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初鄞高举酒碗,众将士同样举了起来,口中高呼“犯我南国者,虽远必诛。”
说罢,仰头饮尽,随后是碗摔在地上的声音,大军开拔。
也不知是不是楚长清的错觉,隐约觉得柱子后面的红色身影是玄樽月,可他看了许久,只看得见一点衣角。
仰头看了看天上的大雪,又想到,这么冷的天,或许她这个时候还没起身吧,没有来也是好的,若是她冻坏了,他也会心疼。
此战到也不难,若不出意外,三五个月便能班师回朝,好在她说过会等他归来,亲自送她出嫁。
长路漫漫,走了没多远,他还是下意识的回头,朝着方才的那一抹红色衣角看去,然而这一次,连半点衣角也未曾看见。
直到大军走远,天越来越亮,众人准备起身回去。
转过身,瞧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人,一袭红衣,玄初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直到看清来人是玄樽月,才松了一口气,看着她,问道:“你怎么来了?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我一跳。”
听见玄初鄞的声音,玄樽月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他的身上,她嘴角上扬,露出了平日那般天真的笑意,搓了搓手,她才说道:“原本昨日是要去皇兄府上看看小侄儿的,却因为有事耽搁了,所以没去成,今日听说皇兄外这里送大军出征,所以过来等皇兄一同回豫王府。”
闻言,玄初鄞轻笑一声,寻着她方才看的方向看去,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他并非三两岁的孩童,怎么会相信玄樽月的这番话,若她当真想去豫王府,直接去就是了,何必从公主府大老远的跑到城门口,又得同他绕京都城半圈去往豫王府。看她的样子,像是到了一会儿,想来天还未亮就出了公主府。
再看看她的身后,连一个侍女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轻声道:“月儿可莫要骗我,你莫不是为了送某人,才匆匆赶来城门口的吧?”宁云绯同他们一同长大,两人自小关系又不一般,玄樽月赶来,想来也是想送送他。
然而话刚出口,玄初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早已有婚约,又怎么会同别的男子有所牵扯,纵使那个人是宁府的长公子,也不行。
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没有注意到玄樽月突然变了的脸色,只道:“月儿当真是重情重义,虽说时常同云绯不合,可听说他出征,还是来亲自送一送,若是他知晓,定会感激涕零。”
听见这番话,玄樽月松了一口气,还好他口中所指不是楚长清。
吐了吐舌头,说道:“我才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阿烟,他是阿烟唯一的兄长,阿烟不能来,我便替她送一送,再者,我也从未瞧见过出征,所以想来看看热闹。”
玄初鄞走到她的身边,与她并排站着,转身看着城外,挑了挑眉头,道:“方才不还说是来寻我,要跟我一同回豫王府的吗?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变了说辞?”
玄樽月语噎,看向他,只见他一副好笑的模样,竟不知该反驳什么。
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玄初鄞扬声吩咐道:“诸位侯爷与大人先行回去吧,本王同公主还有话要说,就不一同回去了。”
闻言,众人纷纷行礼退下。
直到他们都离开,城墙上只剩下守城的将士,玄初鄞才回过头对着她说道:“走吧,瞧你这一身衣裳,都湿了,再不回去换下,只怕晚些时候就该传御医到公主府了,到时候可免不了父皇的一阵数落,都快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不会照顾自己?做事莽莽撞撞的。”
话虽这么说,可玄初鄞的心里还是疼这个妹妹的,解下身上的斗篷就给玄樽月系上。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玄樽月顿时觉得温暖了不少。
扯了扯斗篷,玄樽月咧嘴一笑。
“多谢二皇兄。”
玄初鄞瞪了他一眼,道:“跟皇兄还客气什么。”
说罢,就往一边走去,准备打道回府,他在前面走,玄樽月跟在他的身后。
他道:“你放心,今日你来道此处,我不会告诉父皇。”顿了顿,他又道:“别人也不会说的。”
对此,玄樽月却不在意,只是理所当然的说道:“父皇知道了也没关系啊,我是来等二皇兄的,等二皇兄一起回豫王府看小侄儿。”
玄初鄞轻笑出声,点了点头,道:“对,月儿想念侄儿已久,所以迫不及待的来寻我,想要一起去豫王府看看侄儿。”
走下城墙,玄初鄞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拴着的马儿,当即便认出那是当年父皇送给玄樽月的。
皱了皱眉头,他再次看了玄樽月一眼,诧异的问道:“你是骑马过来的?”
她点头,得意的说道:“对啊,我可厉害了,从公主府到这里,才用了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玄初鄞便掀开了她身上的斗篷,看着她的裙角,怪不得衣裳会湿了一半。
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玄初鄞一脸严肃的看着她。
道:“你这不是胡闹吗?这么冷的天你还敢骑马过来,雪天路滑,要是摔了怎么办?”
被他这么一吼,玄樽月挪开了眼不敢看他,同大皇兄相比,二皇兄倒是凶了一些,不过以往都是看着他凶别人,凶她,这几年来还是头一次。
伸手挠了挠头,她小声的说道:“这不是没事嘛。”
玄初鄞冷哼了一声,吩咐将马儿牵回公主府,随后将玄樽月拽到了他的马车前。
上了马车后,玄初鄞对着车夫吩咐道:“去公主府,先将公主送回去。”
玄樽月欲要反驳。却被玄初鄞瞪了一眼,撇了撇嘴,她说道:“不是要去豫王府看小侄儿的吗,回公主府做什么?”
玄初鄞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她湿了的衣角,道:“天气严寒,你衣裳湿了,还是赶紧回去换了,渊儿还小,可受不了你身上的寒气。这几日你也别过来了,好好在公主府里养着,万一得了风寒,传染给渊儿怎么办?”语气颇为嫌弃,玄樽月一顿,竟无力反驳。
毕竟皇兄说得对,她这般过去,定会把寒气过给渊儿,渊儿还小,若是生病,那事可就大了,豫王妃恐怕是得提着刀追她。
玄樽月不说话。
玄初鄞又道:“往后这么冷的天,你不许再骑着马乱跑,就算不会摔了,也会被冻着。”
玄樽月咬了咬嘴唇,自然是不会答应。
她道:“今日下着大雪,他们不也骑着马,迎着大雪赶赴边境吗?皇兄怎么不担心他们会摔着会冻着?”
“你是南国尊贵的公主,同他们不一样,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该如何保家卫国?”外面寒风萧萧,偶尔有风吹进来,担心她再次受凉,玄初鄞连忙帮她挡住,倒是尽了一个做兄长的职责。
玄樽月却不这么想,同样是人,为什么就要分三六九等,就算她是一国公主,他们能做的,她同样能做。
她扬起了下巴,放着玄初鄞的面将方才他给她披上的斗篷解了下来,本想还给他,却又想着应该被自己的衣裳弄湿了,于是放在了一旁,说道:“皇兄此言差矣,若是我连骑马都要小心翼翼,那跟着宁将军习武多年,岂不是白学了?再说了,我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身披战甲,手执长枪,为我南国攻城略地呢,男子能在大雪纷飞中骑马畅行,我也可以,我并非柔弱不堪,怎么会那么轻易生病。”
话音刚落,便被玄初鄞敲了一下额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玄樽月揉着额头,不满的撅着嘴,怎么都喜欢打她的额头?她都觉得,近两年来的额头比从前高了不少。
玄初鄞哭笑不得,不知道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如今四国和睦,她又即将远嫁风国,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披上战甲,手持长枪,为南国攻城略地,他否没有想过的事,她倒是想了。
若真有这么一日,那也轮不到她上战场,南国儿郎千千万万,若让她上战场,那南国还养着那么多的将军做什么?
“你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呢,有这点闲心想别的,倒不如回府多看看书,年后便要嫁人了,嫁衣可做好了?”
说起嫁衣一事,玄樽月就觉得头疼,端起玄初鄞刚倒的水,端起来便一饮而尽,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皇兄明明知晓的,我对针线活一窍不通,让我自己做嫁衣,还不如让我去耍两套枪法。”
说罢,她看了玄初鄞一眼,怕他接下来会说让她学的话,又连忙说道:“皇兄许是不知道,我那嫁衣十分繁琐,岂是我这种凡夫俗子能做出来的,最好的绣娘都得数十个,而且三五个月才能做出来呢,就算我从出生就开始做,做到成亲的那一日也未必能做好,所以嫁衣一事,皇兄就不必操心了,母后已经安排绣娘去做了,做好之后直接送到公主府,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再修改就是。”
玄初鄞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操心什么?该操心的是她吧。
眼见着她终于说完,他正要开口,玄樽月又突然凑近了他,问道:“皇兄,我记得你成亲的时候,皇嫂身上穿的嫁衣也是绣娘做的吧?还是母后旁人安排的绣娘呢,那时候你怎么就不让皇嫂自己做呢?怎么到了我这儿,你就让我好好做嫁衣?皇嫂是你的妻子,我还是你的妹妹呢,这般偏心,可不好。”
“咳咳咳!”玄初鄞刚喝了一口水,听了她的话突然呛着,她还有完没完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提起这件事。
他这个皇妹啊,不说则已,一旦说起来,整个京都城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她?
嫌弃的将玄樽月推开,指了指一旁的斗篷,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说道:“赶紧将斗篷披上,不然到时候喝药,可别耍无奈。”
闻言,玄樽月刻意的将斗篷推的更远,扬声说道:“那就让皇兄见识见识,就这么点小风小雪会不会让我生病,若是不会,往后皇兄就别拦着我骑马。”
眼看多说无益,玄初鄞终于不再开口,否则他说一句,她就能说十句来反驳,说了也是2白说。
怕她在马车上坐着无聊,便从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两本书,其中一本丢给了玄樽月。
起初没有看清楚他扔的什么,等她接在手中才发现是一本书,倒也没什么特别。
“皇兄看的书怎么这么无趣?不是四书就是五经,还不如兵书看着有劲。”
玄初鄞瞥了她一眼,淡淡的开口道:“兵书有什么好看的?看了你又用不上,你若是不愿意看就放着,一旁有糕点,自己想吃什么拿什么,不过有一点,可别睡着了。”眼下她衣衫湿了一半,若是睡着,纵使她身子骨再好,也得病了。
桌上摆着的糕点虽不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可也算得上可口,然而此刻,她却没有心思吃东西,明明楚长清他们离开才没多久,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雪,雪很大,今日怕是不会停了,雪天路滑,该小心一些的,是他们。
昨夜她让人去给他送了一些袄子跟护膝,也不知道他带上了没。
原本是想给所有人都送一些的,奈何赶不及,人太多,哪怕寻了若有的布纺,一夜之间也寻不到那么多,不过好在军中有发放,每一个将士都有。
马车停了下来,是公主府到了,车外的人掀开了帘子,玄初鄞抬眸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玄樽月,挑了挑眉头,问道:“怎么,舍不得皇兄的马车?”
话音刚落,就见玄樽月迅速起身,在她下马车之前,玄初鄞不忘嘱咐道:“这几日你就在公主府好好待着,确定没有生病再去看渊儿。”眼中的关心不言而喻。
下了马车之后,玄樽月回头看了他一眼,故作不耐烦的催促道:“好了好了,我知道,皇兄快走吧。”
她心里面明白,二皇兄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担心她乱跑,淋了雪会生病。
只是…二皇兄当真是小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