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尸体挪开,从肩膀上找到两圈缠的紧紧的丝线,从背后绕了一圈,连着司汀手上的这根。
就在刚刚,被人为的切断了。
常夷拍拍屁股站起来,喘着气走过去给了那尸体一脚,“妈的,吓唬老子!”
司汀抬头看他一眼,“又不是他吓的你,死人无罪,积点德吧。”
常夷背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敢再造次,跟着司汀在附近转悠。
司汀拿着手上断了一截的丝线,往两边使劲扯了一下,丝线没断,手反而被割流血了。
“找一找附近有没有这样的线。”司汀说。
常夷凑过去,在黑夜的背景下才把看清这根白色的丝线,又瞅了瞅这么大片地,瞬间头大。
“不是,我说这怎么找啊!这线这么细,地上还有雪,眼睛瞅瞎了也不一定找得着啊!”
司汀没理他,走到宾馆后面去。
常夷闭了嘴,赶紧跟了上去。
后面是一片山脊,宾馆与石头紧密相连,连接处形成一接近40度的夹角,有两根鱼竿被随意地放在上面。
看样子,刚刚有人躲在这里看戏呢。
常夷爬上去,把这两根鱼竿够了下来,“这什么呀?鱼竿?”
他跟摸女人大腿似的从竿头划到竿尾,看见上面的钓鱼线,呦了一声,献宝似的把鱼线拿过去给司汀看。
“来,你要找的丝线。”
司汀没接过来,只是抬头看了看山脊的高度,说:“一会儿咱们上去。”
“上去?”常夷勉强仰着脖子,指了指这山脊,“你把你当成羚羊还是把我当成猴子了?会抓飞檐走壁还是会抓藤蔓?咱们这用两条腿走路的人,大晚上的上去?上这儿?你刚刚没吃饱,饿糊涂了吧。”
“上面有人。”
“有人也得摔死!要不就饿死。”常夷说。
司汀叹了口气,“你看这鱼竿,刚刚就是有人用鱼竿操纵着尸体,把尸体放到屋顶上,然后等我们出去站在屋檐下面的时候,再把尸体推下来。见没把我们吓走,又用鱼竿上的绞线杆收放着上面的鱼线,然后操纵尸体吓唬我们。”
他指了指鱼竿的底部,“天气这么冷,鱼竿却没有结冰,也没有积雪,肯定是刚刚才被放到这里或者才被丢弃。他吓唬我们的原因肯定是不想我们在这里,龙岩山是宋少帅的管辖范围,为什么这个人要做这样的事,我们得找到他弄清楚。”
“那这人有病啊,大冷天的跑到外面等我们过来,就为了拿这个尸体吓唬我们?那不对啊,他怎么就知道我们过来了呢?”
司汀指了指烟囱,“你烧火的时候从那里冒出来的烟把他引过来的吧。而且他不一定是知道我们要来,是知道有人在这儿,所以想赶人离开。发现我们识破了这个法子,他就跑到了山脊上,现在我们上去,应该还追得上。”
“不可能!”常夷说,“正常人这里上不去,要逃跑肯定会找最安全,最快的地方跑啊。”常夷指了指左右两边的树林,“这两边最好藏人,人说不定就在这里头。走,你去左边,我去右边,咱们分开搜。”
司汀拽着常夷的领子把他拉回来,指着山脊上浅浅的脚印,“你看那是什么!”
又指了指两边的雪地,语气都有些不耐烦,“雪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山脊上却有一趟鞋印,刚刚雪下的不大,就算掩埋脚印也不能完全埋上,那你告诉我,他是飞过去的,还是飘过去的,能让这两边这么干净?”
说完,把常夷往后边一推:“要是还坚持你的见解,那你自己去搜吧。”
然后就开始手脚并用地沿着脚印往上爬。
“我也没说我坚持啊,听你的,听你的还不行!”常夷跟在司汀身后,小心翼翼的爬上去。
可爬了一会儿,他就开始难受了。
常夷恐高。
他刚刚磨磨唧唧,叽叽歪歪,主要就是不想上来,但很明显,他不得不上来。
山脊其实不算陡,可爬到半山腰,常夷的腿就软了下来,刚好旁边有个山中树,常夷够着树干,一屁股坐在上边,扒着岩石,歇了一会。
他不敢看下边,害怕掉下去。
司汀已经快走到山顶,下意识转头看了常夷一眼,发现他竟然坐了下来。
“你干什么呢!上来啊!”
常夷脸色黄的就很树干上的枯叶似的,毕竟之前在寨子里那么威武,他总是把自己放在司汀的前面,除了脑子比司汀差了点,其他地方却丝毫不承认自己比他差。
“等会儿,我一会儿上去。”
常夷抬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司汀摆了摆手。
司汀也不管他了,继续往上爬。
等他爬的没影了,常夷才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下面,然后后悔的捂住眼睛,又看了看上面,叹了口气。
他这是再给自己找罪受啊!
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怎么可能轻言放弃呢!再溜下去,自己不就白惊,白怕,白恐高了。
更何况司汀还在上面等着,不能让他小瞧了咱。
诶?对了。
司汀呢?
怎么瞧不见他人了?
就算在这顶上呆着,也不至于一点声响都没有,怎么说自己在常山还把他救了,就……就这么没良心?不管他了?
“喂——司汀!”
没人理他。
“妈的,这人不会是出事了吧?”
常夷小心翼翼地从树干上爬起来,也不管恐不恐高了,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终于到了顶端,却未见司汀的影子。
人呢!
“司汀!司姑娘!四姑娘!小汀汀!”
都没人搭理他。
另一边也是一断崖式的陡坡,常夷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
不会是掉下去了吧?
一阵眩晕。
不行不行不行,常夷赶紧闭上眼睛,稳住身子。
别一会儿司汀没找到,再把自己给搭了上去。
司汀还说这山顶有人,这么窄的路,人都站不稳,还藏人!
他小心翼翼地在山路上走着,下面突然传来一声吆喝,听回音有点像司汀。
常夷低头,断崖下的高度瞬间眩晕了他的眼。
为了让自己舒服点,他蹲下来,勉强忍着吐意,在一片空旷中寻找着声音的源头。
“司汀!你在哪?”
“往下看!”
常夷忍着头晕看下去,一只手在半空中晃啊晃,摇啊摇。
他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对下边喊了一声:“司汀?”
“你下来。”底下的人说。
“怎么下去啊?这,这连个能爬的都没有!你是怎么下去的?”
“跳下来。”
常夷“……”
有病。
“跳下来……你知道这多高吗?还跳下来!不是,你到底怎么下去的?”
下面没声了。
常夷:“???”
什么情况?
咋不说话了?
“司汀?四姑娘?小汀汀?人呢?喂——你没出什么事吧!”
常夷扒在断崖边边上,对着下面大叫,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声。
司汀不会真出了什么事了?
常夷脸色开始难看起来。
此时他也顾不得恐高,却也不会傻到当真听司汀的话。
慌忙在断崖壁上找到一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粗长藤蔓,然后又从腰间拔出弯刀,深吸一口气,一手拿刀,一手抓藤蔓,往下一蹦。
“咔嚓”一声。
藤蔓断了。
“啊——”
常夷掉了下去,还没反应过来,就“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呼——哈——”他从水里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着劫后余生的气,迷茫的四处张望着。
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上面。
他娘的,干跳下来都不一定能摔死人。
这地方很特殊,因为山中地界宽阔,所以说话才会有回音,因为底下是一大片湖,再加上杂草的掩盖遮挡,所以断崖看起来才深不可测。
司汀正在附近的陆地上,压着一蓬头垢面的男人。
给了他一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常夷“……”我的错?还不都怪你不说清楚!
他从湖里站起来,湖水只到他的腰间,趟着水走过去,把衣服上的水拧干,顺便瞥了眼被压在地上的流浪汉。
“这人谁啊?”
“放鱼竿的人。”司汀说,“我上来的时候看他在底下鬼鬼祟祟,又看下面泛着涟漪,一下来正抓着他。不过,只抓到他一个人。”
常夷一顿。
“一个人?还有同伙?”
“不知道,这里只有他一个。”司汀说。
常夷“……”
他把头发一把薅到后面,走到流浪汉的身边蹲了下来。
温度低,常夷身上又沾着水,说话牙齿都打颤:“喂,问你啊,为啥要吓唬我们啊?”
流浪汉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俩人,眼神悲哀而绝望,“会死的,来这儿的都死了!他们都死了!你们快走!不然也会死的!”
常夷一愣,和司汀对视一眼。
于是又问:“你是谁?为啥他们死了,只有你还活着?”
流浪汉眼角流下一缕干净的泪水,在他那脏的发黑的脸上格外显眼,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后悔而惭愧,“我是逃兵!逃兵啊!我背叛了他们,背叛了宋少帅啊!”
宋少帅这三个字就像一个开关一样,终于让司汀开了口,“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和我们说一下,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你们不上报给宋少帅,我们来的时候,前面那些士兵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哼!前面的士兵!”流浪汉不屑一笑,“他们才不是士兵,是帮凶,是阎王的喽啰,这些人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流浪汉义愤填膺,看样子恨得咬牙切齿,“半个月前,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带了一群着装奇怪的男人过来,说是奉了上级命令,接管这里。我们是受少帅指示在这里看守,如果有变动,肯定会率先接到消息。
我们觉得这些人太奇怪了,就先安抚他们,然后找人去给少帅报个信。可是,可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手起刀落就把送信的那个士兵给杀了,然后又带人困住了我们,当着我们的面,把送信的那个士兵给扒了皮。
我们这群人大都是写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青年,有些人当场就被吓疯了。那些能拿主意的老将……戴面具的就像是认得他们似的,一开始就把他们给折腾死了,剩下我们这些群龙无首的人,每天都在这里胡思乱想。
光是被自己吓疯的,吓傻的,吓死的都数不胜数,没几天,原先的几百人,就变成了几十个人。
我们商量着想逃跑,可是那些人太可怕了,他们把我们兄弟们的尸体全部堆在那宾馆的外面,一旦我们走出去,就是踩着那些兄弟的尸体!到现在……现在那些雪地下面,还染着那些兄弟们的血啊!
后来我们都被折磨的精疲力尽,都不跑了,一部分成了那些人的傀儡,就你们过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些人。另一部分抵死不从的,就被断了腿,扒了皮,砍了脑袋,还有枪毙的。我混在那些被枪毙的中间,爹娘把我的心脏生在右边,躲过去一劫,没死成。
可活着容易,出去就难了。那些人后来走了,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去了。那些傀儡们被磨没了性子,守在这里,只准进,不准出。
你们快走吧,想办法逃走,这里待不得,我已经背叛了兄弟活了下来,不能在连累无辜的人死了。”
“带着面具的人……带着面具的人是不是“黑”里边的?我记得道上有传闻,说他们平常大都戴着面具,但是高层不能露面,必须要以面具覆面。”
常夷一拍大腿,溅了一脸的水,“又是扒皮,又是断腿,又是砍头的,除了那些王八羔子们,还有谁能这么变态!”
司汀点点头:“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到这边来杀戮呢?他们出手一般都是为了钱。”他转头看向常夷,“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常夷此时已经被冷的嘴唇乌黑,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蜷成一团,竟还在咬着手指想问题。
“常夷!”
司汀走过去,把常夷衣服扒下来,然后把外衫脱了,披在常夷的身上。
温暖立即包裹住他,常夷结结巴巴的问:“你,你衣服,为什么没,没湿啊?”
司汀说:“我是沿着崖壁滑下来的,所以没接触到水。”
常夷“……”他娘的,原来还可以这样下来!
暖过了一会儿,常夷睫毛上的霜也终于化成了水,粘在细长而浓密的睫毛上,一滴一滴地凝成珠子落下来。
他把司汀的衣服当被子裹在身上,颇有些不要脸皮的凑在司汀身边取暖,对流浪汉说,“你刚刚说,那个戴面具的好像认得那些老将一样,把他们全挑出来弄死了,是不是?”
流浪汉点点头,“对对对,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个老将反抗,戴面具的那个人竟然还喊出了那个老将的名字,叫刘二蛋!”
“这就奇了怪了,难不成是认识的?可是一次性认识这么多人,天下会有这种巧合的事情?”
常夷咬着手指,顺便给自己增加温度,“这些可都是南都的士兵,是不是宋狐狸家里出了贼,跑到“黑”里边升官发财去了。”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可说出来之后,常夷和司汀却都像是明白了什么,面色陡然凝重起来。
贼……
可不就是出了一个贼,大难不死的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