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怕,我在。”
从千灯现在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墙头上飘摇着的裙底,轻轻柔柔地随风舒展开来,像是一朵含羞带怯的花,迎风初开一点点。
细看来裙底还有一双不安分左右晃动的脚,足蹬一双鹅黄色的宫履,像是花朵中央细嫩的蕊。
尽管那人的脸隐在阴翳中看不真切,但是千灯知道,那是她自己——曾经的自己。
“我、我没怕,我马上就跳下来。”
千灯听到那时的自己嘴硬着逞强,内心甜蜜又酸涩。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千灯唯一一次出皇宫过年,也是这个皇宫尚且属于南国的最后一年,第二年,龙笙与不断渗透进南国的易国敌兵里应外合,一举踏平南国城。
想来此时龙笙的内心计划早已成型,在他看来这座城怕不是已经等同于一座死城;在这里欢度佳节的人民很快将会成为他铁蹄之下的焦尸白骨;而千灯,不过是一个徒有“才女”头衔、却看不出国之隐患就在自己身边,甚至还与其交好、妄图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天真公主罢了。
她以为的救赎,是她此后所有噩梦和负疚的开始。
后来的事实证明,以龙笙的武功,这座在千灯眼里高不可攀的城墙与他而言不过入如履平地,哪怕是怀抱一个千灯,也完全可以轻松越过,何至于像现在这样笨拙地爬翻墙,还有等着千灯鼓起勇气从墙那头跳下来?
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掩饰罢了。
掩饰他的武功、掩饰他的实力,即便是在千灯面前,他也不会动摇分毫。
想想也是可悲,那时千灯确实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龙笙,便也“推己及人”地以为对方的眼中也同样只有自己罢了,哪里想到他的眼中盛的不仅是她“长灵公主”,还有她背后的整个南国江山。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千灯正为能够暂时地逃离这座华美的牢笼、和自己的心上人欢度佳节而感到欢喜,唯一不那么“欢喜”的是这皇城城墙实在是太高了,若凭她一己之力,必定是想都不敢想。
此时此刻龙笙正站在城墙下高举双臂等着接住她,只凭这一点,就够当时的千灯甩开所有顾忌一往无前。
“我下来了哦,你可千万要接住我。”千灯的声音都在微微打颤,她实在是太怕了。
少时曾经差点被所谓的兄弟姐妹合伙推下高楼,侥幸捡得一命,之后却终究还是千防万防也防不过对方躲在暗处处心积虑想要害人的心,在一年夏天被推进荷花池,自此之后千灯既畏水又畏高,
说起来那件事出了之后千灯唯二两次鼓起勇气登高都是为了龙笙,第一次就是这次为了和他出宫过新年,第二次就是灭国之战,千灯坐在城墙头上,为了对抗龙笙奏一曲军歌。
两次的心境全然不同,却同样是为了心中所爱的一腔孤勇。
龙笙翘起嘴角笑着仰头看向千灯,“跳吧,来我怀里。”
越犹豫越不敢,越往下看越心惊,千灯心一横、一咬牙,闭着眼睛向龙笙那侧倒了下去。
因为是趁夜出逃,不能出声以免引来侍卫,所以千灯即便心里再害怕也只能忍住尖叫。
旁观者的千灯造业忘记了当时夜风呼啸划过耳边时候的是什么声音,忘记了失重状态下心脏停止跳动的时间,只记得落在龙笙怀里的那一刻怀抱是怎样的温暖、臂膀是如何的安稳。
“抓到你了。”龙笙一紧双臂,把千灯又抱紧了几分,依在她耳畔轻声下达审判。
可不是被他抓住了吗?这一生一世,千灯再也逃不出龙笙的掌控。
从前亲身经历时候的时候只觉得甜蜜,事后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厢情愿、一叶障目地认为龙笙曾经对她的一切不过都是虚情假意,换了是宫里任何一个其他的公主都会是一样。
毕竟是旁观者清,现如今换了第三视角来看,哪怕只看到过年这一段回忆,千灯也能察觉到龙笙此时对千灯的一片真心。
不是“换了是谁都可以”,正因为她是千灯,所以他才会在这里、才会冒着被发现、计划被打翻的风险,只为带他心上的少女一尝人世间的欢愉;才会在大战胜利之后不顾举国反对带她走;才会对她毫不设防,任由她把刀插进自己心头,却只担心脏了她的手。
分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千灯都知道、都记得,分明她该是不愿意面对这段回忆的,她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新年夜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是真情洋溢,可她就是受了蛊似的一路跟着“千灯”和龙笙一直走,穿过车水马龙、大街小巷。
世人只知“长灵公主”其名,见过公主真容的人却少之又少,更不用说龙笙这个异国质子了,所以两个人也不必多有避讳,唯一需要注意的一点也就是龙笙对千灯的称呼了。
“千灯,跟紧我。”
街上人来人往,有贩卖各种玩意儿的小摊,偶尔还有表演的剧团,人潮汹涌,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急丢。千灯人小体轻,更是容易被迫随着人流失去自己的方向,因此龙笙情急之下只好回过身去,隔着衣衫握住千灯纤细的手腕。
不需要多余的动作,甚至都可以看不见龙笙难得焦急的眼神,只需要从他口中听到“千灯”两个字,就足够她不顾一切跟他走。
穿越沧海横流,眼前灯光回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两人初见那天。
他说他叫“龙笙”,“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的龙笙。
她说她叫“千灯”,“春芽细炷千灯焰,夏蕊浓焚百和香”的千灯。
那时龙笙就知道她叫千灯,可是在宫里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真正开口叫过她的这个名字。
一是因为宫里人多眼杂,龙笙的身份说好听点是“两国交流大使”,但其实说白了就是“阶下囚”,宫里谁不知道他是易国皇帝送过来以表忠心的质子,以他的身份,怎么好直呼南国赫赫有名的“长灵公主”大名呢?
而是因为“千灯”毕竟算是千灯的闺名,即便老师心里早就暗地里呼唤了千遍万遍,在两人确定关系之前却也不好直接喊出来。
除非是像现在这样的意外情况。
“长灵”两个字太过引人耳目,“公主”这个称谓也不遑多让,喊出“千灯”可能是龙笙大脑飞速运转之下做出的选择,也有可能只是情急之下说出了多年来藏在心头、舌尖却不能正大光明说出来的话。
后来千灯被迫随着龙笙来到易国之后,听他唤了“千灯”二字千遍万遍,却始终没有任何一次像这一天那样动人心弦。
后来他们索性手牵着手再也不分开,人多的时候牵着,人少的时候也牵着,除却超然出众的外貌气质,那一晚的龙笙和千灯就像是凡间普普通通的一对小情侣,趁着大好的时光出门幽会一般。
他们一边逛一边吃,千灯更是两个手都不闲着,一手糖画一手冰糕,甚至还对旁边答题得奖的小游戏蠢蠢欲动。
“要玩吗?”千灯站在人流外环使劲踮脚向里面张望,虽说是询问龙笙的意见,可是饱含期待的一双眼睛已经不容许龙笙说出任何拒绝的话语。
当然他也不会拂了她的心意。
“想要哪个?我赢给你。”
既然是答题得奖,必定是答对多者获胜,看龙笙这架势不仅有信心赢,甚至还有信心控制名次在千灯想要的那个礼品上面。
这个游戏对龙笙来说并不难,当然对千灯来说也同样。
“我想要那个玉坠,”千灯指指挂在最高处、显然是一等奖的那个,在龙笙点头上前之前补充道,“不过我不要你赢给我,我要自己赢下来。”
是了,怎么能忘记,她可是有着“京城第一才女”头衔的“长灵公主”啊。即便是为了生存被迫装疯卖傻多年,她的智慧依然不负这“京城第一”的头衔。
这里不是深宫、没有勾心斗角的尔虞我诈,有的只是以才会友、相互切磋,不用害怕有人忌惮你的才气至你于死地,是个数年千灯终于可以再一次名正言顺地证明自己的实力。
“好,那你可千万要手下留情。”龙笙也不再坚持,只是鼓励她道。
替千灯拿下手里所有的东西,目送她登上对抗台。看着那个浑身上下都闪着光的少女,龙笙再一次无声地感叹命运弄人。
民间游戏,千灯还不放在眼里,轻轻松松就从老板那里赢下了那块玉坠。
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它并不如远看时候那样通透,明显不是多么名贵的玉料,放在民间家庭里或许还能当个宝贝,但是在这皇宫出身的人眼里,本该是连赏赐下人都不够格的废料罢了。
可是千灯却是那样真切地满心欢喜。
她从擂台边缘一跃而下,像是越下墙头那般一下子扑进龙笙怀里,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挣扎着探出头来,涨红了一张小脸向他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
“龙笙龙笙你看,我做到了,我赢下来了。”
“真棒,我就知道你能做到。”龙笙保持着双手环住千灯的腰的姿势,全然不顾周围其他人的目光,他的眼里此时只有自己怀里的少女,拥有她就拥有了全世界。
“我、我是给你赢的,这个……送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