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终身误
道非道2020-04-21 08:381,627

  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

  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

  —唐·白居易

  “因姐儿,以后入了宫,可不能再像孩子一样撒娇任性了”。

  她记得那是她入宫的前一天母亲对她说的话,她有些不耐烦,对着母亲说道,“侍奉圣明天子,岂知非福?”。

  如今回头来看,却是啼笑皆非。她入宫那年十三岁,她是俞家的嫡长女。俞家原是做丝绸生意的,家境殷实。因着当年太祖起兵时,俞家家曾资助过钱粮衣物,因此大慕朝建立以后,以“元从功臣”身份官至工部尚书、荆州都督,封应国公。然而,士农工商,纵使是后来官至尚书,京城里那些士家大族的夫人小姐对她也是表面客气,背地一口一个商家小姐的叫。

  她是俞家的女儿,母亲是平原邹家的女儿,是正儿八经世代簪缨的家族里培养出的嫡女。可偏是这个有着强大母族背景的女儿,看上了一个父亲那个出身商家的四品小官。

  她依稀记得,父亲母亲斗嘴时常常说的那句话,“娘子你是应当嫁入公侯府的”,她也记得,母亲听了都会仰起头骄傲的似十几岁的少女样子。好像,她记忆里的夫妻应该都是父母那样的。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她没有萧郎,也不惧怕深似海的宫门,甚至对那个万人之上的人还有些好奇。旁人想到即将入宫,多半都会难过,可她内心里却有欢喜。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时,阳光正好,宫里规矩大,她不敢抬眼,只拿余光偷偷的瞥了他的样子。“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1」,只那一瞥,她忽懂了诗里的深情。

  她等着他召见,一天又一天。皇帝勤于朝政,在后宫的时间并不十分多,可就是这不多的时间,却有十之有八都在皇后宫里。

  她不肯放弃,既然皇帝不来,她就去服侍皇后,在皇后面前小心恭谨,她和皇后的关系倒一天好过一天。

  皇后喜欢宫里的园子,于是皇帝命人更加细心的打理着御花园,她记得,皇宫的园子那样美,一年四季都风景如画。皇后游园时多会叫上她,不管皇帝在不在场。有一日,皇帝心血来潮,忽对皇后道:“我为你画像吧!”。

  她知道皇帝爱重皇后,可却没料到皇帝居然用的是我。那一日,皇帝瞥见站在皇后身后的她,淡淡的道,“你也来吧”。

  她规规矩矩的坐在皇后身旁,极力的保持着神色从容。

  她不记得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记得看到那幅素绢时惊讶的发现画里的两名女子,眉目竟那样相似。那一刻,她忽灰了心,原来无论她如何明艳,他眼前即使有千万人,心里却也只有一人。

  那一年,皇后终于有孕,宫里的子嗣单薄,这件事对于皇帝是天大的喜讯,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在旁边看着竟只有羡慕,没有妒忌。宫里太医说大概皇后娘娘怀的是双生子,于是他更加小心,可她却发现,不知为何,皇后的眼底里却似乎有抹不开的愁怨。

  十月怀胎,皇后娘娘果然一产双子,一男一女。可是,后来宫里的人渐渐发现,那对双生子中的男孩身体竟非常孱弱,可她明明记得当时接生嬷嬷说过,“真是上天赐福,皇后娘娘的这对孩子真是好,哭声响亮惊人”。

  因为男孩身子差,她曾见皇后娘娘流着眼泪劝皇帝,“陛下,是臣妾无能,安乐身子差,您要雨露均沾,否则这天下的人都要骂臣妾了”。

  不知是为了子嗣,还是为了不让皇后为难,他渐渐的来后宫的次数多了,有时也会来她的宫里。她已经灰了的心,渐渐的燃起了一丝希望。

  如果没有那一夜,或许她能用那一丝的希望度过余生,可老天很残酷,绝情时连一丝希望都不肯给她留下。

  她清楚的记得,那是秋天的一个夜,已经到了后半夜,皇帝忽然起身,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她被皇帝惊醒,半天坐在那里不知所措,渐渐的她听清了殿外滴滴答答的声音,她忽记起皇帝曾经开玩笑似的对皇后说过,“你看你,都两个孩子的娘了,居然还怕打雷!”

  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原来那春风一直不是为她来的。

  那一夜,她才不过二十岁,本来大好的年华才刚刚开始,可就那样结束了!

  注:1韦庄(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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