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银记得,那是还在参加宋曼春的宴会,她远远的看见宋曼春和周离粘在一起,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令人羡慕。
“周离哥哥,你看他们都在跳舞,不然我们也一起跳一曲吧?”
宋曼春低着头,扯着周离的袖子,轻轻地摇了摇。
周离淡淡的看她一眼,眼神里毫无温度,仿佛在看一个不熟悉的路人。他将袖子从宋曼春手里扯出来,声音有些清冷:“你知道的,我从未学过跳舞。”
“那我可以教你啊!”
“周某没兴趣。”
“周离!”
“宋小姐请吩咐。”
“我命令你和我跳舞!”
周离低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宋小姐,您并没有命令周某的权利。”
宋曼春看着周离毫无温度的回应,眼睛有些红,“你非要这么和我说话是不是?和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不情愿吗?”
周离抬起头,无意间看到正向白银银步步紧逼的宋邵,下意识就往回走,被宋曼春拉扯住,“你要做什么?”
周离一点一点把宋曼春的手指掰开,说道:“抱歉,宋小姐,周某先失陪一下。”话音未落,转身离开。
“周离!”
喊声惊动了周围的宾客,当然也惊动了与念之夫人愉悦交谈中的威廉,他向念之夫人礼貌地道了歉,表示暂时先离开一会儿。随即走到宋曼春的面前,问道:“这位美丽的小姐,什么事情让你那双漂亮的眼睛失去了爱情的光泽?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您跳一曲优雅的华尔兹,将我的爱情分给你一半,当然,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威廉在她面前低下头,作出邀请的手势。
宋曼春正准备拒绝,念之夫人走了过来,将宋曼春的手拉起来,放到威廉的手里,轻轻地拍了两下,语重心长地说道:“身体才恢复,何必又给自己找不痛快呢!曼春,和威廉去跳支舞吧。”
念之夫人看着他们下了舞池,扭过头,刚好看见周离从宋邵手里夺过一个娇小可怜的少女。她犀利而悲伤的眼神里掺杂着轻蔑和不屑,最后索性闭上了眼睛,呢喃道:“男人啊……”
“宋邵!”
周离大步走过去将宋邵一把扯开,将白银银护在身后,冷声呵斥:“你在做什么!”
宋邵站稳了身子,一脸的无奈,说道:“不过就是和银银小姐说了些话罢了,你那么凶做什么!”随后向周离身后的白银银挥了挥手,笑得暧昧,“银银小姐,与你交谈甚是开心,没说完的话,等下次见面我在告诉你!”
他瞥了一眼周离垂下来的紧紧握住的拳头,转身离开,还就近邀请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一起进入舞池。
待宋邵走后,周离才将拳头放开,转身捏住白银银的肩膀,紧张地问道:“你刚刚和他说什么了!”
白银银被吓了一跳,忍着肩膀上传来的疼痛感摇了摇头,说道:“什么也没说!周离哥,你捏疼我了!”
白银银被周离带着,离开了将军府的宴会。
两人坐在黑皮汽车上,周离的脸寒的吓人,白银银也不敢搭话,一时间也不清楚究竟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得他不高兴,还是自己和宋将军说了话才惹得他不高兴。
想到方才周离将宋邵推开时的阴鸷眼神,白银银有些后怕的缩了缩脖子,心想着以后一定要离宋将军这人远一点,避免再惹周离哥哥生气。
汽车一路平稳行驶,却不是回周府的路。
白银银有些慌了,她抓住周离的衣服,声音都在发颤:“周离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周离看了白银银一眼,没说话,继续开着汽车,在太华街街边停了下来。
周离让白银银待在车里,自己却要下车。白银银拉着他不让他走,周离没办法叹了一口气,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我还回来,只是去买点东西。”
他跑到前面正在准备开店的一家糕点铺子,付了钱,买了什么东西,又一路跑回来,钻进车里,把手里油纸包着的白色米糕递到白银银嘴边。
白银银懵懵地要伸手去拿,却被他按了下去,又将米糕递到了她面前,“先就着尝一口,看看味道怎么样。”
白银银张开嘴小小的抿了一口,立刻有流心的黑豆沙流了出来,和米香味掺杂在一起。
白银银赶紧用嘴去接,双手将米糕从周离手上接了过来,将流出来的豆沙泥舔干净,露出惊喜的表情,惊呼道:“豆沙馅的!好好吃!”
周离立即眉开眼笑,“这家店的米糕乃南都一绝,老板是个怪人,开店全凭心情。那日来太平街时就看到了,不过店是关着的,本想着今日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刚好遇上。”
他又看向埋头吃米糕的白银银,黑色的豆沙泥糊得她嘴角、下巴,到处都是。周离并不喜爱甜食,可此刻却突然觉得白银银手上那块米糕散发出来的气味出奇的香甜。
周离伸出手指将白银银嘴角上的豆沙泥抹了下来,鬼使神差的,舔进了嘴里。
白银银愣愣地看着他,连米糕里的豆沙泥流出来了都毫无反应。周离叹了一口气,将她手上的米糕接了过来,又从身上拿出一个盒子,抽出一张印花餐纸给她把嘴和下巴都仔仔细细的擦干净。
“你呀,多大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糊的脸上到处都是。”
他将用过的餐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才将拿在手里的米糕重新递给她,“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白银银将米糕接了过来,看看米糕,又犹豫地看看周离,随即将米糕递了过去,说道:“周离哥,这米糕给你吃,但是,你能不能别生我气了?”
周离笑着将米糕推过去,“我哪里是生你的气。不过以后看到宋将军离他远着些就是了,他不是个……”
他本想说宋邵不是个好人,可是想了想自己目前正在做的事情……
他嗤笑一声,继续说道:“他虽然不是个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宋曼春这个人你倒是可以和她多交往,她心思单纯,也没什么大小姐脾气,与她一起对你有诸多好处,不过避着宋邵就是了。”
白银银点点头,低头继续吃着米糕,豆沙的甜味儿像是流进了心里,逐渐弥漫扩散,连带着嘴角也不自觉的弯起来。
周离却没注意到这些,他抬着头自顾自的说着:“刚好今日有时间,我陪你到处逛逛吧。来南都城这几年,你大概还未见过夜市。我们先回去一趟,换身衣服,晚上带你出来逛夜市如何?”
白银银应了声好,猛地想起钱锁匠常常在繁华街摆摊,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小声问道:“可以去繁华街吗,我想去见见钱叔。”
周离笑的收敛了一些,语气却仍是温和愉悦,“夜市人多,我们去了也是给钱叔添麻烦,等下次有机会了再去钱叔家里探望。不如就去平安巷吧,那里的夜市是南都城最热闹的,你应该会喜欢。”
往事仍然历历在目,可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
白银银把年糕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喂着,泪水混合着年糕一起咽了下去。
蹲在路中央,像一只被抛弃的孩子一般。无力地哭泣着。
宋曼春追了过来,看见她手上的年糕,皱了皱眉头,张口几乎要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可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的发不出声音来了。
最终全部言语都化作一缕叹息,她将失了魂似的白银银从地上拽起来,“别哭了,我们回家。”
白银银毫无灵魂地跟着她,像一只提线木偶一般,目光瞥到眼前路过的熟悉身影,眼睛才又重新亮了起来。
“曼春,你看见了吗?那是周离,不对……是少峰哥哥,刚刚他就从我们面前走过去!”白银银擦了擦嘴角的食物碎屑,笑得如同春日里的桃花,“我要去找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宋曼春悲哀地看着白银银,摇了摇头,怜悯地抬手理了理白银银鬓角的碎发,轻声哄着,“我们先回家,把这件事情告诉哥哥,他会帮你找的,好不好?”
“回家?不,我不回去。少峰哥哥就在前面,你不去是吗?那我自己去,我会带少峰哥哥回来见你们的。”
白银银像是魔怔了似的,推开宋曼春,一头扎进人群里。
宋曼春不敢不跟着,她知道,白银银是宋邵的软肋,万一被周离利用做出一些对宋邵不利的事情,宋邵恐怕连反抗都不会反抗一下。
想到这里,宋曼春立即沿着白银银跑的方向跟了上去。
穿过拥挤的人群,周身突然涌上一股凉意。
宋曼春穿过寒风紧紧跟随着白银银的脚步,不知不觉再一次来到十三街中。
可白银银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越跑越远,宋曼春体力不支,逐渐落后。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她的身边,威廉从汽车上下来,小跑到宋曼春的身边,看起来有些着急。
“曼春,你怎么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很不好。”
抓住威廉的手臂,宋曼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帮我,追上银银!”
威廉转头看了眼宋曼春手指的方向,然后迅速将车门打开。
“先进去休息一会儿,追人的事情交给我。”
随后坐进驾驶位,狠狠踩下油门。
车子飞奔似的向前狂奔着,好在这条路上的人烟稀少,并没有伤害到什么人。
威廉将车停在白银银面前的同时,白银银也停了下来,却不是看着车子的方向,而是看着对面的宾馆。
然后就要冲进去。
被宋曼春制止下来。
“白银银,你闹够了没有!”宋曼春抓着白银银的手腕,“跟我回去。”
快被塞进车中时,从宾馆里出来几队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宋曼春蛮力地把白银银塞进车里,“威廉,快开车!”
汽车冲出包围圈,枪声紧随而至,威廉脚踩油门,一路开到了自己的小洋楼里。
“刚刚那个宾馆,我曾经见过。”白银银突然说道。
宋曼春点点头,“不就是之前我们待过的地方?”
白银银摇摇头,将自己曾被“黑”绑架的遭遇告诉宋曼春,宋曼春便让威廉想办法联系宋邵。
宋邵接到消息去逮捕时,那座宾馆竟已人去楼空。白银银和宋曼春赶了过去,撞见正在搜捕中的宋邵,白银银来到曾经关押自己的房间时,误打误撞发现了衣柜里的密道,宋邵让宋曼春和白银银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去探路,宋曼春担心哥哥安危执意跟着,白银银一方面担心宋邵安危,一方面担心周离安危,便也要跟着。宋邵无奈,让副官廖向文和几个细心的士兵一起进入地道护着。
几人摸索着走过点着红烛的旋转石门,到了一个黑黢黢的石洞里。
周离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埋伏在洞中,他抓住宋曼春作为人质。宋邵让士兵回去拿了两根红烛,不一会儿,山洞被照亮。白银银被士兵保护起来,由于白银银一直被蒙在鼓里,不清楚前因后果,一个劲儿的哀求宋邵饶过周离。副官廖向文看着跪在地上为了周离而求饶的白银银,拿出前些日子女乞丐给他的布条,交给宋邵。宋邵看过布条上的内容,想起钱婶说过白银银小时候对陆少峰有救命之恩,便狠了心威胁周离放开宋曼春。
周离心存侥幸,不愿放手。宋邵便当着白银银的面质问周离:昌水村灭村是否与你有关?钱叔一家惨遭灭门是否与你有关?银银被绑架是否与你有关?
周离下意识否认,宋邵将布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将自己调查到的事情说了出来,白银银见周离被说的哑口无言,又悲又怒,蹲在地上呕了几口鲜血。
周离看到白银银这么痛苦不堪地蹲在地上,终于露出了破绽,宋邵趁机将宋曼春抢了回来,制服周离,折了他的腿关节,丢给副官廖向文,而宋邵带着白银银回去找德·欧文医治。
周离被关押在地牢里,整个人都颓废掉了,无论问什么都摇头说不知道,只是在被用完刑后问一句,银银怎么样了。
后来宋邵亲自下来,让他把与倭寇有关的事情和“黑”的事情全部交待,就把白银银的消息告诉他。周离当即将所有事情一一交代,却只得到宋邵一句:银银过世了。
自此后不久,周离便滴水未进,不出一周,便将自己活活的给饿死了
可白银银受的刺激太大,得了疯病,每日不吃不喝,独自窝在周离给她安排的小竹屋里。自周离出事后,周府也就散了,有心善的来伺候她,她见人就将人家打跑了。
宋邵对她不离不弃,白银银不愿意出竹屋,他就陪着,白银银打他,他就让她打,即使破皮烂肉也是绝不吭声。他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为她治疗,在宋邵的陪伴下,白银银的疯病逐渐好转,对宋邵也越发依赖,虽然忘了些事情,不过也不影响正常生活。
后来,他们结了婚。
和平常夫妻一般,恩爱不移,养了好几个孩子。
孩子大了,都不能理解母亲为何总是不愿喊一声父亲的名字,反而总是唤父亲为“孩子他爹”,“老头子”。
直到父亲去世,他们看见,年迈的母亲跪在父亲的灵堂前,抚摸着父亲的照片泣不成声。
“等我想起来时,已经愧疚喊不出口了。你在下面等等我,到了下面,我一定会喊着你的名字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