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愚人节,愚人节快乐。”
四月一号愚人节,任何在这一天说出的话都有可能是假话,但同时任何在这一天说出去的真话都有可能被当成假话。
不知道这一天有多少真话借着假话的由头,以开玩笑的形式半真半假地说了出去呢?
愚人节,愚人节,不知道最终愚的是被骗的人,还是骗人的人。
“你不会真生气了吧?”宋季燃看千灯总不说话,心虚地试探道,伸出手牵住桌面上千灯的手的指尖,试图吸引注意也仿佛撒娇似的晃晃。
说没有生气是假的,但千灯更多的是在思考宋季燃嘴里的这两句截然不同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还有就是“愚人节”这个节日到底有什么意义。
古代的节日普遍都是为了庆祝家人团聚、为来年祈福、感谢上天的馈赠等原因,以一颗古代人的脑子试图去理解现代的很多节日确实会感到莫名其妙。
如果不是叶上妙的记忆中也确实有“四月一日愚人节”这个概念,千灯甚至都要误以为就连这个节日都是宋季燃编来骗她的了。
为什么会想出这么一个说谎的节日来呢?
前世作为一个古代人,今生作为一个不学历史的理科生,千灯当然不会知道什么印度的“诠俚节”,或者是法国新年等这些坊间传闻的比较多的愚人节的来历。
心里想着宋季燃应该不会做出这种先说一句实话,然后告诉她是骗人的,最后事实证明那句话确实是真的的啥事来,千灯暂时选择了这只是宋季燃开的节日玩笑。
却在交付信任的同时错失了正确答案。
“我生气了。”千灯利落地收回手,说着就沉下脸色开始收拾书本。
这下子宋季燃可是真的慌了,也跟着把桌上的课本胡乱揽进自己怀里,不让千灯拿走。
“别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收拾东西赶我走呀。”
宋季燃胳膊长,两臂张开随便一扫几乎就把桌面清洁了个干干净净,简直堪称“桌面清洁大师”,不给千灯任何发挥的空间。
课本原本都是摊开平放的,被宋季燃揽进怀里之后被迫堆在一起,书页都快要戳到他的下巴。
好像一般生气时候的表现应该是收拾东西走人才对,可是偏生这里是叶家,千灯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只好收拾收拾桌面装装样子,实际上自己都没有想好万一宋季燃要是对于她的反应无动于衷的话她下一步该怎么办。
幸好宋季燃的表现还算是配合,只是她的书经过今晚只怕是要多上很多折痕了。
“我、我好好写作业,保证不让你伤心了,好不好,嗯?”
因为知道写作业对自己来说毫无意义,所以宋季燃这些天确实对自己放松了要求,但是与此同时他又不肯放弃和千灯两个人独处的机会,这两方面的因素加起来就造成了千灯在讲题的时候看到宋季燃的作业没有写完的场面。
想要尽可能多的和她在一起,就要牺牲掉一些其他的东西啊。
“你说的?”千灯停下手里的动作,向宋季燃确认道,“我可是记住了,你可不能再骗我了。”
“嗯嗯,我保证。”
看到千灯松口,宋季燃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当然是先胡乱点头答应下来再说。
看到千灯不小心露出了狡黠的微笑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或许也是个“愚人”,成功在愚人节上当受骗了。
“你骗我的?”
尽管千灯及时进行了表情管理,却终究还是被宋季燃捕捉到了破绽。不过这也没关系,毕竟她本意也不是想让宋季燃一直为这件事感到内疚,而且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
“今天是愚人节,愚人节快乐。”千灯故意学着宋季燃的语气,原封不动地把这句话又送还给他。
其实千灯也确实是有点生气了,只不过为了震慑住宋季燃,于是表现出来的样子比较夸张,是经过了“艺术加工”之后的表演。
所以这两个人今天都是说出了内心的实话,但又都借着“愚人节”的由头掩饰了过去,谁也别说谁。
就这样,宋季燃成功给自己“挣”来了额外的作业。同时他又不想引起千灯的怀疑和让她伤心,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做,甚至还鬼使神差地答应千灯会在二模的时候,证明自己的努力和千灯的指导是有用的。
是什么让宋季燃这个本身就不喜欢学习的人,在已经不用参加高考的情况下,还在坚持每天早睡晚起地到学校报到,甚至兢兢业业地完成作业、为了学习成绩而焦虑呢?只能是内心深处的爱恋了吧。
说到焦虑,脑海中有着明确的目标,并且甚至自己和那个目标之间差距的千灯内心深处的焦虑丝毫不少于宋季燃。
经过上次和原身——叶上妙在地府的会面,更是让千灯脑中弦又紧上几分,每天都在担心万一要是自己没有能够成功考上Q大,辜负了那个尚在地府,日日注视着自己的女孩的心愿该怎么办。
这样的内心压力使得千灯夜夜难以安睡,不管是精神状态还是心里压力都无限接近于前世决定刺杀龙笙的那几天。
或许这些她自己本身的身体和精神也都知悉,才会让千灯在不多时的几段睡眠时间里,反反复复地梦到那一天——
那一天绯红满天,是龙笙为了给千灯庆祝生辰而举办的宴会上面的红色缎带、是舞女身上随着婀娜舞姿飘扬的裙摆、是龙笙胸口顺着匕首流到千灯手上的鲜血……
有的时候千灯会在宫宴乐器响起第一声的时候强迫自己从梦里逃离,但更多时候疲惫的大脑并不想失去这个难得的休息机会,沉醉梦中不愿醒来,代价就是千灯被迫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经历那锥骨剜心的一刻,然后流着眼泪、痛哭流涕到窒息着醒来。
整个人在被子里蜷曲成虾米状,双手环抱住曲起的双腿,任由泪水一次次打湿单薄的睡衣,肚子流泪到天明。
就算经历过许多、甚至见过了地君,知道了龙笙不过是地君下凡历劫的一世,那一天不过是地君历劫完成的日子,千灯内心对于龙笙的情感已经全部归结于前世,但是对于自己亲手了解了对方的生命这一点,千灯还是迟迟不能放下。
家国大义、儿女情长,千灯从国破家亡的那一天就在取舍,看似故事的最终她选择了家国大义,但是自那以后没有一天她不在假设:如果那天她没有这么选会怎么样?
理智告诉千灯,现在的她不该思考任何除了高考、学习之外的任何事情,可是胡思乱想就是容易在人最脆弱分时候趁虚而入。
长此以往,千灯的状态混乱终于在她此时此刻最在意的学习成绩上体现了出来。
一模成绩还可以看,而在二模大考之前学校自己组织起的每一次小考里,千灯的成绩都不忍直视。
几乎是每一次成绩出来都会因为成绩波动而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而素来跟学生关系最好的化学老师更是对千灯直言不讳道:“太差了。”
其实要说谁能最先知道一个考生一次考试的成绩如何,不是阅卷老师、不是班主任、也不是什么教务系统,而是考生本人。
千灯自知自己状态不好,考出来的成绩必定不可能理想。她想调整,却无从下手,还要被迫接受自己又考差了的现实。
每次考试成绩下来之后,千灯好不容易自我调整得可以说是平静了的心情就开始重新发生起伏:对于自己成绩再创新低的自责和伤心、不知道该如何调整的无措、努力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的自我欺骗……
哪次不是费尽心力说服自己下一次一定可以摆脱这种恶性循环,接下来就被最新一次考试成绩狠狠打脸。
在从千灯本人最喜欢的化学老师那里得到“太差了”的评语之后,千灯一直在悬崖边缘徘徊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能够勉强维持面无表情,说着“我会努力的”从班主任办公室里退出来已经是极限,几乎是在关上门的下一秒,泪水就脱离眼眶的束缚汹涌而出。
没有回班上,千灯手里紧攥着上次考试的试卷,低头向着教学楼天台的方向疾走,害怕被人发现,后面更是直接奔跑起来。
此时江神尧刚好到数学老师办公室里取1班这次的考试卷子,虽然只看到一个背影,他还是很快反应出来:
刚才那个人……好像是她?
要知道,千灯这些天差劲的表现不仅看在班主任、各位老师的眼中,同时也通过尘世镜呈现在地府里叶上妙的眼中。要说世界上有哪个人能够对她的情绪真正做到感同身受,那也就只能是这个叶上妙了吧。
两个“叶上妙”虽然是截然不同的处境,却是同样的手足无措。
情急之下,叶上妙只好去找了地君商量。
她并不知道两个人前世的纠葛,也不知道千灯夜夜梦到亲手了断的人和地君是同一张脸,只是误打误撞,又把前世缠绵、梦里纠缠的两个人凑到了一起。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