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送来时护士已经做好全部前期工作：伤口在额颞部，附近的头发都剃光了，泛着青茬儿的头皮上暴露出一道长度约为4.5厘米、宽度约为半厘米的狭长血口。冰如把无影灯调了调位置，迎着强光探到伤口深处，还好，玻璃碴和砂土颗粒也清理得很干净。
头部的血液循环非常丰富，急诊经常看见一个脸上被血糊满、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把周围候诊的人吓得不敢靠前，但清理完毕才发现其实口子非常小，只是血流得很汹涌。
血流得凶就会持续干扰手术视野，冰如只能用左手拿着纱布不停按压、在暴露伤口两侧皮肤的瞬间马上用右手握着持针器穿过去，为了兼顾止血效果，她做了个连续锁边缝合。
这是今天夜班的第四个病号，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可能是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冰如觉得有点眩晕，很想立刻找张空床躺下歇歇。
全部缝合完病人还没醒，CT显示有轻微脑震荡，冰如估计他还要再睡一会儿。
正低头收拾手术器械，病人的腿猛然颤抖一下，嘴里哼哼唧唧开始骂：“卧草！……疼死老子了！有种你他妈别跑……，嗯？……”
这是完全清醒了。
“后天来换药、一个礼拜拆线，这几天注意伤口不要碰水，从CT上看你还有点儿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但如果这几天出现了恶心呕吐、头晕头疼，还持续加重的情况，一定要来医院复查……”
“尹大夫！”病人从手术床上爬起来，很惊喜地看他：“我是周玉弟啊。”
冰如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哦！是你啊。”
“是我，”总裁的笑容略勉强，他砸吧了两下嘴才说道：“上次……，很不好意思啊尹大夫。”
冰如淡淡一笑：“没事，都过去了。”
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我家世锦那么勇猛呢，刚刚进手术室前还收到他啰里啰嗦的微信：“媳妇儿，缝完就赶快来休息室吃饭，刚才偷摸出去把中奖的1000块钱给兑了，今晚咱们吃大餐！我还给你买了块巧克力慕斯蛋糕！快下来！”
都能想到他垂涎三尺的表情，还“大餐”，肯定全是便宜量大但味道一般般的各种肉，唯一的绿菜就是罐82年的雪碧，这人怎么那么厌恶蔬菜水果呢？真是个坏习惯。
脑子里刚刚过去“各种肉”这个词，冰如胃里突然一阵犯恶心，还没来得及捂嘴，“哇！”的一声，全吐在了刚刚起身的总裁西装上。
下午喝了一瓶草莓酸奶，这下子白色的半凝固奶、红色的草莓果粒，伴着一大股不可言说的味道充斥到了整个房间：有酸味、有臭味、还有混合了胃液后的发酵味。
总裁脸色很难看：……这是有多不待见我！
冰如一脸抱歉，刚想去找找有没有纸巾，又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像突然蹦出很多颗亮闪闪的小星星，她腿一软，倒在了冲她伸出手的总裁臂弯里。
睁开眼时，胃里还是隐隐约约不舒服，盯着床头悬挂的满满一大瓶注射液，冰如打算起来吃点东西。
“媳妇儿，你绝对不能再这么累了！”世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眼圈还有点发红。
嗯？这句话听着可不太妙，危险程度仅次于“你是一个人来的医院吗？家属在不在？让家属进来吧。”
冰如阖上眼睛，又回忆了一遍刚才身体的不适：消化道肿瘤？颅内占位病变？良性阵发性体位性眩晕？……
她看着世锦：脸色真不怎么好，眉头紧皱、担忧之情一览无遗。
“都做什么检查了？结果是什么？把单子拿给我看看。”还有两句话没问出口：……有多严重？大概还有……多久？
世锦踌躇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白大衣兜里摩挲半天，最后在冰如不耐烦的逼视下掏出一张纸——B超诊断报告：子宫前位，轮廓清晰，被膜完整，宫体增大，约为62X64X60mm，肌壁回声均匀，宫腔内可见一大小约为39X27X27mm的妊娠囊，内见卵黄囊回声，胚芽长约17mm，可见心管搏动……
最下面“超声提示”那栏：宫内早孕（孕约10W+-）
冰如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才抬起头狠狠瞪着世锦：“就这事还值得你先来那么一句？是打算吓死我？眼圈红得跟哭过似的！”
世锦委屈巴巴低下头：“我是哭了……，你不是经常说三年计划里没有结婚和孩子这些事的位置嘛，我怕你醒了直接爬起来就去扼杀咱两爱情的结晶……”
“你简直……”冰如扶额：“那时候不是还没有嘛，现在这么严防死守都有了，还能扔大街上？”她拿起单子又看了一眼，长长叹了口气：“怎么都两个多月了，我都没注意。”
她看着还呆愣愣的世锦：“你还杵在这儿干嘛，有这功夫还不快去给我拿点吃的，不是有巧克力慕斯蛋糕吗？快去！”
世锦欣喜若狂：“所以媳妇儿你这是……，没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了呗？”他从床边蹦起来，跟装了小马达一样撒腿往外跑：“我江世锦真是个百发百中的天才啊……”又“腾腾”跑回来，小心翼翼从冰如枕头旁拿起B超单折好：“这个还是我收着吧，媳妇儿你等我我现在就去给你拿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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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锦看到旁边的座位是陈梦璇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怎么是你？！”
梦璇的表情也很诧异，扬起眉瞪着眼，很快又“哧”地一声把头扭开：“还不是和你一样！”
世锦头大如斗：卧草，这十多个小时可怎么过？他四处看了看，打定主意如果一会儿其他地方有空座就跑，毕竟是在食堂互相泼菜泼汤的关系，连友谊的船底板都没有。
并排一行三个座位，最里面靠窗的已经有人了，梦璇在中间、世锦挨着过道，两个人立刻都冷着脸挂上耳机，各干各的。
云朵比在地面看时壮观得多，一个个像巨大的城堡，太阳播撒出万道亮闪闪的金光，飞机就在这光影和城堡中进进出出。
机舱里轻微的发动机“嗡嗡”声、窗口斜打进来既有温度又不会晃眼的阳光，都让梦璇的困意一阵强似一阵袭来。她昨晚夜班，十一点半收了一个吃安眠药自杀的、三点又收了个脑出血的，查体、下医嘱、写病历、交班……，差点没赶上飞机，幸亏很明智地前一天上班时就把行李直接带医院来了。
迷迷糊糊间，身上好像被盖上条毯子——“世锦这么有良心？”
也是，他那么大嘴巴的一个人，还和焦哲关系那么好，肯定早就知道内幕了，但能把这秘密捂了这么久，也的确算个够意思的朋友。
提到这事梦璇真是一声叹息，如果不是焦哲妈妈有一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吞吞吐吐跟自己妈妈提了几句，真是打死也想不到焦哲出国的真正原因竟然是这个！枉费自己当年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既后悔又自责：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有时候逼他逼得太紧？是不是父母包办的意味太重、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结果，居然是因为性别不对！
焦哲倒是在她微信质问后，立刻态度很好地跟她道了歉，还诚心邀请她来参加婚礼，而自己竟然也屁颠屁颠赶过来了，这事儿在外人看来真是怎么看怎么有点儿诡异。但其实自己心里知道，Swedish Medical center-Cherry Hill的神经内科也很有名气，她想向焦哲好好打听打听皮特⋅N⋅柯尔特教授，他在多发性硬化的治疗上颇有建树，最好再逼着焦哲带她去见见本人——谁让焦哲欠她的呢！作为柯尔特教授多年的小迷妹，行李箱里还装着他在2009年写的一本书，如果见面了必须要请他签名留念！
“大家好，现在是紧急播报，有一位乘客突发不适，如果机上有医务人员请您立刻示意乘务员……”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梦璇和世锦同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一边举手示意一边站起身。
50多岁的男性，突发呕吐后神志恍惚、意识不清，回答问题时口齿含糊，好容易在梦璇的要求下伸出舌头，却颤颤巍巍偏斜到了右侧。
“跟我握手，”梦璇半蹲在地上伸出自己的右手，又顺着对方的手摸向手臂和肩膀：“我现在碰过的地方有知觉吗？这里呢？……”
神经内科是梦璇的专业，世锦一直在旁边辅助和向空姐解释。
“是脑梗。”梦璇站起身，态度很肯定：“清出个大一点的地方，再拿个厚毯子过来，病人要半卧位休息和保暖，机上有吸氧设备吗？有的话立刻让他吸上。”
乘务长跑过来：“两位医生这是药箱，你们看看里面有没有能用的？”
世锦立刻接过手，翻看一番后冲着梦璇摇摇头。
“能更换航线吗？最近的机场有多远？我怕他挺不到西雅图，”梦璇皱起眉头：“脑梗的抢救时间特别关键，一旦昏迷后面可就麻烦了。”
“东京，”乘务长马上说道：“刚才跟机长确认过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到东京。”
“那就降到东京！”梦璇环视一圈，眼神坚定：“这里交给我，你们都去忙吧，人这么聚着空气不流通，对病人不好。”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救护车直接开到机舱门口，梦璇和当地医生做好交接回到座位的一路上，收到英雄般的鼓掌。世锦非常吃惊地发现：这个娇小的、脾气暴躁的川妹子，今天看起来也不是太烦人嘛！
“你牛逼！”世锦这次真心实意伸出大拇指。
梦璇本来不想搭理他，不过刚才这么一折腾，和对方有了点儿并肩战斗的意思，而且刚才睡觉时世锦还挺体贴地给自己盖了毯子，也就借驴下坡了：“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坐下来才发现毯子上一大块污渍，梦璇一阵恶心：江世锦你就算好心帮我盖毯子能不能挑个干净点的？她拦住过道上的空姐：“你好，可以给我换一个吗？”
空姐满脸是笑：“不好意思啊乘客，这毯子不是我们机上……”
“是我的，”一直没什么存在感、靠窗坐的那个人笑眯眯开了口：“刚起飞时温度很低，我怕你着凉就盖上了。”
“哦……”梦璇有点尴尬，举着毯子的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那是我侄女吃巧克力蹭上的，但已经洗过很多次，应该不能算脏，不信你闻闻。”这人长得挺反差：脸看着很年轻，应该比自己还小几岁，但肚子鼓鼓囊囊的程度像四十开外了，尤其被安全带一勒，内脏脂肪像要迫不及待流出来一样。
“呵呵，”梦璇干笑一声，把毯子递了过去：“谢谢你，现在不冷了。”
那人讪讪接过来，还想说什么，梦璇直接塞上耳机闭上眼，继续会周公。
再醒过来的时候，世锦正专心致志研究手里的一张大片空白、黑字只有两行的纸，世锦充满感情地上上下下看，连标点符号都快被他吃进去了。
梦璇眼神好：一张妇科的B超诊断报告。她很奇怪：“你怎么还研究这个？急诊外科要开展新业务了？”
世锦满脸灿烂的笑，就像专门在等别人问一样骄傲地回答：“这是我媳妇的，她怀孕了。”
“啊？尹大夫？恭喜恭喜！”梦璇和冰如互相会诊时见过几次，但完全说不上熟：“还不知道你们已经结婚了。”
“上周才知道怀孕，前天去登的记，”世锦乐滋滋的，张着大嘴喜笑颜开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傻：“不然也不能我一个人去参加焦哲婚礼，我们三个都是大学同学。”
说到“焦哲”时，梦璇觉得左边的座位晃了一下。
“焦哲？你们也是去参加他的婚礼？”靠窗那人惊喜地凑过来：“怪不得你们刚才救人呢，你们也都是附属一院的！”
看到两人诧异的眼光，这人兴奋地自我介绍：“我是石远的高中同学，我叫萧明亮。”他向梦璇伸出手，眼睛亮得能在瞳仁里映出对面女孩的影子：“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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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也都结束了，大家六一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