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我是来接你的,不要再在这里沉湎了,和我一起回去吧。”
什么叫“来接她的”?什么叫“不要再在这里沉湎”?“回去”又是回到哪里去?
回南国吗?可是她的南国已经不复存在了啊。
地君刚一开口,睡梦中的千灯立马就认识到了情况的不同寻常。奈何她对于这一天的这件事执念实在是太深了,紧紧只是这一点不用寻常并不足以让她从梦中情形过来。
相反,千灯立刻表现出防守的姿态,戒备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不管你是从哪里得知了我的名字、通过什么门道进了宫找到我的位置、又是使用什么术法将自己伪装成了这幅样子,我只能告诉你,你的计划注定会失败,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劝你趁着一切还来得及自己离开,不要自讨没趣。”
踏入这个梦境之前就知道一切不会如此轻易结束,难得有机会见识一下千灯作为公主的威仪,甚至还让地君颇为感叹。
他当然没有轻易离去,想要继续靠近却被千灯从枕头下面拔出的匕首阻拦住脚步。
想当初就是这把匕首刺进了龙笙的胸膛,如今自己亲自体验一把被它指着的感受,倒是颇有一种时空交叠的错乱感。
“你不要再靠近了。”
这个宫里,除了龙笙没有人在意千灯的死活,而那个唯一会在意她的人恰巧是千灯最不愿意亏欠和依靠的人,因此不管面对怎样的危机,她都只能选择自己面对。
地君由于千灯的抗拒不好再向前一步,于是停下脚步继续劝说道:“我知道你的内心一直因为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备受煎熬。你会想如果这一天你选了另外一个选项,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你会想自己为了那个背弃了你的国家所做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你甚至会想龙笙,他到底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你会在这一天有所行动,才会在最后面对死亡的时候表现得那么坦然……”
眼前这个人用和龙笙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嘴巴一张一合、字字句句点破千灯的心事,甚至还点破了此时除了千灯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的、关于刺杀龙笙的计划。
“你不要再说了!”千灯情绪激动地大喊出声,瞪视着地君站起身来,匕首几乎要抵在他的胸膛上,表情凶狠、拿着匕首的那只手却忍不住颤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那些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出现了,这是千灯的自我意识在现实和梦境之间互搏的表现。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境终于从这一刻开始走向完全未知的新篇章。
那柄害得自己上一世殒命的匕首就抵在自己胸前,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衫问候地君的心脏,随时有刺穿进去的可能。
潜入别人的梦境是有风险的,如果你在梦里死了,那么现实中你也将不复存在。
关于这一点地君是知道的,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毫无惧色,不退后半步地继续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千灯,你好好想想,现在的你到底是谁。”
一遍又一遍呼唤对方的名字,是将对方从梦中解脱出来的方法之一。
“我可以帮你,千灯,我可以帮你把这一切厘清,但是你要跟我回去,回到你该存在的世界。”
他声声呼唤出她的名字,语气是那样温存,说出的话语却是那样残忍。
是了……她没有机会后悔了,一切都已成定局。匕首已出鞘,死者不复生。
看到千灯面露彷徨,地君知道自己的话术多半是起到了作用,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于是他闭了嘴不说话让千灯自己思考。
事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千灯!”此时本应该在尚书阁处理公务的龙笙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大声呼唤着千灯的名字推开殿门。
从千灯的意识开始出现波动的那一刻起,在这个梦里出现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地君做了很多种假设,甚至想到了或许他们会被传送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却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千灯下意识想到的竟然还是龙笙吗?
地君条件反射地回身确认来人是谁,目光触及到那站和自己完全一致的脸的时候才惊觉大事不妙,暗道一声“不好”,然而此时回避目光已是来不及。
对方只是活在千灯记忆中的虚幻人形,面对这种情况也同样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你是谁?”
不等话音落地,整个空间便开始扭曲。
这次扭曲不是因为千灯的意识出现混乱,而是因为地君的前世今生在同一个时空面对面了。
看到龙笙的那一眼,地君身上关于前世记忆的封印便开始松动,无数记忆透过夹缝迫不及待地争相逃出。
地君一方面被突如其来的回忆冲的头疼欲裂,一方面还要分神拉住千灯的手腕、努力在混乱的时空波动中护她安生。
先前地君能够在不触动无妨不下的阵法的情况下潜入千灯的房间,是他术法高超、灵力强大,然而如此强大的灵力和时空波动,完全不受地君掌控。这下无妨再觉察不到,他的阵法真就是白白布置了。
按照人类的作息,此时应该好好躺在床上享受睡眠时光的无妨突然从床上惊坐起,掐指一算,皱眉暗道:“这灵力波动,不会是那件事发生了吧?”
来不及顾及会不会被凡人发现,立马掐诀传送到千灯房间里。
毕竟事情如果真的如他所料,那么从现在开始的每一份每一秒都是关乎性命的重要时刻,那还容的他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样强烈的涡流,整个身体仿佛在被无数个不同的时光来回拉扯,如果不是手臂和腰间传来的坚定的力量,千灯怕不是早就被哪个时空隧道吸走、传送到了原始时代,或者更惨烈一点,被好几个时空隧道分别吸走了也说不定。
这样还能不醒,她就可以去和睡美人争一下吉尼斯最佳睡眠奖了。虽然比不过人家睡眠时间长,但是她千灯睡眠质量高啊,天崩地裂都醒不过来的。
当然千灯还是在进入扭曲的时空隧道后不久就醒了过来的。
难得最近有一次不是哭着醒来,却不想面对的竟然是堪称当代科幻片一样的场景。
“地君?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们……怎么会在这里?”还以这样一种姿势?
千灯被地君拦腰抱在怀里,生怕她会飞走似的,地君的另一只手还牢牢攥住千灯的手臂,用力之大,把千灯的胳膊都掐出几道指痕。
现在的情况似乎来不及计较这些,地君面露苦色,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似乎正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情。
饶是如此,地君听到千灯的声音之后还是努力睁开眼,微微用力紧了紧怀抱,安慰她道:“对不起,是我的错,不过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别怕。”
不是大哥,现在看来你好像比较有事的样子啊。
千灯这一觉睡得好像没睡似的,梦好像做了也记不得内容,睁眼就看到无限放大的地君的一张俊脸,还面对如此刺激的场面,以她现在的想象力完全搞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情况。
不过地君那么厉害,他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的吧。
或许是最近总是梦到龙笙,一睁眼眼前又是那张让千灯曾经爱极也痛极的一张脸,难免不有些感慨。
千灯心底早已放下了对于龙笙的爱慕之情,现在想起对方来也是愧疚居多。
而与千灯不同的是,成功渡劫之后对于前世发生的事情一直保持着不好奇也不在意的潇洒态度的地君,在打开尘封的记忆之后重新认识到了两个人之间纠葛的感情,内心思绪万千,拦着千灯腰肢的手底也觉得格外炽热。
原来她上一世是经历了这些,难怪那日在地府初见,她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会未语泪先流。
来不及细想其中微毫,耳朵听到一声尖啸,地君抱着千灯在空中一个闪身避过一块飞来的石块。
好险,如果不是地君及时察觉到,他们两个只怕今天就要葬身在这里了,千灯想。
内心无念无想的时候做出什么亲昵的动作都不会有任何的遐思,一旦心中有了杂念,哪怕只是多看对方一眼,都会感到浑身酥麻燥热,更不用说现在两个人是紧紧相拥的状态了。
读取完记忆的地君再度睁开眼,甚至不敢看怀里的千灯一眼,就松开了怀抱,为了及时保护她还保有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
“方才情况紧急,是我唐突了,希望姑娘不要介意。为了及时应对接下来还有可能发生的危险,我就先握住姑娘的胳膊了。”
?什么时候地君开始对她这么客气了,连“姑娘”这个称呼都用上了?
而且千灯还敏锐地观察到,地君再次睁开眼之后看她的眼神似乎都有了一些细微的不同,甚至不敢直视她,只敢偷偷假装不经意地扫视过去,被千灯捉住就立马移开视线。
奇怪的事情太多了,最重要的是他们什么时候可以从这个奇怪的地方出去?为什么这里好像一个无底洞,总也见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