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皇帝都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落下一子之后,他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道:“朕与你的父皇也是多年的交情,当年若非他出手相助,只怕朕早已身首异处。”
此事孟怀陨略知一二,当初他虽年幼,却也听母妃谈起过,当年南国的祁王为争夺皇位,曾血染皇宫,好在皇帝命大,死里逃生,反败为胜,这其中也少不了他的父皇母妃相助,以及当年的秦将军浴血奋战。
此后,不仅南国皇帝同他的父皇交好,两国之间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也正因如此,当初他手持他父皇的国书前来,意在两国联姻,南国皇帝也不曾拒绝。
“朕同他虽多年未见,可也有过书信来往,你父皇是真的爱你,每一封书信提到最多的还是你。”
之所以每一封书信都提到孟怀陨,自然是希望身为未来岳父的他好生劝解。
父子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风国皇帝病重,他是知晓的,宫里的御医都说他恐怕撑不过今年的冬天,可他看孟怀陨的样子,似乎并不在意。
孟怀陨落子的手一顿,落下之后,皇帝又继续道:“你父皇膝下皇子众多,可他唯一宠爱的还是你,原本他是让朕劝劝你,起初觉得这是你们的家事,朕不便插手,可见他重病缠身,对你心心念念放不下,便拉下这个脸同你说这些。”
“你母妃当初的死,朕不知是何缘由,只知道你因为你母妃之死,对你父皇心存怨念,可人死不能复生,若是你母妃泉下有知,断然不愿意看见你们这般,如今趁着你父皇还活着,承欢膝下,可别将来后悔。”
他看得出来,孟怀陨对风国皇帝并非真的无情,若无情,当初便不会听从他的安排,带着国书前来南国联姻。
话音刚落,孟怀陨打翻了一边的茶盏,茶盏落在地上,溅了一身的水,孟怀陨急忙放下棋子起身对着皇帝行礼道:“怀陨失礼,还望皇上见谅,容怀陨下去整理衣着,以免失了体面。”
皇帝摆了摆手,道:“去吧,朕在这等着你,这盘棋还未下完呢。”
孟怀陨颔首,转身离去。
玄樽月站在原地同皇帝一样,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孟怀陨的演技拙劣,她与皇帝都看出来他是故意打翻茶盏了,只因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
回过神来,玄樽月主动走到皇帝身边,一边看着孟怀陨消失的背影,一边问道:“父皇,怀陨哥哥同他的父皇是怎么了?提起风国皇上病重,怀陨哥哥也丝毫没有担心的样子,两人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
皇帝淡淡瞥了她一眼,端起茶杯缓缓的喝了一口茶,随后才说道:“你一个孩子,打听这些做什么?等将来你嫁进晋王府,慢慢就知道了。”
玄樽月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父皇总说儿臣是小孩子,既然如此,父皇怎么老是想着让小孩子成亲?”
皇帝轻咳了一声,将茶杯放下,又想起了什么,一脸严肃的说道:“是啊,你不是孩子,一般的孩子可没有你这么厉害。”
夸她厉害,玄樽月面色一喜,不等她得意,有听出了这里面的意思,有种不好的预告,随即笑意逐渐消失,一脸防备的看着皇帝。
看向别处,她故作不明白的问道:“父皇说什么呢,儿臣再厉害,也不会有父皇厉害啊,南国这么大,都被父皇治理的那么好,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都有饭吃,有时候儿臣外出游玩,总是能听到不少的百姓在夸赞父皇呢。”
说到最后,玄樽月露出了谄媚的笑意,还朝着皇帝竖起了大拇指。
皇帝虽板着脸,却不难看出他眼中的笑意。
只见他轻哼了一声,神色再不似方才那般严肃。一边研究着棋局,一边说道:“你跟朕说说,那个楚长清怎么回事,你说让他离开公主府,为的就是将他送入军中?”
果然,父皇还是什么都知道,原以为要等见到长清的那一日,他才会知晓。
想来也是因为长清太过于出色了。
说话间,皇帝还不忘打量着玄樽月的神色,只见她如同平常那般嬉笑,这让他有些看不明白。
就在一个月前,为了楚长清,她还要死要活的,现在提起,倒像个没事人,他可不相信不过短短一个月,她就想开了。
玄樽月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随后接着笑着说道:“儿臣见他资质不错,正巧赶上了三年一次的武举考试,若是让他离开京都,离开南国,也着实可惜,倒不如让他入军营,将来为我南国效力。”
对此,皇帝才不屑于,他淡淡的说道:“如今四海安定,各国和睦,他能如何效力?”
若是一般人中了,倒还可以封一个禁军首领,可想着玄樽月对他的心思,只好作罢,若真如此,她往后进宫是看他们,还是看楚长清?这个说不准。
若他真有这个能力,夺得魁首,成了武状元,便让他去镇守边关城池。离京都越远越好。
哪怕有朝一日用得上他,也等玄樽月顺利出嫁后,再召他回来。
玄樽月双手负背,一脸认真的摇了摇头,她问道:“父皇真觉得如今四海安定,各国和平?”
“不然呢?”
玄樽月道:“那只是南国,父皇看到的南国,父皇心存仁爱,若不是情非得已,断然不会同别人起冲突,与旁人争抢什么,可别人就不一样了,就说楚国丞相,只手遮天,目无王法,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还有离国,皇帝年幼,如同摆设,摄政王把持朝政,离国上下皆尊他为主,像他们那样的人,指不定都在觊觎我南国的疆土。”
“这些你又怎么知道的?”身为高位者,知道这些事倒也不奇怪,知己知彼嘛,可她每日待在公主府,知道的竟不必他少半分。
甚至还能揣测他们想做什么。
玄樽月说的正起劲,冷不防被皇帝真的一问,顿时蔫了下来,咽了咽口水,总不能说各国之间都有她精心安排的密探吧。
她嘿嘿一笑,说道:“父皇也知晓,儿臣喜欢兵法,平日里没事,也就研究这些了,偶尔路过说书的地方,也会听见说书的说起这些事,听得多了,儿臣自然也就记得这些。”
皇帝看过她,没有多想。
“这些事情就不牢你费心了,你如今该做的,就是乖乖的待在公主府,准备你出嫁穿的嫁衣,至于旁的,有你父皇还有皇兄,你瞎操心什么。”
玄樽月吐了吐舌头,低声说道:“知道了。”
见她如此听话,皇帝竟有些不喜欢,看了她一眼,不放心的嘱咐道:“你可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不再肖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怀陨才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人,将来他会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总是被皇帝这般念叨着,玄樽月听得多了,也觉得有些烦,果然,还是怀陨哥哥在的时候,父皇的话要少一些,只管安安静静的下棋。
突然之间巴不得怀陨哥哥快点回来。
她胡乱的点了点头,说道:“儿臣知道,自己说过的话当然不会忘,否则又怎么会让怀陨哥哥继续住在公主府,今日又同他一起进宫?儿臣也觉得父皇说的十分有道理,怀陨哥哥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子,能做儿臣的夫君,是儿臣几世修来的福分。”
话音刚落,冷不防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闻言,玄樽月不禁身子一僵。
男子的声音带着笑意,声音温柔。
“公主谬赞,能娶到公主做妻子,才是我孟怀陨几世修来的福分。”
这是她十三岁以后,他第一次称呼她公主,却是这般的亲昵,让她忍不住脸红。
是盼着他早些回来,可并不想他在这个时候回来,还听到这番话。
她红着脸看向一脸得逞的皇帝,她不自在的问道:“怀陨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方才听到了多少?”
前面她同父皇还说了别的,前面的话不想让他听见,后面的话自然也不想。
此刻,孟怀陨面带笑意,已经不似方才离开之前那般脸色阴沉,满脸都写着他不高兴。
只见他身上穿的衣裳已经不是来时的那件,看着后面的人手上捧的衣服,怪不得,怀陨哥哥走到哪里,身后都会有一个人捧着一件新衣,起初还不明白,原来是为了不时之需,如同今日这般。
孟怀陨尚未开口,沈复便说道:“从殿下说‘怀陨哥哥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子’,王爷便听见了。”至于前面说了什么,他没听见,想来王爷也是没听见的。
沈复说话本就有些阴阳怪气,就算是当着皇帝的面,也不改半分,尤其还是在重复她方才的话,皇帝甚至没有怪罪,还面含笑意。
玄樽月连忙走到皇帝身边,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皇帝身后,不敢再抬眼。
孟怀陨看了她一眼,眼中尽是笑意,之前的忧郁,此刻也一扫而光。
坐下之后,两人继续之前的棋局,知晓他不愿意听到关于风国皇帝的话,为了不扫兴,皇帝也没有再提起。
只是瞥了一眼身后的玄樽月,他说道:“眼看月儿再有几日就要及笄,不妨朕修书一封,同你父皇好好商量,尽快将婚期定下,能在今年之前完婚是再好不过。”
听见这话,孟怀陨落子的手再一次僵住,上一次僵住是因为不喜皇帝提到他的父皇,这一次说到婚期,他却是心中欢喜,生平第一次让他难以掩饰面上的高兴,正要谢恩,却看见了皇帝身后的玄樽月,面色僵硬,显然是抗拒的。
只一眼,孟怀陨迅速挪开目光,脸上的笑意也不着痕迹的淡去。
他怎么忘了,她喜欢的另有其人,纵然方才说出那一番话,想来也是言不由心。
嫁给他,她本就不愿意,更何况是尽快完婚,他是喜欢她,喜欢的紧,可也不想她嫁给他是迫于无奈。
他想她心甘情愿,纵然这一天还很远,他也愿意等。
将棋子落下,孟怀陨起身,对着皇帝行礼道:“公主千金之躯,是皇上与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婚期一事自然得从长计议,段不能委屈了公主。”
皇帝沉默不语,他看得出来,孟怀陨对玄樽月是十分喜欢,故而才提起此事,没想到他会拒绝。
之所以想让两人尽快完婚,先是因为怕夜长梦多,只要有楚长清在,难免不会徒生变故,后又是因为风国皇帝,他这一生唯一的心愿便是亲眼看到孟怀陨娶妻生子。
定下婚约五年,让他等了做好,皇帝着实于心不忍,故而想让两人在他临终前成亲。
若是风国皇帝在冬日薨世,孟怀陨定是要守孝的,如此一来,两人成亲的日子有得往后挪一挪。
玄樽月看着他,神色复杂,方才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欢喜,在看见她之后,转瞬即逝,是因为看出了她不愿意吗?
周围一片寂静,唯有沈复有些着急,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王爷居然会拒绝。
这么好的机会,竟没有抓住,虽说他不喜欢玄樽月,可王爷喜欢,既然如此,他喜不喜欢又有什么用,这么多年,王爷头一次有喜欢的人,他自然还是希望王爷能够早日抱得美人归。
孟怀陨又道:“风国据此千里之外,来日公主出嫁,还不知何时能够再归来,身为公主的未婚夫君,在成亲一事上,不想委屈了公主。”哪怕是他娶妻心切。
皇帝本想明说缘由,可想起他方才对风国皇帝一事的漠然,想来他也不会为了风国皇帝而动容。
只好转头看向身后的玄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