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刻钟，王锦宇终于忍不住了，心中暗骂一句粗话，咬咬牙。
“大师兄。”他唤。
没有回应。
“大师兄。”他又唤。
还是没有回应。
他继续唤：“大师兄。”
这一次，大师兄终于回应他了：“再吵出去。”
“……”王锦宇道，“大师兄，你都不疼我了。”
“……”大师兄眼皮一跳，不言语。
王锦宇再接再厉：“你疼小十八，就不疼我了。”
大师兄开口道：“一视同仁。”
“我不要！”王锦宇耍赖，“我要你像以前一样，对我最好、最疼我！”
“王锦宇，”寂空终于看了一眼少年，“你十五了，”顿了顿，“而且也不是我师弟了。”
“大师兄，”王锦宇直视寂空的眼睛，柔声道，“你是不是在怨我三个月前……”
“没有。”
“你就是！”王锦宇急了，“你骗我！你明明就是怨我……”
“出家人不打诳语。”寂空闭上眼，道。
“……”王锦宇咬住嘴唇，想从寂空脸上看出些许情绪，可他注定失望了，寂空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大师兄！”他唤，上前扯了扯大师兄的衣角。
“……”
“大师兄！别不理我。”王锦宇哑着声音道，五岁那一年被所有人抛弃的种种浮现在脑海里：焦急的母亲、送他走的父亲、抱着他跑最后却离开的奶娘……
“我，我宁愿你怨我，也，也别不理我。”王锦宇恳求道，“求求你了……”像一只掉进陷阱而没有安全感的小狼崽。
“唉，”寂空道，“不怨的。”我怕是这一辈子，都不会怨你。
谁让你，唤我一句哥哥，是我最重要的弟弟啊。
待寂空洗完澡回到房间，推开门，看见房间里的情况，就有些无奈。
王锦宇卧躺在寂空床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哼着小曲儿，手中随意翻看一本书，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怎么回来了，等会儿戌时庙门便要关了，何时走？”寂空走进房间，站在床前问道。一个时辰前他睁开眼，王锦宇便已经不见了，他连他是何时走的都不知道，盘坐在床上想了许多，随后小师弟来唤他用膳才回过神来，也是小师弟告诉他王锦宇回桡城办事了。
“……”哼曲儿声停下，王锦宇放下手里的书，垂下眼问道，“我方才才回来，大师兄就这么想我离开？”
“王锦宇施主，你已经不是我灵泉寺的沙弥，便也不是我的师弟，唤我大师兄不应该。”
“那……我唤你哥哥好不好？”王锦宇心头一沉，商量道。
“寂空乃佛门弟子，无兄弟姐妹……”
寂空定定看着王锦宇：“施主唤我寂空和尚便可。”
“哥哥！”王锦宇道，“你知道的，我原本是有哥哥的，你也曾说过，做我哥哥。”
寂空不说话，王锦宇也觉得自讨没趣，侧过身子往里缩，单人的床硬生生给他挤出三分之二来。
“睡吧，我一个时辰后就走。”一个时辰后，庙里有夜钟，也该关庙门了。然而灵泉寺建在半山腰，一个人离开总归是太晚不安全。
寂空看着王锦宇的背，许久，终究是将“不想走，便留下吧”这几个字咽下。随后在书桌前坐下，挑亮了一些烛光，拿出一本书来。
听见动静，王锦宇咬住下嘴唇，闭上眼睛，更加往墙角缩。
“你……”寂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张了张嘴，最后道，“何苦呢？”
他自小在这寺庙长大，懂事起便是个和尚，本应该脱离世俗却又身在世俗，看多了那些爱恨情仇。说实话，他儿时羡慕那些拥有亲人的人，甚至羡慕过王锦宇，起码王锦宇有父母兄弟的印象，而他却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记得王锦宇刚来那会儿，不过五岁，在雪地里被师父捡了回来，发着烧，嘴里唤着爹娘兄长，小小的人儿就那样蜷缩成一团。醒来后，更是不哭不闹，懂事得令人心疼。
或许，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将王锦宇当成亲弟弟来疼，也相较于其他师兄弟更加偏袒王锦宇，可谁知道，王锦宇却将这一份亲情给变了味儿。
夜深了，夜钟响起，王锦宇立刻坐起来，打理好衣着就走了，期间，没有说一句话。
寂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坐在床边，却发现方才王锦宇躺的地方有一滩水渍，顿时一愣，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第二日，寂空收到了王锦宇给他的信，十八拿来的。
信上只有五个字：“去报仇，勿念。”
……
白光一闪，等周念雨再一次睁开眼，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师兄师姐们也不见了踪影。
周念雨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花园里，头顶的樱花树上朵朵粉色娇艳的花骨朵儿俏丽的立在枝头上，开得那样鲜艳美丽，争香斗艳，仿佛是要抛绣球的千金小姐。
而那枝头上，说不出名字的鸟雀跳跃着，耳边传来了鸟儿的轻啼，声声入耳，悦耳动听。
而园中的假山假水更是巧夺天工，风流雅致的气质和精巧说明这院子主人的品性高雅。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打声将周念雨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听着这声音，似乎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敲打在空心的木质品上。
周念雨这不止一声的敲打声音，想着应该是这院子里在举办什么活动，那他便沿着这声音的尽头找去，就应该可以找到这院子里的人，然后就可以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周念雨循着声音找去，一个转角，便看见了和刚才春色满园的景象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色。
那是一小片竹林，竹子有些通体翠绿，有些确实已经泛着黄，衬着那背后的灰绿色的围墙，将旁边那暗红色的大门显得格外突出。
“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从周念雨背后响起，周念雨条件反射的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看见了一个穿着灰白色袈裟的和尚，那和尚看起来已经成年，因为离的距离比较紧，所以周念雨只能仰着头才可以看清楚那和尚的面貌。
那和尚五官立体、眼眶颇深，额头上是一道金纹，看起来倒不像是个中原人。
“你一个小孩子来这偏僻的地方干什么，”那和尚开口，“大家都在外边诵经，就你一个人到这偷懒来了？快随我来去大殿，不然被师父发现了可又要抄几遍经书了。”
周念雨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和尚怎么用那么熟络的话语跟自己说话？
他刚想反驳，便感觉到自己的嘴张开了，用自己特别陌生的声线说：“大师兄我错了，我这不就是好奇那红色的门背后的是什么东西。”
周念雨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见那个和尚走进了摸了摸自己的头：“十八，有些东西等你大了再告诉你，现在告诉你的话就对你太残忍了。”
这个时候周念雨终于反应过来，看来自己是附在这个叫十八的人身上了。
十八撇嘴道：“好吧。”
“走吧，今天的早课还没有上呢。”大师兄牵起十八的手，拉着他往回走。
走出好几步，到了那个刚才那个转角，十八回头看了一眼，附身在他身上的周念雨也跟着看了一眼。
刚好一阵风吹过来，那竹叶像受了惊一样撞在一起，发出哗哗哗的声响，和周围幽静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对比。
而那道暗红色的大门，门把手上锈迹斑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爬满青苔的白墙让那大门看起来年代久远，门边却贴着崭新的对联。
对联鲜艳的红色将大门的暗红色衬得越发的暗淡，在这寂静的角落里显得特别诡异。
周念雨来不及细看，十八便转过了头，周念雨现在既找不到脱离十八的办法，也找不到师兄师姐，更找不到怎样才能回到自己身体的办法，为今之计，就只能乖乖待着了。
而另一边，商皓港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被人抱着。
……
景合十八年，朝廷动荡，一时间，起义军纷纷涌出。
地主和商人靠着内乱捞了不少好处，依附其的农民和劳工却遭了殃，家破人亡不说，偏偏又赶上难得一遇的雪灾，饿死的冻死的，难民数量急剧增加。
桡城位于南北交界，东西接壤，遭遇如此百年一遇的雪灾，也不复繁华，难民纷涌，抢劫盗窃随处可见。
十里外的灵泉寺一直是江南闻名的香火鼎盛，如今却也是门可罗雀，如若不是寺庙建于深山，山路不好走，怕也早被难民占了去。
灵泉寺众僧不问世事多年，得知如此战乱也于心不忍，在山脚下施粥布膳，一忙便是半个月。
寺中粮食所剩不多，加上临近冬至，这大雪纷飞，越发不可收拾，隐隐约约有封山的迹象，便决定不再施粥，改看病。
这几日，寺中师伯师叔都下山了，九岁的小寂空也随着师父去给难民看病，几日过去，也看得差不多了，这便开始放心不下留在寺里的师弟们，便缠着师父回寺。
回灵泉寺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雪却下得越来越大，山路愈发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