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开水这才注意到石天冬。
年龄不大，声音不够细也不够粗，长得也平平淡淡没有特色，新开水对他不太感兴趣。
转过头，又开始哄着忍冬，说：“忍冬啊，你平时听不听曲儿啊？”
忍冬点点头。
以往沿街乞讨时，路过梨园行，忍冬总是会听见里面传来一些咿咿呀呀的调子，她偶尔也会偷偷过去看上一两眼，每次看过去，她都会觉得戏台上那些穿的花花绿绿的人看起来热闹极了，每次他们唱着唱着，台下的人就跟魔怔了似的，要么哄然大笑，要么男默女泪，像是在用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们的心绪似的。
让你哭便哭，让你笑便笑。
多么神奇。
旁边站着的石天冬看见忍冬露出感兴趣的申请，失落的松开了忍冬的手。
廖向文看出来石天冬情绪低落，便将石天冬拉到一边，在远处看着忍冬被新开水忽悠。
“怎么了，一大早起来，情绪就不太对劲。”
石天冬摇了摇头，说：“我没事……就是刚刚听见你们的谈话了。”
廖向文毫不意外，他抬头看了忍冬一眼，笑了笑，问道：“怎么，你也想留在这戏班子里。”
“不是。”石天冬说，“我想留在忍冬身边，忍冬去哪我就去哪。毕竟之前爷爷出事，我把她赶出来是我的不对，我想留在她身边照顾着她。我已经没了家人，不想让忍冬也孤零零的。”
“都过来吃饭啦！廖副官，师傅，快过来！”瑶霜从厨房里短暂的露了一下脸，接着又消失在厨房的门后。
戏班子里的学徒们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功夫，跑得比兔子还快。奈何姜还是老的辣，跑得最快的那个被新开水一脚绊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疼的嗷嗷直叫。
“一群熊孩子！早上才吃完一桶，这才过了多长时间！继续连你们的去，这饭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没有你们的分！”
说罢，他将地上的那孩子扶起来，推到了院子里去，“练去，练去，别打扰我们吃饭！”
唏嘘声接连响起，没一会儿，院子里又恢复成高歌长调吊嗓子的哄闹场面。
新开水嘿嘿嘿的笑了几声，将忍冬一把抱起来，语气宠溺：“走喽！跟爷爷吃饭去咯！”
饭桌上也就摆了三个碗，三双筷子，一盘咸菜。
石天冬和廖向文坐在一边，新开水抱着忍冬坐在他们对面。瑶霜说：“今早我和师傅都已经吃过了，那师傅你在这里，我就出去帮你看着师弟师妹了啊！”
新开水闲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石天冬有点食不知味，眼光一直往忍冬和新开水这边瞟。廖向文到是三两口就吃完了碗里的稀饭，接着又起身盛了一碗，挑了点咸菜放在碗里，呼噜呼噜的，又开始吃起来。
人懂吃的很是缓慢，她身边的新开水像是生怕伺候不好她似的，一勺又一勺的放在嘴边吹凉，然后再将勺子递到忍冬的嘴边。可是忍冬不习惯这种吃法，她是真饿了，吃了没两口就有些不耐烦的将新开水手里的碗勺夺了过来，大口大口地舀起西方往嘴里塞。
新开水耐心的等她吃完，才终于进入主题。
“忍冬啊，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做什么啊？”
忍冬歪着脑袋想了想，很是自信地回答道：“要饭！”
新开水：“……”这孩子志向有点远达。
新开水疑惑地转向廖向文，向寻求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毕竟要犯这个远大的志向，可不是正常人所拥有的。
廖向文笑了笑，说：“她原先就是一乞儿，您别见怪，经常会说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您的意思我明白，刚刚瑶霜都和我解释过了，我这边是没问题，毕竟学一本傍身的手艺对忍冬来说只会有好处，不过忍冬自己是什么意思，你还得再花点耐心，问问她。”
新开水以转过头，冲着忍冬展开一张自以为很帅气和蔼温柔的笑脸，但是他的笑脸太过惊悚，忍冬吓得打了个饱嗝，跑过去扑进离她最近的石天冬的怀里。
“忍冬，不怕。”石天冬说。
忍冬抬头看了石天冬一眼，又转过头看着新开水。
新开水一脸阴郁，可看到忍冬转回头的那刻，他又立即扬起一张笑脸：“忍冬啊，你看到外面那些正在连戏的哥哥姐姐没，你有没有兴趣，和他们一起练啊？”
忍冬回头，从厨房的窗户向外看去，几个女孩子正在挥舞着水袖，嘴里咿呀咿呀的哼唱着。她转回来，两眼发亮，盯着新开水的眼睛，郑重的点了点头。
“有，我也想学。”
“那我们出去看看哥哥姐姐们是怎么练的，行不行？”
忍冬点了点头。
新开水拉着忍冬走了出去，廖向文和石天冬也一起跟了出去，他们坐在院子中的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学徒们卖力的练习。
学徒们注意到有人在旁边看着他们，个别两个人分了神，出了错，又被新开水骂了一顿。
“都好好练，把你们的真本事都拿出来！”
场面一时间热闹起来。
新开水满意的笑了笑，坐到忍冬身边，指着正在挥舞水袖的一个姑娘，说：“忍冬，你看那边的那个姐姐捂得水袖好不好看？”
忍冬答：“好看。”
新开水又说：“那忍冬像不像学？”
忍冬点点头：“想学。”
新开水立即把舞水袖的那姑娘叫过来，叫了忍冬几个简单的技巧，没两分钟，水袖在忍冬手上就像是活了似的，行云流水，舞动翩翩。
新开水笑的合不拢嘴，他将忍冬包起来，问道：“忍冬，有没有兴趣留在爷爷这，爷爷把一身唱戏地本领都教给你，嗯？”
忍冬犹豫了半晌，抬头看了眼廖向文和石天冬。
但是并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肯定或否定的提示，忍冬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不知道。”
“啧，怎么是不知道了，你喜欢就在爷爷这儿学，不喜欢爷爷也不勉强你，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忍冬眼睛亮了亮，说：“喜欢。”
“喜欢就行，人生在世啊，凡事都要图个喜欢，既然喜欢那就去做，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下去，那才是真喜欢，若光是动动嘴皮子，三日一唉五日一叹，那就是假喜欢，忍冬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认定眼睛闪了闪，低下头，纠结道：“我不知道，我只看过听过，不知道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新开水“嘿嘿”的笑了两声，脸上的皱纹也跟着动了起来，“那忍冬愿不愿意跟着爷爷在这里学戏，等学成了，不就知道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了？”
忍冬眨了眨眼，再次回头看了看石天冬和廖向文，“那廖叔叔和天冬也要留下来吗？”
新开水将她抱到廖向文身边，笑道：“要不你来问问。”说着，冲廖向文眨了眨眼。
廖向文知道，新开水这是希望自己能劝劝忍冬，让她能够心甘情愿的留下来。
“喜欢就留在这，不用顾及别人。”
忍冬又沉默不语的石天冬，又看看等在旁边的新开水，点了点头：“我喜欢，我想留下来。”
新开水开心坏了，握住廖向文的手，激动地上下摇动着，“廖副官，那这，这孩子就留我这儿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将这孩子照顾得好好的，只要这孩子肯吃苦，将来我肯定能让她成为这南都城里大红大紫的角儿！”
廖向文也站了起来，按住了新开水激动的手，“大红大紫倒是不必，只要她喜欢，将来能衣食无忧就行。对了，天冬，你刚刚不是说有话要对班主讲吗？现在还说不说，要是不说，那我们就回去。”
石天冬看了看忍冬，站了起来，走到新开水身边，深深的鞠了一个躬：“我也想留下来。”
新开水愣了愣，笑着问向廖向文：“廖副官，这是唱的哪出戏？”
“唱的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兄妹情谊，这一出戏，不知道班主愿不愿意听。”廖向文扶了扶眼镜，把石天冬往身边拉了些，揉了揉他的头发，“新班主收一个也是收，收两个也是收，天冬体格硬朗，在你们这个戏班子里想必也能帮点什么忙。”
“这学戏看的可不全是体格硬不硬朗的问题，唱戏的靠的是灵气，这孩子看起来木木巴巴的，就算放到我这，我也教不了。将来就算他将我这一身的本事给学过去了，也是有形无神，要是红不起来，不就耽误他了吗！”新开水面露难色。
石天冬失落的垂下眼，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问道：“你们这里的人要是生病了，是自己治，还是送到医馆里找郎中治？”
冷不伶仃地问这一句不着边的话，倒是把新开水给问懵住了，他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下意识回答道：“肯定是送医馆啊，自己人哪会治啊，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可以当清水班专门的郎中！新水班里的杂货我可以跟着一起干，学徒什么工钱，就给我开什么工钱，现在去医馆里找医生出诊费就要不少钱，要是有我在班子里，能给你们省下来很多医疗费的。”
新开水瞪大了眼睛，从上到下给石天冬瞧了瞧，然后又不可思议地看向廖向文，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廖向文点头，“他爷爷就是开医馆的，爷爷出事后，他就一个人将医馆给扛起来了，前两天出了事，被人说了闲话，弄得家也被人砸了，无处可去，还是忍冬发现他，我才把他捡回来的。”
新开水又看了一眼石天冬。
果然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会给人瞧病。
不过……
“前两天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好好的无家可归了？”
廖向文面色沉了下来，“这就不用打听了，你相信这个孩子就是，若是将来他做错了事，你来找我就行。”
新开水点了点头，有了廖向文的担保，他更加觉得石天冬是个宝贝。
他这相当于捡了个私人医生啊，现在抛去药的价钱不谈，光是医疗费就够他们喝一壶的，现在来了个私人医生，就算每个月给他开三倍的工钱，也比去外面看一次病要便宜的多！
“我相信廖副官，那这样，我旁边那屋有个小书房，晚点我叫人给你在那单独搭一张床，你也不用和他们一起早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每个月给你发两倍的工钱，但要是到时候你帮不上来忙，这钱你也得退还给我，天冬，是叫天冬对吧？你觉得行不行？”
石天冬点点头：“行。”
“那就，那就这么说定了！”
新开水摩拳擦掌，当场就让学徒们停下来，把石天冬和忍冬介绍给他们。
廖向文在又在这儿待了一会儿，和忍冬和石天冬嘱咐让他们好好在这里呆着，可嘱咐的人依依不舍，被嘱咐的人反而一副神游四方的样子，廖向文无奈的叹了口气，和瑶霜新开水道了别，准备离开新水班。
“廖副官。”
廖向文回头，看见瑶霜手里抱着两把伞跑了过来，然后将伞递给了他。
“廖副官，您昨儿带来的伞，别忘记拿回去了。”
廖向文伸手接过，抬头却看见瑶霜笑容影音，他这才发现原来瑶霜的脸上竟然还有两个凹进去的小酒窝，笑起来好看极了。
瑶霜见廖向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廖副官，瑶霜脸上是长了胡子？您这么盯着我瞧？”
廖向文连忙收回目光，眼神里有些惊慌失措，“可能是早上还没睡醒，现在有些犯困，这不，刚刚就走神了。”
瑶霜了然的点了点头，“那您早点回去，躺床上多休息会儿，我就不送您了，廖副官管慢走！”
廖向文看着瑶霜转身回到了新水班，关上了门，连个眼神都再没给他。
廖向文叹了一口气。
怎么之前对着宋邵周离就晓得献殷勤，轮到他这儿，就这么随便了？好歹他也是个副官啊！
廖向文自己也不知道在气什么，他扶了扶眼镜，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