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学校之后，自然是被班主任按着不放，谈话内容不仅限于今天的事情，甚至还和之前的考试发生了联系。
老师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不管你们在讨论的是什么事情，他总能把话题扯到他想说的成绩上面来。
对于千灯，班主任心里还是希望大于失望，因此在适当指出千灯行为的不当之处之后，班主任更多地还是对她进行了开解。
王芸虽然年轻，但也在一中带过几次班，并且成绩都不错，因此才会被校长派来带领这两个班，也在某种程度山证明了她管理班级的水平只得肯定。
虽然千灯坚称自己今天只是“没听见闹钟，起晚了”，但王芸还是一眼看出她的病灶所在——压力太大。
班主任所理解的千灯的压力主要来自于学习。虽然适当的压力有利于进步，但是过度的压力也有可能会把原本可以长高的大树压弯、甚至折断。
听到前两天还叮嘱自己“一定要努力、认真，不能掉以轻心”的班主任转而改口道：“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适当的放松有利于发挥”，千灯无言地笑笑。
情况换到宋季燃那边就完全不同了。
虽然宋季燃是担心同学安慰，这才翘课出的学校，但是怎么说都是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做出了突发性行为，这是不被允许的。
算起来这好像是宋季燃和千灯第一次一起在班主任办公室挨骂——宋季燃主要负责挨骂，而千灯负责被安慰、开解。
班主任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堆，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杯子要喝之前扫了一眼宋季燃，叹出一口气道：“马上就要走了，能不能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确实高三的生活马上就要走到尽头，这话乍一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细想来有多少班主任会在高考临近的时候给学生灌输这种消极的思想呢？还是以这种不是几个月之后要分别，而好像是……马上就要分别了的口气说。
除了这一点以外，让千灯确认这句话有什么更深一层的、她所不知道的隐情的要素是——宋季燃闻言色变的表情。
两个人一起到办公室挨训，一个人被集中火力的时候，另一个人自然闲来无事眼神到处乱瞟。
千灯挨训的时候宋季燃在看千灯，宋季燃挨训的时候千灯也没有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变化。
可以看到原本一直维持着漫不经心表情的宋季燃，在听到班主任说出那句话之后立马变得紧张了起来。
甚至主动附和认错道：“我知道错了老师，我保证一定没有下一次了。”
熟悉宋季燃的人都知道，他这哪里是认错，分明只是为了堵住老师想要继续指摘他的话头才说出来的话。
这一点千灯知道，三年来被宋季燃这样敷衍过班主任又岂能不知道？
放下手里的水杯，班主任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游移了一会儿道：“行了，记住今天我跟你们两个说的话，好好想想，今天就先回去吧。”
“谢谢老师。”
不知道为什么挨了训还要说“谢谢”，总之得了班主任出办公室的批准，无异于重获自由。
出门的时候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千灯这才迫不及待地逼问宋季燃道：“班主任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完蛋。
这两个字自从班主任那句话出口之后就一直萦绕在宋季燃心头。
他就知道，就知道千灯不会被他轻易糊弄过去，就知道这件事她肯定会问，但是这也从侧面证明她还是在意他的不是吗？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宋季燃心里自然也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什么什么意思？”死到临头宋季燃还在垂死挣扎，瞪大眼睛装无辜道，“不就是让我下次别这么干、有事跟老师打报告吗？我可是为了去救你才挨的骂诶……”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出了教学楼，可是千灯不吃这一套。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想到这件事宋季燃没有告诉自己，或许也不想被人知道，千灯拉着他站到了走廊窗户边上，小声又一次问道，“班主任说的‘马上就要走了’是什么意思？你要转学了？”
这样的对话好像昨天才发生过。
这样的熟悉感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因为两个人在四月一号那天的确就这件事进行过讨论，只不过当时的千灯听信了宋季燃“今天是愚人节”的说法，让他成功蒙混过关。
但是今天可不是四月一号，千灯也自认为自己绝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不管还有什么其他奇奇怪怪、没听说过的节日，今天不把事情问出来决不罢休。
千灯的心理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件事情硬要说起来的话并不算是一件单纯的“好事”，相信宋季燃也是这么认为的，起码对千灯来说是这样，不然他也不会选择隐瞒。
而且在一次想要透露给千灯之后，还是选择了继续隐瞒。
可是如果是坏事的话，提前知道有所准备，总要比那一天突然来临好接受得多。
千灯是这样认为的，她认为即便是宋季燃真的说他要走，但是只要他提前跟她知会一声，等到真正分别的那一天，就不会像温绘走的时候感觉那么难受。
“不是。”千灯听到宋季燃的声音说。
不是？不是的话，为什么你是这样悲伤的语气呢？
千灯抬头，看向宋季燃的眼睛，仿佛无声地在鼓励他把剩下半部分的话全都说出来。
原本宋季燃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天就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千灯这件事，身边的兄弟都知道了，也被他叮嘱了一个遍。那些平日里嘻嘻哈哈的玩伴一到这种正经时候没想到竟然出乎意料地靠谱，时至今日谁都没有透露过一句口风。
虽然勒令他们不许透露一个字的是宋季燃自己，但是宋季燃也在幻想：要是他们谁无意间说漏了嘴，让千灯知道了这件事也好，那么她也就可以有个心理准备，还不用自己亲自说出口，有人替自己背锅，岂不妙哉？
但是他们没有，于是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由宋季燃亲口告诉千灯。
看着她的眼睛，宋季燃说：“不是要转学，是我不参加高考了。”
宋季燃说：他被一家日本的经纪公司看中，等不到6月份就要飞到日本参加培训，自然放弃了高考。现在之所以还来学校上课，只是因为舍不得学校里的大家，想要和大家再制造更多的回忆罢了。
宋季燃说：一开始没打算告诉千灯，是因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特意说这件事的话好像显得他很自恋，觉得自己在别人心里有多重要似的。那天在愚人节的时候为情所动不小心说漏了嘴，其实那不是愚人节的谎话，而是实打实的实话，后面为了掩盖这个实话而说的一切才是谎话。
宋季燃说：对不起骗了千灯，对不起明明不需要补习却还是缠着千灯、消耗她的时间和精力。一想到周末的时间千灯本来可以用来自己复习功课，却要给他一个不需要参加高考的人补习，他的内心就充满愧疚，但是每次下定决心要拒绝补习的时候，看到千灯的脸，却又不忍心放手这份幸福，毕竟像这样可以两个人独处的时光注定会越来越少。
宋季燃说……
明明千灯要的只是一个答案，宋季燃却思维混乱说了很多。前言后语、有的没的，过去将来，好像势要把这些天一直困扰着他的所有思绪全都一股脑倒给千灯。
他自己可能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就好像是一张嘴直接长在了心口上——话不过脑子，直接就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悲哀的是，宋季燃难得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内心所想，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却注定是分别。
事实上当初接到培训的时候，宋季燃和他的父母内心的怀疑更多，怀疑公司的合法性、怀疑整件事情的合理性。等到验证好了一切都是正常、合理、确实存在的之后，宋季燃就感觉自己的人生之路仿佛出现了一个全新的、之前一直被灌木丛挡着因而无法被注意到的崭新道路。
宋季燃从不认为上大学是一个人唯一的出路，甚至在千灯出现之前他都不把“上大学”当成一回事，于是后来再想要努力的时候才会发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东西，唾手可得的时候不屑于伸手去拿，而当你真心想要的时候却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时候，心情是很复杂的。
曾经宋季燃一度因为自己注定无法和千灯一起上同一所大学而沮丧，尤其是知道了千灯的理想院校就是江神尧的理想院校的时候。
想想他们不仅高中就关系好，上了大学之后还可以继续做同学，宋季燃就觉得自己还是趁早放弃比较好。
当人生出现新的转机的时候，他选择了把握住。及时注定因为这个机遇失去一些东西，但是为了以后长久地拥有，他愿意一试。
“我知道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