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又是疑惑的歪了歪脑袋：“我喜欢天冬，就算没有忍冬花，我也喜欢天冬！”
石天冬眼神暗淡了些，随后和忍冬漫无目的的并肩走着。
“忍冬，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我杀了人。”
轰隆——
天空中划过一声响亮的炸雷，来往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皆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黄包车夫生意好了不少，在昏昏沉沉的街道上显得异常亢奋。
忍冬看着石天冬低落的神情，将手伸了过去，摸了摸石天冬的脸，“天冬不要害怕。”
哗啦——
初冬的雨水最是凌冽，瓢泼大雨从乌云遍布的天空中倾斜而下，夹杂着冷冽的寒风直往衣缝里钻。石天冬承受了这么多天的谩骂，指责，恐惧，委屈，和冷冽的暴雨交织在一起，他长大了嘴巴，在雷声中哭着，喊着，无助的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蹲在行人渐少的街道正中央。
爷爷死后，他一个人撑起了石家医馆，没有人关心他害不害怕。
医馆名声打出去后，面对那么多排队等候治疗的病人，没有人关心他是否是一个年少的孩子，更没有人关心他面对这些病人的时候害不害怕。
决定给莫管事缝合时，医馆里的伙计吓得屁滚尿流的逃离，在外散播谣言时，没有人关心他一个人手足无措的面对无法一个人完成的手术时，害不害怕。
他当然怕！
自从医馆出了事后，那长椅上肚皮敞开的莫管事成为了他逃不开的梦魇……
可是他无处诉说，爷爷不在，身边人对他避如蛇蝎，石天冬将所有的恐惧都埋藏在心底深处，他一直欺骗自己，安慰自己，可是此刻所有的伪装都被忍冬的一句“不要害怕”尽数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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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向文前一面进门，后一秒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他顺手走进屋内将门关上，猛然发觉自己好像少了一步开门的动作——门是敞开着的。
他转过头，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注意到沙发上的毯子有些凌乱以及少了两个麻烦的小家伙。
唉。
廖向文拿了两把伞，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关上门撑开伞便跑了出去。
暴雨中的街道向来人烟稀少，扫一眼过去，就能数的清那零星几个为了生计在雨中狂奔的黄包车夫，以及部分撑着伞且西装革履的银行职员。
有遮挡板的商家铺子看起来倒是人潮拥挤，不过若仔细看过去，便会发现那店铺里面站着的老板，脸色一定不会太好看。
廖向文一条街一条街地找过去，一家店一家店的看过去，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找到了浑身湿透，蜷缩着躲在矮树底下避雨的两个小家伙。
“让你们在家里好好等着，这下倒好，淋成了两只落汤鸡！”廖向文在将矮树下的两个小家伙拉到自己伞下，发现忍冬冷的浑身发抖也不放掉自己怀里的那个花盆一样的东西，“你这手里抱着的是什么？盆里面的土都被雨水冲出来了，弄得你衣服上都是，把它扔在这吧，你要是喜欢养花，晚点我去给你弄几盆好看的来！”
忍冬摇摇头，反而将手里的花盆报的更紧了些：“这是忍冬的名字，不能扔！”
廖向文：“……”这丫头总是会说一些令人费解的话出来，实在是令人头大。
不过廖向文现在没拿闲工夫去猜她话里的意思，大雨磅礴，雨水凌冽，路面上没一会儿就积了水，眼看雨势越来越大，廖向文光顾着忍冬又有些吃力，别说在跟着一个石天冬了。
话说，他连对象都还没着落，怎么就跟两个孩子的爹似的？
“廖副官？是廖副官吗？”
面前突然出现一截白玉小腿，廖向文顺着小腿往上看去，穿着粉色碎花长裙的瑶霜正提着一双白色高跟鞋，站在他的面前。
“呀，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难得见您不穿军装的样子，您身边的这两个孩子是？”
瑶霜看着抱着花盆一脸不高兴的忍冬和站在忍冬身边没什么表情的石天冬，尴尬的笑了笑，心想这廖向文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大的两个孩子了。
廖向文一看瑶霜的深情就知道她想歪了去，但是解释起来又比较麻烦，索性就让瑶霜误会了去。他看了看瑶霜被后的路，突然想起来再往前不远处，就是清水班子了。
“瑶小姐，您是准备回清水班子里去吗？”
瑶霜点了点头，“是，本来今晚在梨园那儿有一场我的戏的，不过今儿个雨实在是太大，就关了场子，梨园行将钱都退了回去，我也就回来了。您这唱的是哪一出？瞧这俩孩子跟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说来话长，本来是准备回去的，但是这雨势太大，路都淹了，这一路淌回去还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两个孩子又淋了雨，就怕他们中途身体受不住。”
“刚巧前面就是清水班了，班里同龄的孩子多，找一两个孩子的衣服给他们换上就成，廖副官若是不嫌弃，就跟瑶霜一起回去？”
“乐意至极。”
瑶霜这小半年在难度城里也算是小打小闹的弄出了一点名气，她原先借助瑶清名义的那点花边新闻反而给她制造了更多的舆论话题，现在的瑶霜今非昔比，好在她愈加不忘本心，巩固基本功的同时，更加勤奋的向新开水求教学习。
瑶霜今日的成功离不开廖向文当日的相助。
新开水把瑶霜当亲生的一样看待，这会见到廖向文就跟见到恩人一般，连忙让学徒们收拾出来一间干净的屋子，又让与忍冬，石天冬年龄相仿的学徒找了两件干净的衣服出来，给他们换上。
“麻烦您了。”廖向文说。
新开水摆了摆手，不在意地笑着：“不过就是两件衣服，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外面的雨吓得这样大，廖副官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来好了，瑶霜，去给廖副官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好嘞！”
廖向文看了看外面的瓢泼的天，扶了扶眼镜，冲新开水微微一笑，“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是收拾屋子，其实就是找了块布，把原来的屋子一分成两半，然后在空出来的那边摆几张凳子，放一块木板，垫一张凉席，凉席上再放一床被子。
就成了一张床。
向这样的寒冷的天气，就在席子上放两床被子，一床用来躺，一床用来盖。
想廖向文这样的算是贵客，新开水不敢怠慢，生怕廖向文睡不习惯硬板凳，又给他多垫了两床被子，看的班子里的孩子们羡慕的直啧嘴。
廖向文发现后，连忙把被子弄起来一床，还给了新开水：“我平时睡银床睡习惯了，这床被子您拿回去，天气冷，给孩子们盖。”
戏班子里的孩子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像这样的天气里从来没体验过盖两床被子是什么样的感觉，这次到借了廖向文的嘴，体验了一把双倍加身的暖和。
不过新开水只给了他们一床被子。
但即便是这一床被子，孩子们也跟一窝出生不久的小奶狗似的，一窝蜂的挤在一床被子里。
“别挤我，别挤我，你们那么多被子，非要挤这一个做什么！”
“那你出去，新装的被子谁不喜欢啊，爱盖不盖，我屁股还在外边冻着呢！”
“诶呦，谁在被子里放了个屁，熏死我了，出去出去，让这被子散散味！”
“我才不出去，我就喜欢闻屁，暖和！”
“臭屁精，你真恶心！”
……
隔壁孩子的喧嚣声不断传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在新开水的棍棒敲打和吼骂之下，才乖乖的回到自己原本的床位上休息。
廖向文感受着这突然而至的安静，不自觉的笑了出来。
瑶霜端着一个盛满水的盆子，挂着一个毛巾，从帘外走了进来，刚好看见廖向文勾起的嘴角。她将盆子和毛巾放在昏暗灯光线的地板上，笑道：“廖副官这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了，这么高兴。”她招了招手，对石天冬和忍冬说，“你们俩过来，用热水把脚烫一烫，晚上睡得舒服些！”
石天冬拉着忍冬走过去，乖乖的把换上的干净布鞋脱了，试探了又试探，才把脚放进热水里。
廖向文看着舒服泡脚的两个孩子，收敛了些笑容，“刚刚听见了隔壁孩子们的打闹声，没想到清水班的孩子们还挺有意思的。”
瑶霜嗐了一声，“有什么意思啊，一个比一个淘气！平时这会儿早就睡下了，也就是今天您过来了，张嘴就给了他们一床被子，他们这才跟打了鸡血似的！”
“这么说来，我还打扰了你们的作息时间。”
瑶霜笑笑：“那可不是，您一来啊，我们这个小破班子都在发着金光呢，可高兴的睡不着觉！”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廖向文摇了摇头说：“你这小半年以来，变了许多。”
瑶霜神色温柔下来，走到一边的黑色木桌上，倒了两杯水，把其中的一杯递给廖向文，靠在木桌的桌沿，拿着杯子低头饮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以前太幼稚，钻进死胡同里去了，一心要和瑶清师妹比个高低，做下了许多错事，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后来吃了那么多苦头，那些蒙蔽了双眼的雾气也都散开了。以往班里都是靠着瑶清师妹的出场费过活的，现在瑶清师妹去了，师傅越来越艰难，我也总得做点什么，要不然……良心难安。”
瑶霜低着头，两根辫子耷拉在胸前，鬓角的蓬松碎发散在眉梢眼尾处，在灯光昏暗里显得尤其乖巧温柔。
廖向文喉间一动，有些晃了神。
他慌忙将头别过去，掩饰着自己复杂慌乱的心情。
“姐姐，洗好了。”
虽说是洗好了，但是忍冬的一只脚还放在水盆里。
石天冬冒着热气的双脚踩在盆旁边的布鞋上，手上正拿着擦脚毛巾，低着头仔细的给忍冬一根一根的擦干脚指头，这只脚擦干净，又把忍冬放在水中的另一只脚拎起来，再用毛巾包裹着，放在自己腿上，一点一点的擦着。
瑶霜走过去，蹲下来把脚盆给抽出来，双手端了起来，路过廖向文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廖副官，你稍等一会儿，我去把这盆洗脚水倒了，再给你接一盆过来。”
廖向文还没有从刚才的心神里走出来，有些恍惚的回答：“不用了。”
忍冬在一旁对石天冬说道：“天冬，廖叔叔不洗脚。”
石天冬冲忍冬笑笑：“嗯，他臭，晚上睡觉的时候离他远点。”
廖向文“……”你们好歹是我捡回来的好吗！
瑶霜看着廖向文笑了笑，却是什么话都没说，端着盆走了出去，没多久，又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进来，放在廖向文的脚边。
“廖副官，你试试这水温行不行，我给你多加了点开水，要是烫的话您跟我说一声，我再给你去加一些凉的。”
她把盆放下后，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廖向文身边，像是伺候富家少爷的婢女一般，等候廖向文的搭话。
把廖向文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廖向文三两下把鞋袜脱下来，放在水盆里，试了试水温，然后整双脚完全的放了进去。
水温正好，暖的发烫的水温柔地包裹着冰凉的脚，热气直往脚心里钻。
廖向文忍着舒适的感叹，憋红着脸向瑶霜点了点头，“水温合适，谢谢。”
瑶霜笑了笑，站在一旁没说话，等着廖向文洗完后将盆子端出去。
廖向文看出了她的意图，对她说：“瑶小姐，要不然你先回去休息，一会这些我来收拾就行。”
瑶霜摆了摆手，“没关系的，您过来就是客，哪有让客人干事的，要是被师傅瞧见了，又得敲打我一通。”
瑶霜站在这也有些不自在，见忍冬和石天冬睡了下去，被子未盖整齐，于是走过去给他们俩的被子理了理。
被帘子隔起来的小小空间里，温柔贤惠的女人正细心地照顾两个熟睡的孩子，英俊儒雅的男人正泡着脚，看着女人忙碌着的背影。
一幅家庭温馨大和谐景象。
新开水从门外走进来时，如此想到。
“廖副官，还没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