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怀陨哥哥就住在太行宫的旁边，今夜我不回王府了，晚些时候有话要同怀陨哥哥说。”
说罢，玄樽月目光扫过殿内的所有人，虽说并未有人注意到二人的举动，可在先皇帝的棺椁前这般随意，实属不好。
玄樽月站起身来，一旁的太监给她递了三炷香，跪在棺椁前，玄樽月闭上了双眼。
若是皇帝当真泉下有知，知晓她今后的打算，只怕会气的不想投胎转世吧。
上了香过后，玄樽月没有继续逗留，看了一眼孟怀陨之后，便离开太行宫，一边走还不忘一边观察大殿内的人。
这才发现，这四周的宫人，没有一个是皇帝生前伺候皇帝的，这个孟怀风，动作倒是挺快。
入夜，晚膳过后，玄樽月在孟怀陨的住处等了许久，数着从屋檐上滴落下来的水滴，正好数到九百九十九滴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在黑夜里格外的显眼。
担心自己认错了人，只好等着来人靠近，玄樽月这才起身。
小雨淅淅，可他却没有撑伞。
突然，一把伞挡在了头顶，玄樽月转身看向为她撑伞的人，是楚长清，随后两人一同看着正慢慢靠近的孟怀陨。
玄樽月从他的手中将伞拿了过来，她道：“我还有些事要同怀陨哥哥说，时辰不早，你先下去休息吧。”
楚长清没有走，而是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殿下当真想清楚了？”
她点了点头，她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醒了，一统天下固然重要，可在那之后呢，每每平静下来，便是数不清的自责。
那么，就让她任性这一次吧，左右也不是没有弥补的办法。
玄樽月撑着雨伞靠近，走近之后才发现沈复也跟着孟怀陨一同过来的。
她没有避讳，对着孟怀陨说道：“怀陨哥哥，我有话要同你说。”
闻言，不等孟怀陨开口，一旁的沈复先说道：“王爷今日累了一天，公主还是先让我们王爷去休息吧。”
孟怀陨看了一眼沈复，没有理会他方才说的话，只是对着玄樽月说道：“不必理他，你在这等了我这么久，想来也是有重要的事同我说，若是觉得不方便，便随我去那边吧。”
他朝着一个方向指去，不过是十几步的距离，旁边是假山，下面是一个池塘，虽说此刻已经天黑，可印着灯光还是隐约能够看清里面枯萎的荷叶。
她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了过去。
玄樽月个子不高，故而给两人撑伞有些吃力，一不小心，孟怀陨的头便会碰到雨伞。
在第三次碰到之后，孟怀陨终于从她的手中将伞接了过来，两人的背影，才子佳人，好不般配。
停下脚步之后，孟怀陨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的手，好在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触碰到她的手之后，孟怀陨不免有些心疼，她的双手已经冰凉了，不知道她在外面等了他多久。
“就算有天大的事，你也应该在屋里等着，你看你，手都已经凉成这个样子了，等会儿让应儿给你断一碗姜汤，否则明日该着凉了。”
玄樽月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她确实是有天大的事要同他讲，若非白日里不方便，亦没有机会，她是怎么也不愿意等到这个时辰的。
她抬头看着孟怀陨，良久之后她才开口问道：“怀陨哥哥，听说齐王拿出了先帝留下的传位诏书。”
闻言，孟怀陨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满朝文武都知晓此事，等七日过后，皇上下葬，天下人都会知晓。
见他毫无波澜，甚至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玄樽月继续说道：“从前皇上最宠爱的就是你，难道你没有想过为什么皇位会传给齐王，而不是你？”
孟怀陨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松开了手，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缓缓说道：“皇位既然传给了皇兄，自然是有父皇的道理。”
玄樽月绕到了他的身前，继续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若皇上是将皇位传给你的呢？”
说罢，孟怀陨立马捂住了玄樽月的嘴，目光落在沈复的身上，见他没有任何动作，这才放心下来，好在此处都是他的人，哪怕是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否则就凭她方才的那番话，就会给她惹来杀生之祸，昨日的太卜寺卿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孟怀风已经疯了，此时此刻，若是谁挡了他的路，只怕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其除去。
虽说玄樽月是南国的公主，孟怀风不敢怎么样，可他不敢冒这个险。
见眼前的人一动不动，孟怀陨缓缓的松开手，并嘱咐她道：“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尤其是在这皇宫里。”
玄樽月剥开他的手，有些急了。
“可我说的是真的，皇上生前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他要将皇位传给你，将风国的江山交到你的手上，如今那传位诏书与玉玺就在我的身上。”
闻言，孟怀陨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害怕，这是玄樽月第一次看到他面露这样的情绪。
玄樽月的心微沉，她不相信她的怀陨哥哥会怕一个乱臣贼子。
眼见他就要再一次捂住她的嘴，玄樽月连忙后退了一步，躲开他接下来的动作。
又听见他问：“这话你可有同旁人说过？”
玄樽月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她掩饰的极好，孟怀陨并没有看出异常。
玄樽月道：“怀陨哥哥，诏书同玉玺确实在我身上，若是你要看，我拿出来就是，孟怀风弑君杀父残忍至极，毫无人性，风国的江山社稷不能交到他的手上，否则将来受苦受难的一定是黎明百姓。”
“你还小，这些你不会懂，如今既然大局已定，你身上的诏书就不要拿出来了，往后也不要同别人说起，就当…父皇从未给过你诏书跟玉玺。”
听见这话，玄樽月只觉得不可思议，孟怀风杀的，可是他的父皇。他怎么还能这般镇定自若？
她问道：“怀陨哥哥这是害怕齐王吗？所以纵然是有诏书跟玉玺在手，也不敢拿出来。”
怕？孟怀陨陷入了沉思，他确实是怕了。
还记得昨夜，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辰，孟怀风找到了他。
他一开始便直到他父皇的死没那么简单，直到孟怀风说出来，当着他的面亲口说出来，那般的肆无忌惮。
“我知道，父皇一心想将皇位传给你，可是凭什么？自古以来立嫡立长，我才应该是风国未来的国君，他或许给你留了传位诏书跟玉玺，只是我到现在也未曾寻到，孟怀陨，从小到大，我从未跟你争过什么，可是我告诉你，这个皇位我势在必得，谁若是敢阻拦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纵然是你也一样，我不会动你，可那位昭华公主就不一定了，我若是想杀她，就是轻而易举的事。”这是孟怀风昨夜亲口对他说的话。
如今，他没了母妃，没了父皇，若是也没有了她，那他在这个世上，当真是孤身一人了。
什么王权富贵，什么无人之巅，都没有意义，况且他从未想过要跟谁抢那个位置。
突然又想起之前父皇对他说的话，因为他是风国未来的国君，所以南国皇帝才应允了这门婚事，可若是他一辈子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她的父皇会不会要求退婚？
沉默许久，他才问道：“阿昭，若是我不做这风国的皇上，你还会不会嫁给我，做晋王府的王妃？”
闻言，玄樽月一愣，情绪缓缓平静下来，不似方才那般激动。
若是早在半年前发生这件事，她一定会迫不及待的进宫，央求父皇解除两人之间的婚事。
她道：“怀陨哥哥说什么呢，我们的婚事，是我父皇跟你父皇一起定下来的，不论你能不能当风国的皇上，这都不会改变。”
“是吗？”他苦笑了一声，究竟是父皇骗了他，还是她不知实情？
转过身来，他看着玄樽月，说道：“我不想做什么皇帝，不想因为处理不完的国事而耽搁我自己想做的事，更不想因为皇位变得冷血无情，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爱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父皇这一辈子，做皇帝做的是风光无限，可那也只不过是表面，他这一辈子，有太多的不由己，为了稳固他的地位，苦心孤诣，忍辱负重，娶了自己不喜欢的人做皇后，也让自己爱的人死于非命，以至于后半辈子都活在痛苦与忏悔之中。我不想同他一样，这辈子，只要能守住我爱的那个人就够了。”
“你可知道我的母妃是谁？”他突然问道。
玄樽月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从前听父皇母后提起过不少次，虽说没有见过，可能得到父皇母后这般称赞，又生出怀陨哥哥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差。
瞧着伞外的雨越来越大，孟怀陨伸出了手，任由雨水落在他的手心，雨很冷，可他并不觉得，相比心冷，这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