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黄六月的天,似乎比往年还要热了一些。
白银银坐在闷热的马车里,昏昏沉沉,几乎要晕睡过去。
“姑娘,到了。”
丫鬟槐灵掀开车帘子,轻轻的唤了一声。
白银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大概是由于天气闷热,她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胡乱地贴在皮肤上。
“哥哥呢?”白银银问道。
“小侯爷还未过来,要不您先下来,车里闷热,奴婢怕您受不住。”
白银银抬手,轻轻搭在槐灵的手背上,小心地下了马车。
宫门前冷冷清清,微风轻轻拂过,白银银舒适的出了一口气。
的确是比马车里凉快许多。
“踏、踏、踏”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白银银和槐灵转头望过去,陆少峰一身白衣,骑在马上飞奔而来,停在了宫门前。
“吁——”
他翻身下马,走到白银银的面前,讨好的笑着,“银银。”
“哥哥。”白银银声音软软的,委屈的看着陆少峰,“我热。”
陆少峰心疼地摸着她的头发,顺手将她脸上贴着的碎发也给理顺了些,“再忍耐一下,等游园会结束,哥哥允你回府喝两碗冰镇绿豆汤。”
白银银眼睛一亮,乖巧的笑着,眼睛弯弯的,“好。”
游园会算是前朝留下来的一个习俗。
据传前朝开国皇帝曾有一宠妃,进宫前游览天下园林,进了宫后便因被困与宫廷之中儿郁郁寡欢,皇帝得知此事,历时三年为这位宠妃打造了一个天下面积最大,且独一无二的园林,并以宠妃的封号辰命名。每年夏季便携宠妃一道游玩,久而久之皇帝便有些乏味,于是召集百官,在园林里大设宴席。
初时只是在园林里大设宴席,演变到现在,更是增加了许多花样。投壶,射箭,拼诗词,赛歌赋;琴、棋、书、画也是各有彩头。有因此结姻缘的,也有在此觅知音的。
陆少峰身为陆国候府的小侯爷,前不久又获封兵马大将军,年少有为,自是应酬不断。陆少峰跟在他身边,时不时蹭点冰糕,小酌果酒,陆少峰有时候顾不上她,她就拽着陆少峰的衣角,生怕一个不小心把陆少峰弄丢了去。
宋邵路过,见状怔了征,拿着手里的折扇指着白银银的方向,将身后的小太监唤的近了些。
“那丫头是陆少峰什么人?”
小太监眯着眼睛仔细地看了眼,“回太子千岁,是陆国候府的养女,也是陆将军未过门的夫人。”
宋邵眯了眯眼睛,颇有些遗憾。
“哎呀。”
白银银像是被谁绊倒了,松开了陆少峰的衣服,向后倒了下去。
陆少峰被人围着,身后的小尾巴被人挤丢了也没有发现。可是他未在意,有人却留了心。
宋邵将白银银半抱在怀中,声音温润动听。
“小心。”
白银银抬头,急匆匆的道了声谢,又赶紧往人堆里挤。
当今天子膝下仅有一子,生下来便被封为太子。只可惜这位太子至今未娶,更是无心朝政,对什么事情都不太放在心上,今日却突然对着一个黄毛丫头在意如斯。
身后的小太监重重咳了两声,有人转头看见宋邵,连忙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参见太子千岁!”
其余人闻声立即放过了陆少峰,纷纷躬身参见。
陆少峰轻轻松了一口气,同他人一起弯下了腰,却在抬头时看见宋邵身边懵懵懂懂站着的白银银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生怕宋邵怪罪白银银不知礼数,与太子并肩而立。
“都平身吧。”
陆少峰直起身,走到宋邵身边,看了眼正嘟着嘴委屈的白银银,无奈一笑,“舍妹不知礼数,都怪微臣平日里将她娇惯坏了,还请太子千岁看在她年纪尚小的份上……”
“无碍。”宋邵揉了揉白银银的头发,白银银缩着脑袋闭上眼睛,似乎也并不排斥宋邵宽厚掌心的温热感。待宋邵将手拿开后,她才跑到陆少峰跟前,抱着陆少峰的胳膊,软软的唤着,“哥哥。”
宋邵揉了揉白银银的头发,白银银缩着脑袋闭上眼睛,似乎也并不排斥宋邵宽厚掌心的温热感。待宋邵将手拿开后,她才跑到陆少峰跟前,抱着陆少峰的胳膊,软软的唤着,“哥哥。”
陆少峰低头冲她笑了笑。
宋邵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蓦然沉了下来。
陆少峰无意中看见宋邵变了脸色,心也跟着沉了沉。当今天子算是本朝自开国以来,儿女最少的一位皇帝。放眼整个皇宫,和宋邵能沾上血缘关系的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不说兄弟,连个姊妹的胎发宋邵都没见过。
据说这位太子每每看见旁系皇亲兄友弟恭,兄妹和睦,都会紧紧地盯上半个时辰,若是对方家里有像银银这般年纪的,这般长相的姑娘,便会盯得时辰更长。
思及此,陆少峰不露痕迹的将白银银往身后挡了挡。
——
宋邵待了没多久,就带着身边的小太监离开了园林,去了不远处的一个冰屋歇息。
前朝留下的东西,也不晓得是哪一代能工巧匠做出来的,将热气全部隔了出去,有时候呆的时间久了,身上还有些发冷,至今那些研究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匠师门也没有将这其中的原理给找出来。
宋邵让小太监跟着一起进来乘凉,小太监不敢僭越,守在门外站着,借着屋里冒出来的凉气,用手掌轻轻给自己扇着风。
宋邵也不再理他,闭上眼睛,躺在竹床上小憩。
陆少峰被同僚邀请去比射箭,对方身在要职。他左右掂量,终是推托不得,于是看了眼身后的跟着的小丫头,“一会儿哥哥要去比射箭,你要不要跟着过来看看?”
白银银蹙着眉,摇摇头。
她一向不喜爱男子间射箭投壶的玩意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自己也看不太明白。于是指了指不远处的阴凉地,抬头笑得眯了眼睛,“我去那边儿坐着,别的地方晒。”
陆少峰抬眼瞧过去,那是一大片树荫,旁边还摆着一张满是食物的长桌子,笑着叹了口气,“你倒是会挑地方!不过冷食不能吃太多,还有果酒,不能贪嘴,记住没?”
陆少峰记得前些年,白银银经常偷喝阿爹的酒,次次偷喝,次次差点都被雷劈。
白银银随意地点点头,欢快的跑了过去,拿着一块冰糕蹲在地上,和蚂蚁玩的不亦乐乎。
陆少峰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正遇见方才邀他比试射箭的那位同僚,互相拜了礼。
“陆将军,方才跟你说话的姑娘就是你那传说中未过门的媳妇?”常德是个武夫,目不识丁,粗人一个,说话更是心直口快,“长得真是俊俏,陆将军有福气啊!”
毕竟还未及冠,陆少峰提到婚嫁方面仍是有些放不开,“那都是以后的事情,银银还小。”
常德看了眼已有些倾城之貌的白银银,拍拍陆少峰的肩膀,“不小了,平常人家的姑娘像这般年纪早就定了亲事。我常德虽是大老粗一个,但看人面相却是特别准!你家小姑娘惊天之貌,这两年你若是不与她定下来,恐怕将来你后悔都来不及!”
“常将军还有这等本事!”陆少峰搭着常德的肩膀,引着他走去了比赛场地,指着自己的脸,笑了笑,“那你看看我的面相,一会儿比赛射箭,是否能赢得了彩头?”
知了叫的人心烦,树荫逐渐偏离了位置,渐渐的,白银银又被热的发昏。
冰糕已经不能满足她了,白银银咂吧着嘴,拿起仍然冰冰凉凉的果酒灌进嘴里,只图一时的爽快,全然忘记了陆少峰临走前的叮嘱。
官员大都聚在一块,家眷也鲜少有独自逛着的。白银银独自一人在太阳窝底下站着,又被果酒迷的昏昏沉沉,连逗弄蚂蚁的兴致也没了,只一心想去个凉快的地方呆着。
她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往最偏最阴凉的地方走了过去。
冰屋外的小太监为了贪凉,将整个肚子都贴在的冰屋外的竹门上,大抵是贴的久了,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两声,放了个屁,脸色便开始不对劲起来。
“怎么办,一会要是太子千岁醒来……”小太监自言自语着,无意中又放了个屁,这会儿他是再也不敢犹豫半分,毕竟被太子千岁责怪总比拉裤子要强得多。
白银银顺着林荫小道一路摸索着走了过来,四周花团锦簇,各种花香围绕着她。白银银打了个酒嗝,抬头踮脚勾着树上白色的栀子花,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阿啾——”
花香有些浓郁,白银银打了个喷嚏,随后摸摸鼻子,把栀子花别再腰间,继续往前摸索着。
到了一个小屋前,白银银被屋内散发出来的凉气引了过去,她一下子扑在竹屋上,脸蛋红扑扑的在竹墙上蹭了蹭。
“好舒服。”
可是趴了一会儿,白银银便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后背的衣服都被烈日烘烤的发烫,白银银前后背交换着贴在竹墙上,绕了一圈,站在了屋门前,刚倾身贴上去,屋门自己就开了,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白银银闭着眼睛走了进去。
衣服被竹墙弄得有些脏,她巴掌大的小脸上也被蹭上了些灰尘。
白银银背靠竹墙,突然发现这屋子里除了桌椅板凳,竟然还有一张床。
只可惜被人占了一半。
白银银莫名觉得那人很是亲近,于是打了个哈欠,踢掉鞋子,小心翼翼地越过那人,躺在了另外半边,倒头就睡。
小太监从茅厕回来时,无意中发现竹屋的门竟然开了条缝,心下一惊,便顺着门缝偷偷看了眼正在熟睡中的太子千岁,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悄悄将门重新关上。
大抵是关门声惊动了宋邵,他蓦的觉着有些发寒,身后有个暖暖的,香香的“东西”贴了上来,宋邵下意识翻了个身,将那“东西”抱在怀里。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惺忪的看着怀中熟睡的灰脸小姑娘,猛地坐了起来,彻底没了困意。
白银银不舒服的动了动,哼哼了两声,将身子伸展开来,突觉脚边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挡着她,白银银伸腿狠狠一蹬,把那东西给蹬没了,才又舒舒服服的长出一口气,咂巴咂巴嘴,除了绵长的呼吸声,再没了动静。
宋邵愣怔的坐在地上,青丝散乱,连发冠都歪了些。
门外的小太监听到动静,慌忙推门冲了进来。
“太子千岁——”小太监吓得咬着手指,突然想起自己出恭还未净手,连忙把手放了下来,转而指着榻上的白银银,哆嗦的连话都说不完整。
“您、您您您……她、她她……”
宋邵弯着腰金鸡独立着将自己的另外一只鞋子穿好,又将发冠摘了下来,落下一头绸缎般的青丝,重新束了起来。
“闭嘴!”宋邵看着榻上呼吸平缓绵长的白银银,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这里睡久了身子容易发寒,找一辆软轿过来,速去速回。”
“奴才遵命!”
易成人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又连滚带爬的逃出了门,连带着发出巨大的声响。
榻上熟睡着的小姑娘终于有了些动静,可也只是不满意的扭了扭,小脚胡乱的蹬着,没一会儿,又安分下来呼呼大睡。
天气本就闷热,好不容易降下来的心火又冒了起来,宋邵不耐烦地扯了扯衣领,无意间转头发现白银银仍然旁若无人的睡着,脸上还沾着竹榻印上去的红色痕迹。
看脸上的红印子,像是在这睡了有一会儿了,而且呼吸均匀,还携着一股清香的果子酒的味道。
怪不得这么大动静,都没把她弄醒。
宋邵揉着方才被踹疼的屁股,再也不敢坐在塌边,转身走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静静地看着榻上熟睡的小姑娘,微微勾起了唇角。
——
陆少峰输了射箭比赛,被常德灌酒灌得迷昏了头。等意识清醒过来时,怀里正搂着一位衣衫半解的美娇娘。他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着的青衣女子放在软榻上,自己匆匆忙忙整理零乱的衣裳,而后阔步离去。
却不知,在他走后,青衣女子睁开了美眸,望着紧闭着的房门,勾起了唇角。
陆少峰慌慌张张回到了侯府,待阿娘问起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银银丢了。
国候府内乱作一团,自陆少峰独自回来后,便被陆国侯罚跪在庭院中烈日下。
“让你好好照顾银银,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日头实在是太毒热,陆少峰有些受不住,虚着眼睛从睫毛缝里看他爹:“您罚我做什么!银银喝的那果酒又不是我给灌下去的!银银也不是我弄丢的,我要去找您还不让我去,万一真出事了,您后悔也晚了!”
陆国侯爷听他顶嘴,眼珠子一蹬,抄起身旁的小木桌子照着陆少峰便砸了下去,“逆子,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少峰心下一惊,连忙向旁边滚了个跟头。
“啪嚓”一声,木桌子被摔了个粉身碎骨,飘起的木屑和震起的灰尘顺着风扑了陆少峰一脸。陆少峰往地上呸呸呸吐了几口唾液,怒目圆睁的等着他爹,却又在他爹强硬的气势压迫之下愁苦着脸,重新跪了下去。
“行啦,那毕竟是你亲生儿子,你把他打死了银银就能回来了吗!”国候夫人将陆国侯爷拦了下来,紧皱着眉头看向陆少峰,“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再去找找!”
天上突然乌云密布,干打半日的响雷,却一滴雨也未落下来、
白银银半躺在宋邵的怀里,睡得安逸香甜,却不料东宫内,早就炸得像是这天上的惊雷一般。
从来不近女色的太子亲自抱回来了一位醉酒女子!
从来连朝政大事也不关心的太子亲自给女子熬了一锅的醒酒汤!
白银银醒来后,便看见如玉一般的紫衣男子坐在自己床榻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淡褐色的汤水,拿着勺子轻轻地搅动着,时不时还吹几口凉气。
白银银记得他,是在游园会上扶了自己的太子千岁。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等缓过来时,太子冰凉的手背已经放到自己的额前,太子温润的嗓音也在耳畔响起:“银银,这样有没有舒服一些?”
白银银一怔,似乎像是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可眼下并不是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弄清楚太子千岁为什么会在她房间里这件事。
“太子千岁,这里是女子闺房。”
宋邵愣了愣,忍住笑意,将凉得差不多的醒酒汤端到白银银的面前,“你先把这碗汤喝了,喝完我们在谈论其他的事情。”
白银银迟疑地将碗接过来,几口便将酸甜可口的醒酒汤喝下了肚。
宋邵抬手擦掉从白银银嘴角流下来的汤汁,将空碗接过去,眼里的笑终是藏不住,“你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银银疑惑地四处瞧了瞧,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躺着的床榻,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床榻似乎比这床还要软一下。
这里如果不是她的房间,那这里是——
白银银不敢想,连爬带滚的下了床,却被宋邵一把按了下来。
“你在游园会上吃醉了酒,走迷了路。本宫一时找不到陆将军,便将你带了回来。等晚些时候,陆将军会过来接你的。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无须拘束自己。”
白银银歪了歪头,重复道:“无须拘束自己?”
宋邵笑了笑,“你想要什么,跟本宫说一声,本宫自会帮你准备妥帖。”
白银银咂咂嘴,看了眼宋邵手里的碗,说:“那……那我能不能再要一碗这个汤?”
眼看着宋邵已经到了及冠的年纪,不娶妻,不纳妾,终日不问朝政,又流连山水。帝后二人一同认为不能再这么看着满腹绝伦的独子就这样无所事事下去,于是轮番多次劝说,赶儿子上位,提前隐退。
而今,是第八次。
皇后怀着满肚子豪言壮志,家国天下情,摆驾东宫,准备与宋邵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然而,她这一肚子话,都被坐在东宫庭院中吃糕点的小姑娘给噎了下去。
她在书房中找到宋邵,质问庭院中女子来历。
“捡来的,不知道是何来历。”宋邵头也不抬,瞎话却信手拈来。
“易成人!”皇后唤来终日跟着宋邵的小太监,“你来说,若敢帮太子遮掩,本宫便治你个欺瞒之罪!”
太监左右为难,终于还是背叛了无所争无所求的温润太子,“回、回娘娘的话,是白……”
“母亲何必这样执着。”宋邵打断了易成人的话,挥手示意易成人退下,然后从案几处站了起来,走到皇后的身边,看着庭院中正与宫娥谈笑的白银银,眉眼温柔,“儿子难得找到了心上人,只想远远的看着她便心满意足,母亲何必非要问明白人家的身份?”
皇后盯着满面柔情的宋邵,字字诛心:“尧儿,你并非平民百姓,并非闲散王侯。你是这片天下的未来,将来你要代替你父君成为百姓心中的天,你注定不能为你自己而活。你远远看着的应是天下苍生,心中怀的应是黎明百姓。而不是站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如少男怀春,空谈风花雪月啊!国运皆在你肩上,这是从你生下来就逃不掉的宿命!是兴国运还是做亡国君,你自己决断吧!”
宋邵沉默许久,认命地叹了口气:“儿子愿意听从父君母亲安排。”
当夜,宋邵在庭院之中对花饮酒,酒香弥漫在院中,引来了睡得迷迷糊糊的白银银。
眼前景致忽然间与梦中重叠,白银银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这酒,能不能分我一点。”
宋邵按住了酒杯,眼神迷离地看着她。
“我的酒,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喝到的!”
白银银顺手摘下一束紫薇花,递到他面前,说:“我用这个换,行不行?”
宋邵眼神的由惊诧、不可置信逐渐转变为铺天盖地的欢喜,他握住白银银的手,激动地双手颤抖,“银银,你是不是记起来了?我是谁?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太、太子千岁……”白银银猛然惊醒,手上的花落在了地上。她连忙抽出身,往后退了两三步,看着宋邵绝望的眼神,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跑了回去。
宋邵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白银银丢下的紫薇花,苦涩的笑了笑,吟词道:“琼浆劝醉,花前相思,旧人不得知。酒入愁肠,化作泪千行。”
——
这几日乌云漫天,电光缠着黑压压的云,飞速的游来飘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阵阵雷声也弄得百姓人心惶惶,日日不得安宁。
而闷热的天更是让人焦灼不堪,陆少峰尤其如此。
他几乎翻遍了园林的每一个角落,却无一处见到白银银的身影;他又拜访过了参加游园会的所有大小官员,却无一人知道白银银的下落。
终于,白银银从园林中的一名宫娥的口中得知,太子千岁曾带白银银乘坐软轿前往东宫。庐山发连忙回侯府准备了谢礼,寻了个合适的时候,前往东宫求见太子。
宋邵听闻,立即派人看守白银银的卧房,隔断一切消息。
好在那夜之后,白银银便有意避开宋邵,几乎整日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于是也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陆卿此行所为何事?”
书房中,宋邵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少峰,难得露出了几分威严。
陆少峰不明白一向温润平和的太子为何突然施压,冒着满头大汗,回答道:“臣听闻家中养妹被太子千岁所救,所以是……是来接人的。”
“陆卿怕是听错了,本宫这里并没有你要找的人。”
“可是……”
“若陆卿不信,大可亲自搜查一番。”
“臣……不敢。”
陆少峰被宋邵三言两语打了回来,失魂落魄的离开,却在路上又遇见那日醉酒后与他春风一度过的青衣女子。
“你要找的人,的确就在这东宫之中。”
陆少峰怔怔的看着她,扯着她往回走,准备与宋邵讨个说法。却被青衣女子拦了下来。
“现在的你,如何与他争?”
陆少峰满心屈辱与不甘,却反驳不出来一句话。
青衣女子接着说,“当今太子碌碌无为,可圣上膝下仅此一子。若他日登基,黎民百姓必遭其累。紫微星偏移了这么多年,也到了回归正位的时候了。陆少峰,你娶我,我助你得天下,可好?”
“你……你究竟是谁?”
青衣女子笑了笑,伸出手指在陆少峰眉间轻轻一点。
“叫我曼春即可。”
——
陆少峰大婚之时,乌云终于散去了些。
宋邵也收到了婚帖,却只让人送了贺礼过去,并未露面。
转眼间便到了宋邵即将登基为帝的日子。
东宫忙成一团,没人顾得上白银银。白银银趁乱逃出东宫,跑回了陆国候府。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没有想象中喜极而泣,抱头痛哭的场景。陆国侯和国候夫人看她的神色古怪,就连陆少峰也是沉默不语,冷淡的像是不认识她。
“阿爹,阿娘,哥哥,你们这是怎么了,我……”
“少峰哥哥,是谁过来了?”
一青衣女子陆少峰卧房内走出,倚在陆少峰身上,两人身影缠绵,看起来如同新婚夫妇一般恩爱。
白银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国候府的,耳畔处似乎还回响着国候夫人劝诫她的话。
“毕竟我们也养了你这么多年,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若你愿意,我便让少峰把你抬进府里,做个妾也是好的。你失踪这么久,就算阿娘有心要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也不容易啊。”
白银银坐在街边,将头埋在臂弯里,哭的不能自已。
平生第一次落泪,身上竟然散发出浓厚醇香的气味,引得路人频频停步回头。
雷声滚滚,乌云聚集,一道天雷直直地劈了下来,电光从白银银的头顶窜到脚心,百姓纷纷逃散,白银银当场晕厥在大街上。
寻雷而至的宋邵立即飞身过去将白银银护在怀里,又一道天雷劈下,宋邵硬生生替白银银抗了下来。在易成人的帮助下,终于顺利地回到了东宫。
白银银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她是一滴从王母嘴角流下的琼浆,因为偷了王母的仙气而幻化成人形。
天宫中明霞幌幌,碧雾蒙蒙,还隐隐飘来一阵醉人的酒香。
她顺着香气寻过去,紫薇花下,如玉一般的紫衣仙君正坐花下独酌。她小跑着过去,嘴馋着看着那仙君手里的美酒佳酿,问道:“仙君这酒,能否分我一些?”
虽是客气地问着话,可却没等对方同意,便伸手要去夺那白玉酒杯。
仙君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往酒杯上一按,笑道:“我这酒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喝上的,你这小仙娥,准备拿什么同我换?”
她顺手摘下一旁的紫薇花,递给仙君:“如花似玉方能配得上美玉琼浆,你看在花这么美,我这么香,你这么好看的份上,分我一口,行不行?”
仙君经不住她的轮番攻势,红着脸移开了手掌。
那日后,她便日日去寻仙君,紫薇花下的玉人独酌变成二人对饮。
初生于天地的小仙娥日日把酒会知己,不懂情爱为何物的仙君也渐渐对她产生了一些道不明的情愫。
思君朝与暮,愿君世平安。
终于,他们在紫薇花下定情,约定交杯生生世世。
可琼浆偷盗仙气,化成人形为仙界不容。王母大怒,赐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逃亡中,她误坠尘网井,失去记忆,在凡世间待了十四载。
“银银,银银。”
一声声呼唤令她朦胧的睁开眼睛,宋邵护在自己的身边。白银银抬手摸向宋邵憔悴的脸,哽咽道:“宋邵,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又是几声“轰隆”的雷响,电光穿透屋顶劈了下来,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抵散了开。天雷每劈下一次,宋邵的脸都白了一分,终于,结界碎成虚无,宋邵身上的玉碎成蛛网。
天雷没了阻隔,直向白银银劈了过去,宋邵紧紧将白银银抱在怀里,任凭她如何挣扎也不放手。
“宋邵,琼浆本不该有灵,魂飞魄散是我的宿命,就算你拿命护着我,我也躲不开的!”
“我……不信。”宋邵从身上拿出了一块紫色的灵石,放在白银银的手心里,“这石头能保你平安。活着,银元,等我回来。”
天雷接连劈下,宋邵尽数替白银银挡了下来,化成了粉末。
——
当日银银坠下尘网井时,宋邵也想跟着一同跳下去,却被及时赶到的紫薇星君给救了回来。
紫薇星君立在祥云之上,慈悲的看着宋邵。
“你就算跳下去,又能如何,将来就算你们面对面的站着,她也不会再记得你。更何况琼浆化仙本就违背仙伦,天地不容,迟早要消融于世,你何必非要执着于这么一个东西!”
宋邵浑身是伤,眉间的白玉闪着晶亮的光泽,他看着紫薇星君,坚定不移的说:“既出生,就一定有她存在的意义!紫薇星君,都道玉石是仙界最冰冷无情的仙君,可我存在于这世间万年,为何偏偏对她动了情!若这天地不容她,我容她!”
说罢,便转身跳下了尘网井。他提前散尽九千年修为,保住了在天宫中的记忆,又将剩下的一千年修为灌入眉间玉石,封印起来。
可宋邵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了帝王家独子,生生占了紫薇星君的转世命格。
他无心朝政,因为这本就不是属于他的天下;他游山玩水,却从不留恋,因为那些地方都没有银银。
凡间二十载,他找了十五年,每每看见像银银那般模样的姑娘时都会紧紧盯上一段时间,可盯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心心念念牵挂的人竟然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
游园会中,她看见紧紧跟随在少年将军身后的银银,心跳都停了一拍,当听到她是别人未过门的妻子时,心中又百感交集。
银银虽为人身,可无法投胎转世,再入轮回,这一世她终归还是要被天雷覆灭。
既如此,那他就在一旁默默护着,远远看着,只要她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他就算永生永世不与她相认,也是值得的。
可当他在冰屋中醒来,看见怀中佳人宁静祥和的睡颜时,终于还是动了将她占为己有的心思。
既然要护,那便护在身边算了。
后来,陆少峰在大婚之后来找过他,以紫薇星君的身份,带着司命星君一起。
“你跳下尘网井后,天帝便突然命我下凡历劫。”陆少峰看了眼身旁调皮吐舌头的玄机,照着她的头敲了一下,“可司命这丫头,把你我气息混淆,竟然将我的命格安在了你的身上!若不是大婚那夜她把我的的记忆恢复,哭着求我想法子,将来还不知道天帝要如何怪罪!”
“所以我这不是跟你以身赔罪了!”玄机哼了一声,转头对宋邵说:“这次过来,我就是想把紫薇仙君的命格要回来的。你只是一块儿小玉石,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真的是辛苦你了,虽然你也并没有做什么……不过作为补偿,你下一世想当什么,王公贵族还是侠客富商,我写给你!”
宋邵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属于紫薇星君的命格,从未妄想过什么。不过,若是因此有额外的补偿,我希望司命能将我来世的命格给银银。”
“银银……你说的是那滴琼浆?不行不行不行,若是强行把命格给她,那连你本身的仙格也会转移,你会成为虚无的!”
“宋邵不在乎!恳请司命,恳请紫薇星君成全!”
见宋邵跪在地上,连磕数十个头,披着陆少峰壳子的紫薇星君终是不忍心,点头答应。玄机叹了口气,说:“这一世琼浆受天雷之日,便是你命格转移之时。到时一切皆将归回原位,你的时日不多了,好好珍惜吧。”
临走前,紫薇星君送了宋邵一块紫色石头,“这块石头里蕴含十万年修为,是我这几千万年专门为应付天雷攒下来的其中一部分,你到时候应该用得上。”
宋邵一直数着日子等待天雷降临。
他发现白银银怕他,那他就待在书房里,远远的看着白银银在东宫庭院中吃糕点,与宫娥谈笑。可登基前夕,白银银不见了。
他发了疯似的找,而此时乌云却突然聚齐起来。他终于等到了天雷,可银银不再他的身边。
宋邵沿着天雷密集的方向寻过去,忽闻一阵醇厚的香气,他又顺着香气找过去,发现了晕倒街上的白银银。
他替白银银挡下了一道天雷,把她带回东宫,解开了当年自己封印起来的那最后一千年修为,布下结界。在结界里,他听见了最动听的声音。
他听见他的银银说:“宋邵,我想起来了。”
结界破损,道道天雷无情劈下。
他将紫薇星君赠与的灵石放在白银银的手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仙魂注入到这蕴含十万年修为的灵石里。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最后一道天雷劈在了银银的身上。
——
江南的杏花烟雨中,白衣罗衫的女子撑着油纸伞,站在一家名叫“美玉琼浆”的酒馆前,“小哥,给我来一壶你们这的招牌,美玉琼浆。”
如玉般的紫衣男子下意识摇头,“不好意思,这酒不……”等抬起头,看见女子明媚的笑脸,微微一笑,“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喝上的,姑娘,你准备拿什么来跟我换?”
白银银递过去一束紫薇花,“我用这个换,行不行。”
男子将紫薇花接了过来,拿了一壶酒,从酒坊里走了出来,亲自将酒壶递了过去,却在白银银伸手接壶时,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如花似玉方能配得上美玉琼浆,这酒和人,从此便都是姑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