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站在镜子前,抬手摸向镜中的自己。
他何曾没有迷惘过。
这三年,他几乎已经将自己当做了周离,就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可以忘记自己是陆少峰这个卑贱的身份。可是,那日见到拎着豆腐跟在他身后的白银银,所有不堪的回忆全部都想了起来。
恨意和感激交错着侵蚀他的内心,白银银从宾馆逃出来时他是得到了消息的,却不曾想到为了追逐自己,白银银竟然不顾自身安危闯入帅府。
他自认见过人世间最丑恶的嘴脸,受过人世间最刻薄的对待,人性凉薄这个道理几乎要刻在他的骨子里去。
可颠覆这一切的人,竟然是被他害的家破人亡的白银银。
讽刺!真是讽刺!
周离一拳打过去,哗啦一声,镜子碎了一地。
“少爷!”
莫管事慌张的跑了进来,周离手背上被割裂了几道口子,血顺着垂放的手指逐滴落下,有的落到了碎镜上,形成一朵诡异的血花。
“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啊,您的身体可金贵着,决不能再受什么伤了,不然大君知道了又得心疼……”
周离怒视着莫管事:“心疼?我当初流落街头,捡死乞丐的血馒头吃时,怎就没见他出现说一句心疼?我在昌水村,被村民欺负被白家老头鞭打时,怎就不见他出来说一声心疼?现在我借别人的身份一步登天,他写几张破纸就想让我认祖归宗,贿赂着你们成天在我耳边说心疼?我呸!你们谁关心过?谁在乎过?他要不是看我现在是将军的身份,想利用我为他做事,他会认我这个儿子?”
莫管事着急地想捂住他的嘴,又不敢,双手急得无处安放,他慌忙反身将门给关上,又折回来小声说:“您现在的身份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少爷,我知道您受了委屈,可是这都是为了夷国的将来做打算,只要时机成熟,夷国将南都吞并,您就是下一任大君,为了夷国的利益,希望您能继续忍耐!”
周离不屑一顾:“一帮子蛮夷倭寇,妄想吞并南都?有我在,他休想!”
“少爷……”
“莫管事,我谅你这几年对我还算忠心,你与他私下传信的事情我今日便既往不咎。但是你记着,终有一天,我会亲自杀了他,这就是他对我不管不顾这么多年应当付出的代价!你可以出去了,记得叫人进来把屋子收拾收拾。”
莫管事无奈叹了口气,退了下去。
宋曼春回了房间后,便将屋里的东西摔的乱七八糟,动静大的几乎惊动了整个帅府的佣人。
“小姐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你都不知道,方才那周将军把小姐拽回来,又顶着一头血出去的!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
“咳咳!”德管家从这些佣人身后走来,“都吃饱了没事做了?还不快去干活!”
佣人们立刻住了嘴,低着头各做各的去了。
德管家叹了口气,走到宋曼春的门前,轻敲了两下:“小姐,小姐,东西砸坏了事小,可别伤着自己!”
门内砸东西的声音停了下来,宋曼春将门打开,两眼通红的站在德管家面前:“德叔。”
德管家是看着两兄妹长大的,哪见过宋曼春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这会心里也开始发涩起来,笑着将宋曼春推进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桌椅上的瓷器碎片,与宋曼春面对面坐了下来。
“孩子啊,发生什么事情了?”
宋曼春“哇”的一声扑进德管家的怀里,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哭着。德管家顺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的摸着,眼里不自觉也浸满了泪水:“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宋曼春大哭了一气,这才抽噎着,结巴着,将前因后果断断续续的讲了一遍。刚巧宋邵从小客厅过来,站在敞开着的门边把宋曼春口中的事情听了个大概,却是一直没有进去。
德叔将宋曼春的情绪安抚平静,关上门出来的时候,被门口站着的宋邵吓了一跳:“哎呦!少帅,我这一把年纪了,可经不起你再躲猫猫吓唬人。”
宋邵笑着说:“怎么会,德叔在我眼里一直都是英勇神武的青年才俊,岁月可没在你脸上留下什么痕迹。曼春她,多亏您帮忙照顾了。”
德管家摇头一笑:“少帅客气了,老爷夫人死的早,您和曼春不都是我照顾大的!您站在这里是……”
宋邵看了一眼宋曼春的房门,笑着说:“有些事想让德叔帮忙安排一下,您与我到书房来一趟。”
德管家跟随宋邵进了书房,宋邵让他坐在那里,德管家却说:“少帅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就是,我伺候人伺候惯了,坐着总觉得硌着不舒服。”
宋邵无奈,说道:“周离毕竟是周老将军几年前才认回来的,不过就是一样信物,谁也不能保证他就是周离本人。但不得不承认,在战场上,他的确是一名猛将。往日我总是提防着他,不敢亲信他,可是现在出现了一个人,能让曼春彻底放弃周离,并且能让周离死心塌地的为我所用。”
德管家一惊:“少帅说的是——白小姐?”
宋邵点头。
德管家继续说:“可是曼春和白小姐之间的芥蒂……”
宋邵轻松笑道:“这倒不是什么难事,白银银生长于山村之间,封建固化思想严重,做不出来那样的事情,稍稍给曼春提点一下,她便会释怀的。我本想放一放,等晚些时候再着手白银银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个情况看来,我不得不做些什么。德叔,曼春最近有要参加的宴会吗?”
德管家从身上掏出一个牛皮小本,翻开折了页那张:“一共十三场宴,二十八日是念之夫人的生日会,二十九号是吉月小姐的婚宴,二月初二要参加学校举办的花朝节……”
宋邵疑惑:“她一个学生,怎么这么多宴会要参加?”
德管家把牛皮小本合起来:“基本上都是周末办的,平常时间的、想攀关系的,我私下都替小姐推了。”
宋邵点头:“这样,以我的名义把这十三场宴会全部推掉,若有官员商贾的家庭,记得备上歉礼,借口曼春得了风寒就是。这些天就让曼春待在家里好好休息,谁都不要去打扰她。在帮我准备一些请帖,越多越好,先放在那里备用。”
德管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只笔,将宋邵交待的事情一一记下。他的头抵着,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德管家头顶便闪着白光,额前的头发黑白交错着,随着德管家写字的动作而不停晃动,那些隐藏着的更多的白发,便全部显露了出来。
宋邵突然意识到,德叔真的老了。
德管家记了个大概,抬起头,见宋邵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疑惑地笑了笑:“少帅,我脸上是有金子?您看的这么认真。”
宋邵站了起来,走到德管家面前:“那可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东西,您脸上的,可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帅气,这哪是金子能比得上的!”
德管家哈哈大笑:“少帅真是越发的会哄人!我这就去安排少帅交待的事情!”
宋邵拍了拍德管家宽厚的肩膀,目送他离开。
宋曼春把自己关在了房里,呆了整整七天。
每日佣人将盛好的饭菜送到她的房间里,她吃过后将空盘子空碗放到食物托盘里,再将食物托盘放在门口,随后再有佣人过来为她收拾。
第八天时,宋邵看不下去了,气冲冲的走到宋曼春房门前,一脚把她的房门踹开,正准备劈头盖脸的将她斥责一顿,却发现宋曼春正低着头聚精会神的——绣花。
“哎呀!”
宋曼春听到动静,一不小心把针尖刺进手指,血珠子立刻涌了出来,她皱着眉头将手上的手指放在嘴里含着,瞪着晶莹明澈眼睛责怪地看着宋邵。
宋邵也愣在原地,他想过宋曼春会哭,会闹,会颓废,毕竟失了恋寻死觅活的女人他见得也多,就是像宋曼春这般绣花的,还是头一次见。
宋邵不自觉笑了出来,舔了舔唇:“你这是做什么呢?”
宋曼春慌忙把手上的东西藏到背后,摇摇头:“没做什么。”
宋邵走得近了些:“拿出来。”
宋曼春再摇头:“我都说了没什么……啊!宋邵!还给我!”
宋邵大步走过去,单手把宋曼春按在桌子上,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从她背后轻轻松松取走了绣品:“跟你哥哥打马虎眼儿,当我这少帅的位置是白捡来的?你绣只鸭子做什么,缝衣服上的?”
宋邵松了手,将绣品还给宋曼春。
宋曼春脸色涨红地捏着那块绣品,小声的反驳:“这是鸳鸯!才不是什么鸭子!”
“鸳鸯?你现在又没有心上人,绣鸳……”宋邵肃正了脸色,“给周离的?”
宋曼春将绣品捏的更紧了一些,低下头,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