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开水笑意盈盈。
自从瑶霜走上正道以后，是一天比一天成器，一天比一天乖巧好学。新开水呢，也是一天比一天高兴。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还是把瑶霜吓了一跳。
“师傅，你怎么走路悄无声息的！”瑶霜走到新开水身边，嘴撇道：“您老人家过来做什么，都这个点了，您明天不盯那帮熊孩子们练习了？”
新开水哼了一声：“我刚起来上茅房时，看见你们这边的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你还说我，这么晚了，你在廖副官这做什么？”
“伺候人呀！你和熊孩子们都睡得早，我明天晚上有戏，白天又不用早起，这有俩孩子呢，我不来照顾谁来照顾？”
廖向文慌里慌张的把脚擦干净，穿上鞋袜，站了起来，说：“新班主，麻烦您了。”
新开水摆摆手，说：“不麻烦，不麻烦，宋少帅原先帮了我们瑶清很多，廖副官又帮了我们瑶霜不少，这些情分早就该还，别说是现在让瑶霜给你端茶倒水了，就是让瑶霜给你做老婆，也是应该的！”
“师傅！”瑶霜扯了扯新开水的袖子，“你喝糊涂了？”
新开水一把挥开他：“我又没喝酒，糊涂个什么呀！”
瑶霜走进新开水，闻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确定是没喝酒，疑惑道：“那你说什么胡话啊？”
“你这个丫头，我是许久没抽你了，欠收拾了是吧？”
瑶霜吐吐舌头不说话。
廖向文发现，瑶霜只有在新班主面前，才会把真正的自己展现出来。
“廖副官，你洗好了？”瑶霜走过去，拿过擦脚毛巾，然后将洗脚盆端了起来，“那我去把它倒了。”
廖向文赶紧伸手端住盆子的另一面，双手刚好和瑶霜碰了个面对面，“这个就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告诉我这水倒哪，我去倒，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廖副官，你就让她去吧，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女人家做的事，你是客人，在这坐着享福就行！”新开水给瑶霜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倒水，等着我给你端呐！”
瑶霜不在意的笑了笑，把水盆从廖向文手上夺了过来，端了出去。
新开水和廖向文寒暄了几句，就让廖向文早点休息，随即离开了房间。
屋外稀里哗啦的下着雨，瑶霜把水往院子里一泼，顺带用雨水冲洗了一下盆子，然后转身，准备将盆子和毛巾放回原位，缺一转头就撞上了一脸笑意的新开水。
“师傅，你怎么又不声不响的站在这，吓死我了！”
新开水嬉皮笑脸的，一脸八卦：“你和那廖副官，是咋回事？”
“咋回事？能咋回事，就那么回事呗！梨园改了戏场，我回来的路上碰见他们，看他身边那两孩子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就把他们请过来了。”
“我看那俩孩子跟他长得一点都不像。”
瑶霜笑了，单手抱着盆子，把腰一叉，说：“师傅，那俩孩子和他像不像，跟咱们有啥关系。你今天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对劲，说，你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呢！”
新开水心虚的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小九九，要是那俩孩子不是他的，我就想把那女娃要过来，今天我一见那女娃，就觉得这女娃有唱戏的天赋，你师傅我看人从来不会错，不过要是廖副官自己的孩子……”新开水遗憾的叹了口气，“那就算了，毕竟咱们这行下九流，就算廖副官对咱们客气，咱们也不能蹬鼻子上脸不是，像他们那样人家，应该也瞧不上咱们。”
“那你刚刚怎么不问问廖副官？”
新开水扭捏道：“这么晚了，打扰人家休息也不太好。”
“那就明天起来了再问，你在这跟我说也没用啊，这么晚了，我也是要睡觉的！”瑶霜打了个哈欠，避开新开水往前走，“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回去睡了，明天还要起来排戏呢！”
“你晚上的场子，又不用起来这么早！”新开水拦住她，“师傅和廖副官不熟，开不了这个口，你和廖副官缘分挺深的，要不明天你委婉地帮师傅问问？”
“我不去，我和他也不熟！”
“人家帮了你多少次，你怎么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
瑶霜转过身，插着腰和新开水大眼瞪小眼：“师傅，你这是让我感恩戴德的去抢人家孩子？廖副官我惹不起，您要是想要人家孩子，您自己张这个嘴，我嘴小，张不开。”说罢转身就走。
“师傅命苦啊！”还没走两步，瑶霜就听见身后的新开水唉声叹气，“师傅老了，身边的徒弟都不听话啦，辛辛苦苦把一身本事教出去了，没想到晚景凄凉啊！”
“您现在倒是不怕吵到别人了！”瑶霜噘着嘴，有些不高兴，“明天我给你问问，再不答应您，恐怕连欺师灭祖的帽子都要给我扣上！”
新开水“嘿嘿”的笑了两声，大摇大摆地回屋睡觉去了。
隔天，天气晴好。
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格外亮的刺眼，碧蓝的天空路过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落在墙头上，看着院子里起早的孩子们吊嗓子的吊嗓子，伸展身子的伸展身子。
地面上依然湿漉漉的，空气中夹杂着雨后地湿润气息，伴着微微寒风，显得更加的冰冷。
廖向文是被屋外的糅杂的戏腔闹醒的，或高昂，或婉转，或小生青衣，或须生老旦。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后木板床上的忍冬和石天冬，见他们睡得香甜，便松了一口气，朦胧的虚着两只眼睛，坐起来穿衣服。
掀开被子的那刻，寒凉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从脖领，袖口，裤脚处钻了进来，在暖热的皮肤上上蹿下跳，廖向文打了个冷噤，迅速的将衣服套在身上，穿好鞋子之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隔壁的床上被子枕头都已经被摆放的整整齐齐，廖向文打开门，哈了一口热乎气，站在门口，看院子里热闹的场景。
瑶霜正站在一边盯着几个连基本功都练不好的孩子，手把手的给他们至正动作。
新开水在旁边坐着，手里正端着一杯茶往嘴边送，余光注意到廖向文，赶紧伸腿把瑶霜踢了踢，使了个眼色，把她的眼神往廖向文这边引。
瑶霜不明所以的，看到廖向文后才恍然大悟，瞪了新开水一眼，然后低头和身边的孩子说了句什么话，笑着往廖向文这边走。
“廖副官，这么早就起来了？是不是我们吵到你了？”瑶霜走到一边的桌子上，拿起茶杯，用桌上的茶壶涮了涮，然后把被里的水泼到地上，又重新倒了一杯，走到廖向文面前，递了过去，“诺，一大早上的，漱漱口。”
廖向文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在嘴里漱了又漱，低下头“呸”的喷吐到地上，然后又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抬头看着刻苦努力练习的孩子们，问道：“你们平时都是起这么早的？”
瑶霜笑了笑，“那可不，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这些孩子都是无依无靠的，这个年纪不把本事学扎实，将来可是要吃苦头的！毕竟想瑶清师妹那样的天赋，也不是人人都有。”
廖向文点了点头，感慨道：“也是，世道不容易，钱不好挣，饭不好吃，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饿不着，毕竟老天爷也不能照顾到每一个人。”
眼霜眼咕噜转了转，试探的问道：“廖副官，我做点就有点想问了，你带着的那两个孩子，是你自己亲生的？以前也没听你提起过，尤其是那女娃娃，长得还怪讨人喜欢的。”
廖向文耳朵有些红，脸上也有些不自在，“我就知道肯定要闹这样的误会，他们都算是我我捡来的，也算是挺有缘分，然后现在这俩孩子无处可去，我就先把他们放在我家里照顾着。”
“捡来的！哦，这样，那将来这俩孩子要是找到想去的地方了，廖副官会把他们送走吗？”
廖向文一愣，笑了笑：“这还没考虑过，不过要是他们找到了想去的地方，我倒是不会拦着他们，虽然他们年纪小，但是也毕竟得尊重他们的意愿。”
瑶霜这时才终于将自己担心地事放下，把最想问的那句话给问了出来，“那您觉得我们这戏班子合适吗？我就不跟您绕弯子了，师傅向收您身边的女娃娃当徒弟，不过像我们这种唱戏的表面光鲜，背地里都是被人瞧不起的，但是要是学会了其中的门道，那这辈子也是不愁吃喝了。师傅怕您瞧不上，一直不敢来开这个口，我这专门起了个大早，厚着脸皮来向您问一问。”
廖向文一愣，眼神不由自主的看向新开水所在的位置。
他目光刚一落在新开水的身上，新开水就立即转过头，脸部肌肉僵硬的抽搐着，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样，他一巴掌拍在了动作做得很标准的学徒身上，把那孩子打的一懵，噘着嘴看着他。
新开水又打了一巴掌，嘴里嚷嚷着什么。
廖向文转身看屋里睡得香甜的忍冬，“等忍冬醒过来，你问问她吧。”
石天冬在廖向文起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过来，却一直躺在床上，不睁眼睛也不起来。这会廖向文和瑶霜的对话他都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心里这会儿五味陈杂。
他低头看了看仍然熟睡着的忍冬，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过了一会儿，忍冬悠悠转醒，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冷空气涌了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石天冬赶忙把被子给她盖上，裹了个严严实实，忍冬迷迷糊糊地眨眨眼睛，迷茫的看了一圈，过了会儿才把石天冬给认了出来。
咕噜~
忍冬肚子叫了起来，石天冬从被子里爬起来套上鞋子，穿上外套，又蹲到地上，拿起忍冬的鞋子，让忍冬把脚伸出来。
“过来，我给你穿鞋。”
忍冬破天荒的知道不好意思了，别扭着把脚伸出去，乖乖的坐在床上，让石天冬给她穿。
鞋子过后是外套，衣服穿好后是叠被子。
忍冬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享受过被人照顾着的待遇，就算是在廖向文家里住着，廖向文也没时间管她。
等一切收拾好后，石天冬拉着忍冬走了出去，扯了扯正和瑶霜聊天聊得开心的廖向文，说：“廖叔叔，饿了有吃的吗？”
廖向文完全没想到早饭这个事，说：“走，带你们出去吃。”
前面新开水看到忍冬眼睛的都亮了，他一直都在旁边偷听，听见这句话，站起来就往廖向文他们这走，连忙拦道：“出去吃什么呀！瑶霜，厨房里有才煮好的稀饭，还有咸菜，馒头，去弄点过来给廖副官和这两个小娃娃吃。”
瑶霜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了过去。
新开水和廖向文粗糙的打了个招呼，随即蹲下来，目光略过石天冬，落到忍冬身上，慈祥的笑着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忍冬警惕的看了看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廖向文，见廖向文点了点头，才乖巧的回答：“我叫忍冬。”
“忍冬，哎呦，忍冬，真是个好名字！是廖副官给你起的吧，这名字真好听，跟金银花似的。”
新开水努力地和忍冬套着近乎，却不想忍冬根本不买他的账，否认道：“不是廖叔叔起的，是天冬起的！”
“哦哦，天冬起的……天冬是谁啊？”
旁边石天冬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替忍冬回答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