灯,怎么总也摸不着呢?好几百年没用了,不会是被她丢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了吧?
不寒眼看着提灯的手越摸越深,几乎快要把整条胳膊都塞进那只袖子里,却还是一无所获。
“要不算……”
他想说算了,可是提灯从来就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摸不到以前做的灯,她现做一盏也不是不可以。
“算了,”提灯也说算了,不过却和不寒的意思完全不同,她甩甩手,起势之前还用眼尾扫一眼不寒,挑眉道,“小鬼你可看好了,这盏灯……是为你做的。”
她双手施术,掌心交叠处的微光越来越盛,最后真的变成了一盏灯的样子,只是比寻常灯盏的样子略小一些,光亮确实丝毫不减。
做完这些似乎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嘴唇泛白,仿佛一阵风来就可以把她吹个跟头的样子。
吓得不寒慌忙伸手去扶,没有触到提灯的衣角,却拿到了那盏灯。
那盏灯不仅是明亮的,拿在掌心还是温暖的。
“姐姐的这盏灯千年不灭,无论是地府还是哪里,都可以常伴你的左右,如此一来,你就不用害怕黑暗了。”
说罢提灯斗胆拍拍不寒的脑瓜顶,转身遁形,连不寒的道谢都没有听到。
再不走,她怕不是要瘫在天庭了。
一心想给那小子做个又亮又暖的灯,差点害得她连逃走的力气的没有了,真是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
刚一回到提灯灵仙隐居的地方,双腿一软就要跪坐在草地上,幸好有人从旁闪出,一把捉住她的胳膊才避免了她下坠的趋势。
那人借着这个姿势给她把脉,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啊,怎么去偷一趟果子回来身体更虚了?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
后面的事情自然不是地君记忆范围内的了。
想起那日的那盏灯,地君一翻手,把它召了出来。
原来陪伴自己走过最难熬的那段日子的这盏灯是出自她的手笔,无数个在地府里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都是靠着这盏灯才让不寒坚持了下来。后来随着官职越做越大,越来越与黑暗相熟,便也越来越用不到这盏灯,于是便好好地收了起来。
提灯灵仙果真没有撒谎,这盏灯真的燃烧了千年还没有熄灭。这数千年,当日的怕黑的小仙不寒已经成为地府之君,而提灯灵仙本人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当自己是一个凡人尚在人界为了高考奋斗。
期间两人还分别以南国公主和易国皇子的身份与人世相遇,上演了一处旷世虐恋,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缘分。
不寒会出现在那里是为了历劫,那么提灯呢?从那之后她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而她又和无妨是什么关系呢?
想知道,想知道……
但是当务之急应该是先帮千灯度过眼前的难关,就当作是……当日那盏灯的报答吧。
下定决心后地君把掌心的那盏灯妥当地放置在了日日办公的案几上,将原本搁置在上面用来照明的那颗龙王送来的大号夜明珠随手丢给下属去处理。
虽然地君下定决心要帮千灯,但是当他处理完一天的事务,腾出时间来到人世的时候,也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分了。
看着床上阖上双眼显然刚刚进入梦乡的千灯的脸,地君思绪万千。
“或许有点唐突了,就让我……看看你的梦里都有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