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翊确实爱着弋萤,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她。能够将自己心爱的人同化为自己的族人,同时能够亲手将仇人弑杀,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在面对自己仇人的时候,津翊是绝对不会留余地的,最后那一击必然汇集了他十成十的功力,而且他很明显根本没有受伤。
但是至于为什么硬生生接下那一击的提灯没有当场毙命,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甚至体验了一把别样的人生,就不是重伤晕倒的她能够记得的事情了。
说起来,当时的情形与现在颇为相似,主要人物除了弋萤都在:津翊、提灯、还有无妨。
只不过那个时候无妨还不是地府分官员,在场的人没谁知道他这号人物,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悄无声息潜入到魔族大本营里来的。
无妨将重伤的提灯拥在怀里,动作迅速地藏匿进黑暗中,随即便不见了身影。
世界上有光便有影。
从提灯将光明带到天地之间的那一天起,阴翳便也如影随形,无妨便是“影”的化身。
他的名字是自己起的——
“无妨”二字,是提灯有一段时间的口头禅,她总是习惯去保护别人、宽慰别人,而他便将最想送给提灯的这两个字变成自己的名字。
无妨无妨,愿可护你无恙。
天地万物、人灵仙魔,无妨都无疑是这其中陪伴提灯走过最久一段时间的那一个。
提灯一直以来也都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人默默守护着,只是对方不愿意露面,她也不强求,只是偶尔屏退周围的人,自言自语似地向他倒着苦水、唠叨些生活上的琐事。兴致来了,还会邀请他同饮一壶酒。
在提灯遇害之前,无妨也没觉得这样默默地守望她有什么不好,毕竟她注定是要站在阳关下个那个人,而他,只要负责好好守在暗影中,默默观望着、守护着她就好了。
但就只是“守护”这一件事,他都没有做好。
这是无妨第一次亲手触碰到提灯,她的鲜血一如无妨想象中的那样滚烫,仿佛那是流淌下来的、化作液体的火光。但是她的身躯却在一点一点变凉。
他生命中的太阳和火光,如今却像一弯纸月亮,委顿在他的怀里。
不敢过分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她揉碎,化作万千星辰从指间流逝。
“我会救你的……绝对、会救你的……”
光与影相生相伴,提灯灵力超群,无妨自然也不弱。只是经历过神魔大战的提灯原本就身体内亏,如今旧伤未愈又添心伤,不是说救就可以救得回来的。
要想救回这样的千灯,仅凭无妨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做不到的,他需要谁的帮助。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无妨没有选择向天庭求助,而是来到了地府。
虽然津翊这个魔谎话连篇,但是有一点他说的没错,那就是“天界的神仙都自私又自利。”
相比较起来,反倒是充斥着“死人”的地府还要“光明”许多。
提灯有段时间总爱往这里跑,一来二去无妨也对这里熟络起来,而且本身他的属性就与这里相合,待在地府比待在地上还要束缚许多。
无妨可以在阴影中很好地藏匿器自己的身形,但是当时的地君却早就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时的地君还不是不寒。
那位地君看出了无妨的潜能,几次向他伸出橄榄枝却都被拒绝,这次无妨走投无路前往求助,是被迫也是自愿,和地府签下了契约。
这份契约上面写着:地君负责帮助无妨治疗提灯,同时为其创造一个假的身份,让她可以以一个普通的凡人身份在人界活着;而无妨从此以后便是地府的官员,不管换了多少届地君,都是如此。
藏匿起创世之神、彻底抹消她的痕迹、为她捏造出一个合理的身份、而且这个身份还要在命格和生死簿上都有数,与这些比起来,提灯身上的伤都仿佛不是问题。
这不是一件小事,就连地君都花费了数百年才能完成。
无妨自然也知道这个要求有多过分,所以他答应这份协议一旦签署,终生有效。
正是如此,才会有了千灯,也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记忆的封印被冲破,千灯的外貌便也随之改变:从叶上妙变回千灯,再从千灯变回提灯。
许久没有过全身上下充实着如此丰沛的淋漓的感觉,提灯刚刚苏醒,一时之间掌握不好力道,睁开眼的一瞬间释放出千顷威压的灵力,将津翊和无妨都震出百米以外。
“啊,对不起。”提灯不是故意的,但也刚好因此逃离开了津翊的控制。
冲破记忆封印的同时也会让她回复灵力,这是津翊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醒了?”无妨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一语双关。
仿佛睡了很久很久,提灯机械地左右歪歪脑袋、活动活动手腕脚腕,歪头对无妨笑道:“是呀,这些年来……谢谢你啦。”
那不是会在千灯脸上出现的表情,这是提灯的回归。
她笑得那样灿烂,还是无妨记忆中的那束光。
提灯说“这些年”,不知道具体指的是她作为千灯来到现代的这些年,还是提灯被重伤以后的这些年,亦或是从光影被创造出来的这么长的这些年。
“喂,好歹我也是救你出来的人,提灯灵仙不打算好好谢谢我吗?”津翊不甘心被忽视,大声挑衅道。
虽然他说话的语气很欠揍,而且认真算起来要不是他那天布置下的圈套的话,后面的这些事情根本都不会发生,更不用说提灯会被叶上妙囚禁起来这回事了,但是提灯确实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这些人家救了自己,提灯也不吝于这一句感谢。
“哦也是,”提灯转身对津翊说道,“那……也谢谢你。不过反正也是弋萤叫你来的吧?”
如果不是弋萤,说津翊是特意趁着她虚弱来弄死她的还差不多,提灯是决计不会相信津翊会这么好心来救自己。
被提灯说中,津翊也丝毫不面红,反倒坦坦荡荡地继续接话道:“是啊,你要不要和我去见她一面?她可是很担心你呢。”
说弋萤担心提灯这一点,提灯不会怀疑。她想起了从前的记忆,其中也就包括那晚原本被无妨托沈丞消除掉的、与弋萤重逢的记忆。
她是那样哀切地恳求自己“不要原谅她”,相信她2这些年来过得也不好受吧。
提灯是真的把弋萤当作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妹妹看待,不想她一直活在愧疚里,却也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去见已经堕了魔的她。
静默着思考了很久,提灯叹了一口气道:“算了,麻烦你替我转告她,就说……我不会原谅她的,但我会忘了她。”
不原谅,但是遗忘,这对弋萤来说无疑是最残忍的惩罚。
“你可真心狠啊。”津翊皱眉道。
“我狠吗?”提灯反问道,“或许吧,但如果不这样做,我会对不起当年那个为了她之身犯险的我自己吧。”
从提灯展示出她已经恢复了灵力的那一刻起,津翊就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强行在在无妨面前,将这样的提灯强行带回魔域。而刚才提灯的一段话显然也是不会主动跟他回去的意思。
多说无益,津翊哼笑着留下一句“知道了,我会转告她的”,便转身消失不见。
经过这一番折腾,不知道叶上妙会不会意识到“千灯”已经逃离出来,也不知道刚刚无妨和津翊的争斗会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总留在叶上妙的意识中也不是解决方案,于是最终提灯还是跟着无妨回到了地府。
没穿千灯被抓时候的那身常服,提灯一挥袖就给自己换了一身装束:
长裙广袖、环佩玎珰,额前和颈间都坠着兰花纹样的吊坠,长裙外面的一层罩纱也同样泛着夜幕四合、天边烟霞会有的烟紫色,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就是“提灯灵仙”似的手提一盏四方花灯,抬手间露出缠绕在纤细雪白的腕臂上的金色臂钏,招摇惹眼得很。
没想过藏着掖着,提灯就这样和无妨一起大摇大摆地进了地府的门。
地府的小兵小将没什么人认识提灯,却好歹认识无妨。提灯一路上都在和无妨旁若无人地聊天,倒是谁也不敢拦她。
这一段路上,提灯问无妨问得最多的就是:“你没有受伤吧?”
她不问从前数千数万年的陪伴、不问这些年来的守护、,此时此刻提灯最在乎的,还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这个无妨有没有受伤。
“没有,你放心。”无妨也不恼,同样第无数次笑着回答她。
她真的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忘川河岸,提灯再也不用避着来光花走,星星点点的嫩黄色落了她满头满身。
摆渡的船家见了提灯毫不惊讶,仿佛这么些年她一直没有离开过,裂开嘴依然道:“您又来了?”
要说见到提灯之后反应最大的,竟然是那个常年仿佛只有一个表情的地君。
大殿门敞开,地君只以为是无妨去而复返,头也不抬地问道:“回来了?”
“看来,你已经不怕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