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问斩。”蒋陌听见男人这样说。
蒋陌知道这是必然的,但是当真正知道这个消息,还是觉得自己像坠入了冰窖,这个人从身体里由内而外冷的不像样,一时间,怨、恨、悲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蚕食着自己的心,让自己整个人都透不过气来。
“父亲的罪名是什么?”她听见自己颤抖着声音问。
“卖国投敌。”
蒋陌一顿,随后,泪水夺眶而出。二十多载,他第一次嫌弃起自己羸弱的身体,如今父兄入狱,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蒋陌明白自己无权无势,甚至还要依附于丈夫,但是她还是想要尝试一下。
“我……能不能去见见他们?”蒋陌支支吾吾的问着。
李宇看着眼前这个本应该骄傲的女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妻子这样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抽痛:“好。”
“你若不答应,那便当我没说……”蒋陌一愣,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李宇黑色的眸子里有太多蒋陌看不清的情绪了。
我们为何会到这般田地?蒋陌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
蒋陌到现在都还记得,她是在河边捡到的李宇,那一年,她七岁,他十岁。
衣锦华服的少年昏倒在河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脸上和身上都有着明显的伤口,很显然他是被水冲上岸的。
蒋陌是过来这边捡风筝的,她打小身体不好,听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还是治不好的那一种,七岁了,无法上学、无法修炼,即便觉醒了灵力,天赋也并不好。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个女儿,蒋陌自小虽说是在药罐子里长大,却也是锦衣玉食。
蒋陌就这样被父兄娇养着,便养成了天真浪漫的性格,所以在看见河边躺着一个人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便是跑过去,捡起一根树枝,拿树枝轻轻戳了戳那个人:“喂!你没事吧!”
“咳咳、咳咳!”昏迷的少年被弄醒了,猛烈的咳了好几声,将身体里的水咳了出来。
蒋陌被吓得急忙后退了几步。
落水少年微微睁开了眼睛,便看见了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你?”
“你好呀,我叫蒋陌。”少女明媚的笑道,伸出了手。
李宇看着她那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齿,只觉得有些可爱:“俞理。”
蒋陌眼睛一亮,头上的两个羊角辫一晃一晃的,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说出了一句让李宇一生难忘的话。
她说:“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李宇被呛了一口水,差一点又昏了过去。
她继续问:“你长得真好看,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旁边陪着的婢女听闻,怯怯地笑了起来。
李宇压下心里的火气,对着这大言不惭的丫头说:“我是男的。”
“呀!”蒋陌惊讶极了,随后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个小哥哥呀。”
李宇:“……”
李宇翻了个白眼,随后便又昏了过去。蒋陌一惊,急忙叫婢女去喊人过来救他。
等李宇再一次睁开眼睛,便又对上了那丫头的眼睛。
蒋陌手里抓着一串糖葫芦,小小咬了一口,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然后口齿不清的问他:“你终于醒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李宇顿了顿,随后道,“忘记了。”
于是,他便在蒋家住了下来。
蒋陌身体不好,一日三餐都得喝药,那中药闻起来就苦,但是蒋陌已经吃了多年,早就习惯了。
李宇闻着那中药味儿,然后看了看一眼小丫头那灿烂的笑容,便觉得心里发堵。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在蒋家住了一个月,李宇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他想着,如果丫头有想去的地方,那他便带她去一趟。
“我想去亚兰学院!”蒋陌道,“两个哥哥都在那上学,我也想去!”说完,似乎是想起什么,她明亮的眼睛暗淡下来。
她说:“可父亲说,我的身体不能长途跋涉,那便去不了了。”
“你的病会好的,”李宇第一次安慰人,道,“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
蒋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
李宇看着她,突然发现她那两颗门牙已经长出来了一点。
几个月后,蒋陌在院子里画画,只是拿毛笔拿了起来,却迟迟没有落下去,倒是把好好的画纸给染黑了一大块。
“照你这样的速度画下去,那得画到猴年马月?”李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蒋陌转过头,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
李宇轻问:“怎么了?”
“我得走了,”蒋陌的声音淡淡的,“父亲辞官,我得跟着父亲回去。”
李宇心里一紧:“回哪?”
“江南。”她说。
李宇握紧了拳头,问她:“那你……何时回来?”
蒋陌听说李宇已经在长安找了一个学堂,如果她要走,他便不能跟着她去。
她轻声道:“怕是,不回来了……”父亲此番辞官已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如今两位哥哥也学业有成,即将归来,长安城终究不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好……”良久,他说。
蒋陌走了,跟着她的父亲回了江南。李宇本想跟着她一起去,想告诉她自己其实没有失忆,他是回了家的,去学堂什么的都是骗她的。然而,大哥偏偏在这个时候骑马摔断了腿,于是,李温里便不让他出门了。
李宇和蒋陌的唯一联系,便是那每月一封的书信了。
蒋陌在信里同他说着,今天自己又学了一幅画,又练了几页字,又比如母亲逼着自己学女工,但是自己一点也不感兴趣之类的。而李宇,则是喜欢在信里跟她说,自己今天修炼到哪里了、灵力等级几级,以及夫子又夸了自己之类的。
两个人的书信分享着日常生活,蒋陌对他便也越发羡慕。李宇的生活是她从小便向往的,她之前羡慕两个哥哥,现在羡慕他,蒋陌羡慕他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不是像自己一样被困在院子的一亩三分地里。
再长大一些,那份羡慕便,慢慢地变成了爱慕,她爱慕他的潇洒,他的自由,也,爱慕他那个人。在蒋陌心里,俞理这个人虽然说是自己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外男,但是他却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李宇的鼓励还有那些和信件一起寄过来的长安美食,都成为了蒋陌从女孩到少女时期最珍贵的记忆与回忆。
李宇同样爱慕着那个缺了门牙的小丫头,如果说刚开始是因为气急败坏想要戏弄于她,那么后来,当他得知小丫头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出远门,却又那么坚强自在的活着之后,那份戏耍的心情变成了怜惜。
他怜惜她羸弱的身体,但也佩服她开朗的性格,在满是尔虞我诈、攀比虚荣的长安城里,蒋陌的出现,就像是在死寂的池水里,丢下了一块玉石,即便身处于黑色之中,也照样皎洁无瑕。
两个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书信继续往来。直到那一天,她在信里写道:“俞理哥哥,我要成亲了。”
他回信:“我知道,整个长安都传遍了,满城风雨的。”
“我们私奔吧,”她鼓足勇气,语出惊人,“你来江南找我,我们逃吧。”
几天后,蒋陌收到了他的回信,当她忐忑的接过信封,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时,她看见了这样一行字:“你身体不好,不宜奔波。”
“……”蒋陌睁着眼睛,一滴泪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什么嘛……”她小声的嘟囔着,“不愿意就不愿意,何必……”
转眼之间,便到了成亲之日,蒋陌在两日之前便坐着大哥派来的车,从江南回到了长安,与她同行的,还有父亲和母亲。大哥在从亚兰学院回来之后,便入了六部,而二哥则是回到家乡当了一个小小的州长,此番父亲和母亲随着自己回到长安,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出嫁,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父亲受到了陛下的邀请,要给刚出生的太子殿下当老师。
新婚之夜,她坐在床前,手里紧紧的握着一把匕首。
“小姐,”蒋陌坐了许久,陪嫁丫鬟芍药终于进来道,“姑爷来了。”
“好,你下去吧。”蒋陌动了动嘴唇,头上冒着冷汗,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是。”待芍药退下,她便听见一个强有力的脚步声走了进来,伴随着浓烈的酒香味。
火红的盖头被掀开,她闭上眼睛正准备把匕首往自己胸口一刺,却被一只手给握住了。
“李家少爷,”她道,“我让我的丫鬟同你说过,如果你一定要娶我,新婚之夜我便自杀。”
李宇终是不忍,说道:“你还想着让你情人带你私奔呢?”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闻言,她猛然睁开眼,“你把他怎”么了?!
“啊!”看见李宇,她忍不住尖叫一声,“怎么是你!”眼前的少年虽然于几年前变化颇大,但是那嘴角的微笑却是熟悉而又深刻,眉眼之间也有着几年前的模样。
李宇打量着眼前这个变化颇大的小丫头,问:“为什么不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