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清觉得空气都清新不少。
入目的是回环巧溪,入耳的还有鸟雀轻啼。
现在正值阳春月,府中竟还有樱花林,朵朵粉色娇娇俏俏地立在枝头上,像位要抛绣球的千金。
这里让他想到往年随母亲去过的苏州,那儿的园林设计带着的气质和精巧皆是上乘,但和这里比起来,竟也逊色几分。
拥有这般的风流雅致,也应该是位居高位的。
有一团抢眼的绿咬住了曲清的目光。仔细一看,是一小片竹林。
竹林虽说是君子之物,可这的一处实在奇怪。每一棵竹子都是通体的翠绿,一点点别的杂色都没有,衬着后面灰绿围墙,显得格格不入,惹人心烦。
这个难道也是萧肃之的手笔?
一阵风吹来,纸竹受惊般地撞在一起,发出哗哗的声响,与周遭的静谧形成强烈反差。
翠绿晃动中,曲清看见藏在竹林后面,一面斑驳的熟褐色木门。
那是一扇年代久远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副崭新的对联,暗红色绒面上龙飞凤。
……
第三日清晨,司亦瑾早早便醒了,想着马上就可以见到父母,心里别提有多么高兴了,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
想起床来着,只是自己被某个男人圈在怀里,有力的手臂环着自己的腰,怎么也推不开,但是这不能影响少年的好心情,司亦瑾平躺着,一个人望着床顶笑。
被司亦瑾吵醒的男人有严重的起床气,只是前几天都是萧宇先醒,所以司亦瑾压根不知道,但是现在他也不知道,因为萧宇睁开眼刚想发火,看见少年明媚的笑容,这火气也下去了大半。
萧宇是侧躺着的,从他这个角度刚刚好可以看见少年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一颤一颤的,怪好玩的,让人想伸手去触碰。
这样想着,萧宇便也这样做了,他伸出食指想去触摸司亦瑾的睫毛。
“啊!”
“啪!”
司亦瑾被这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对着那只罪恶的手拍打下去。
叶启脾气一下就上来了:“我就那么见不得人啊!”握紧了拳头,活像只炸毛的小猫。
“当然。”周念雨道,“我巴不得将你藏在家里,只让我一个人看。”末了还加上一句:“卡翡也不行。”
于是乎,远在上海的卡翡莫名觉得背后一凉:“窗没开啊!”
叶启自知跟周念雨再说下去,今天就别想出门了。
“走啦!开车!”
“是!”周念雨道,声音蛊惑人心,“我的女王大人。”
“谁是你的女王大人。”叶启瞬间炸毛。
“哈哈~”果然炸毛的叶启最可爱了。
没有得到叶启的回答,周念雨自作主张带着叶启去了游乐场,在游乐场停下车,看着叶启一脸兴奋,周念雨就知道自己选对了。
“哇!”叶启宛如一个孩子,在游乐场完全放开了,大眼睛弯成可爱的月牙儿,周念雨甚至能从他的眼睛,看出口罩下湾着的嘴角。
“难得他这么高兴……”周念雨看着叶启一蹦一跳的背影,紧紧跟着,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复杂。
谁能理解当明星的苦?尤其是他们这些童星,童年不能随心所欲,去个游乐场都得经过经纪人的同意,还要防止被别人认出来。
他多久没来过游乐场了,叶启也多久没来过了,他们队伍一起来游乐场的次数,一只手也算得过来吧。
别的孩子在学习,他们也在学习,别的孩子在玩,他们却在练习,他们利用别人玩的时间去追逐自己的梦,却总被人说成是不务正业。他们受过的苦、流过的汗、流过的泪,又有多少人知道。人们只看到他们外表的光鲜,他们内心的艰苦又有谁知道呢?
周念雨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一会儿后又松开。罢了,一切都会过去的,现在他们三个人都事业有成、家庭和谐,他又能和叶启在一起,他已经满足了。
“周念雨?周念雨?”
“嗯?”叶启的叫喊将王俊卡拉回现实,只见叶启左手拿着棉花糖,右手拿着冰糖葫芦,口罩早已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怎么……”周念雨一开口,叶启便将冰糖葫芦塞进周念雨的嘴里,笑声如百灵鸟一样好听。
“哈哈哈!”
阳光下的少年笑颜如花,一颦一笑,都深深印入周念雨的心中。
当晚,周念雨拉着叶启来到了摩天轮,整个游乐场最大的,最高的也是最浪漫的地方,黄昏色的夕阳将旋转着的摩天轮印得美轮美奂。
“走。”周念雨带着叶启走进摩天轮。
“这……”叶启心中喜悦,脸上却是羞涩,“不是只有情侣才……”
“是啊。”周念雨道,坐着眺望远方的夕阳。
“……”叶启坐在周念雨对面,少年右手撑着下巴靠在窗口,眼神温柔眺望着远方美景,休闲衫、牛仔裤,衬托出少年完美的身材,精致的侧颜在阳光下有些朦胧的美感,仿佛这个人不属于这里,帅得不像人,媚得不像妖,仙得似神,不可亵渎,只可远观。
叶启再次没骨气看呆了,等他回过神,衣角快被他抓烂了。周念雨,为何会带他来坐摩天轮?
到达最高点,周念雨从裤兜里拿出一枚淡蓝色的戒指,在叶启面前单膝下跪。:“叶启,我周念雨看上你了,这一辈子都认定你了!”
“周念雨……”叶启努力忍住不让自己哭,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往下落,看着周念雨的笑脸,叶启一把将戒指抢过,扑进周念雨怀里:“什么嘛……那么感人……就一个戒指啊……我还真愿意……呜呜呜……”
上海。卡翡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许久,他缓缓张口,吟唱出六年前他为他写的那首歌。周念雨、源,我卡翡一直被你们当成弟弟保护,现在,轮到我保护你们了。
“摩天轮之上,回忆正旋转着过往。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眺望。
你选的地方,爱与伤复杂的景象。
开始和结束都一样……”
清晨的阳光柔和撒在大地上,叶启看了眼正在熟睡的周念雨,眼中是不舍与留恋。
终于,他狠下心,离开了家,来到机场,经纪人早已等待在验票口,在过安检的前一刻,叶启给卡翡发了个语音:“卡翡,我决定了,离开。”
上海的卡翡猛然清醒,拿起手机查看时间,这才发现有一条新信息。卡翡点开,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果然,最先离开的还是你,叶启,我的,你连我也不告诉你去哪里吗?”
“秘书!”卡翡朝门口喊道。
“总裁!”进来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女子,“您的早餐。”
“嗯,放着吧。”卡翡道,“让刘开始行动。”
“是。”秘书说完便退下了,他知道这个男子并不是她能招惹的。
“……沿途一路曲折……”
卡翡拿起响着的手机,一看备注,整个人瞬间柔和了许多:“楠楠,上学了?”
“嗯,等会就去了。”电话里传出楠楠充满稚气的声音,“你昨天又没回来。”
“今天晚上陪你和爸妈吃饭。”
“哇!太棒了!”
又说了三分钟,卡翡才挂断电话,昨天竟然又在办公室睡了一晚,还真是,不爱惜自己啊。卡翡揉揉眉心,长叹一口气。
……
“卡翡……”
“嗯,怎么了?”
“我发现我好像喜欢周念雨,不是普通的那种喜欢,而是对恋人的那种。”
“……真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毕竟我是男,周念雨也是男的。”
“不会,毕竟爱情是不分性别年龄的,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那什么都不是问题,周念雨过几天就留学回来了,你……”想怎么办?
“要不……我们假装情侣吧,看周念雨的反应,如果他不接受同性之间的恋情,那我就放弃,如果他接受,我想……告白。”
“……好。”
……
“卡翡,他今天算不算吃醋,你说我过几天告白好不好?嗯?你怎么了?”
“叶启,我觉得……这个……”
“说啊。”
“我觉得顺其自然吧。毕竟在中国还不是很认同同性恋,更何况你和周念雨又都是明星,这有可能会毁得你们的前途。家人、朋友、你们的粉丝、外人,他们会同意认可吗?这都是要考虑的啊。”
“我知道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
“卡翡,我很自私,我还是陷进去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呜呜呜……”
“叶启……”
……
“源!”周念雨从梦中醒来,抹去眼角的泪,怎么也回想不起刚才的梦,一看身边,叶启早已不见。
为何,源不在,为何,他会流着泪从梦中惊醒?
整整半年,叶启都杳无音讯,周念雨找遍了整个中国也没找到叶启的一点线索,叶启就这样消失了,连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卡翡也不多说,周念雨觉得,如果再找不到叶启,他会疯的。
拿起叶启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笑的那般阳光,无论多美的风景也成了衬托,将男孩的笑颜衬得那般好看。
周念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泪水顺着他完美的侧脸流下,他将照片紧紧贴在心口,像是在抹平心痛。
“周念雨!”卡翡猛得撞开门,看见了在床上的周念雨,心中莫名一痛,眼前的男人邋遢得不成样子:青肿的眼眶,眼球布满血丝,眼神迷茫,没有焦点,自己撞门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能令他抬一下眼皮,这,还是那个光鲜的周念雨吗?
“周念雨……”卡翡声音带着沙哑,天知道周念雨失联的这几天他心里有多着急,他丢下一堆工作从上海飞过来,按了那么久门铃也没人开门,他多怕,怕周念雨会想不开,而周念雨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更是令他伤心。周念雨那么爱干净、那么高傲的人,也会为了叶启变成这副样子!这到底爱的有多深!
周念雨似乎没有发现卡翡,他伸出右手在床头柜摸索着什么,卡翡这才发现床头柜上有好几瓶酒,什么牌子什么种类的酒都有,而地上也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一些酒瓶碎片。窗户大开着,室外的寒风呼呼往里吹。
“呵呵……”周念雨拿起酒瓶就往嘴里灌,卡翡大惊,赶忙抢过,在碰到周念雨皮肤的那一刻,泪水立刻蓄满眼眶!
“不要喝了!”他大喊一声。
怪不得,怪不得他没闻到酒味,原来那味道都被风吹散了,怪不得周念雨的手那么冷,原来周念雨只是随意穿了一件衬衫,在十二月份!
“够了!”卡翡抱住周念雨,嘶吼道,“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跟叶启说什么你们在一起会毁了你的前途,也不该帮着叶启躲着你,如果,如果我早知道会是这样,如果早点发现你已经快崩溃了,我不会这样的。周念雨,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卡翡……”动了动过干涸的嘴唇,周念雨哑着声音喊着卡翡的名字,快一个星期没有说话,他只能勉强叫出几个字。
卡翡放开周念雨,道:“我在。”周念雨终于理他了吗?
“……”
过了许久,周念雨也没有开口,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卡翡,卡翡终究哭了出来:“周念雨你骂我啊,你打我啊,我错了,你不要这样,不要吓我……”
“他……”周念雨死灰的眼睛流出眼泪,说出了令卡翡一震的话,“现在好吗……”
“好,叶启好好的……”话一出,周念雨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周念雨!”
“今日新闻,继队伍叶启休养淡出娱乐圈后,队伍周念雨昨晚被送进医院,至今日生死不明,还在抢救中……”
“砰!”叶启手中的盘子瞬间摔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看着电视上周念雨被送进医院的画面,脑海中只有“生死不明”这几个字。
“小源,怎么了?”从厨房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
宫闱朝堂,无人不知见照的好脾性,所以,当掌印太监在众臣的追问下,说出女帝今日罢朝的缘由时,一时间俱是愕然。
然而,大昭文官毕竟素以“彪悍”著称,立国两百余年,更是让他们愈发轻车熟路地应对皇帝——浩浩荡荡地来到乾清宫外,井然有序地跪得笔直,神采奕奕的眼中迸射出不可逼视的正气。
其中最为年轻的是新任内阁首辅——杨廷和。他却长身玉立,站得笔直,皱眉沉思须臾,便径直行至殿门外,缓缓推开了朱门。
入目的先是散落一地的奏章,杂以碎裂的青花瓷瓶残身,有水迹自失去栖身之所的茁壮万年竹蜿蜒至杨廷和的脚边。他抬起头,便见不过十二岁的年少新帝坐在上首,雪白的双手握成小小的拳,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下垂的目光落在案几上,让人只得以窥见她上齿紧咬下唇,咬合处似要渗出血来。
殿内并无旁人,杨廷和默不作声地拾起奏章,方轻声问道:“陛下何故发怒?”
见照抬首,眼睫湿漉漉的,因忍住泪水而猩红的眼睛着实有些骇人。
抿唇憋了半晌,见照说出的话却颇令人哭笑不得:“有人欺负我。”
杨廷和神色丝毫未变,温声道:“陛下贵为天子,何人无礼?”
见照离座走到他的身前,她身量不过到他的胸口,恰好够查看他怀抱的奏章。
从杨廷和的角度,只能凝视她头顶中间的旋。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奏章复又被她丢了一地,她才将一份上表展开递给他。
杨廷和将剩余的奏章放置案上,接过仔细阅览,而后看着正仰头望向自己的女帝,不置一词,似乎是在等她开口,等她的想法。
见照攫住他的衣袖,一字一顿,愤然得咬牙切齿:“鞑靼蛮夷丑类!恃皇考宾天,朕初登大宝,欺朕幼小,侵我边境,杀我将卒,劫掠我子民之家财、妻女……”她低下头沉寂片刻,再抬起头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朕只存一念——当手刃敌人!”
杨廷和默然良久,亦认真地回望过去,似谏言似训诫:“陛下心系苍生,臣不胜庆幸,然只存手刃敌人之念,非帝王之念也。”
见照蓦地松开。她想起很久之前,杨廷和说汉朝明君最多,让她通读《汉书》,然后问她愿效仿谁,她一脸炽热地喊出“霍去病”。他当时眼神与如今是如出一辙的无奈。
见照的母后是先帝一生唯一的女人,她在生下见照后便薨逝,因而先帝对这个孩子重视溺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见照五岁那年,先帝便下旨出阁入文华殿听诸儒臣讲学,且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讲官们皆赞皇太女天资聪颖,绝非幼童之龄。这并不是讲官们为取悦龙颜所说的话,因为见照的确在烂熟于心的圣贤言论、日复一日的讲解下,渐渐心猿意马。
当见照委婉地说出对讲官们的不满时,先帝次日便擢升今年不过十八岁、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杨廷和为文华殿大学士,命他一同为皇太女讲学。
“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眉清目朗,身长八尺,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命内侍从宫外捎回的演义话本中的溢美之词,瞬间于见照眼前浮现出具象人物,她呆滞少顷,恢复了许久不曾有过的认真听讲。
先帝犹不放心,下学时圣驾亲临,慈爱地询问她对新任讲官可否满意。
见照忙不迭地奔往先帝的怀中,晃了晃先帝的手,笑意盈盈道:“父皇,我喜欢他,我要封他做最大的官。”
没有人会去责怪见照的僭越,先帝甚至将她高高举起,欣慰地夸耀:“诚乃天子所言。”
可以说,在先帝尚在世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指摘她的,只有杨廷和。
见照无疑是一位优秀的学生,却算不得一位好的储君,杨廷和如此总结是在入冬之后。
按大昭祖制,每月朔望及节庆,皇帝与储君都需在文华殿早朝,接受百官参拜。见照畏寒,小小的身子缩在被褥里哼哼唧唧的,任宫人如何劝说都不肯出来,因而早朝上并未见到储君的身影。
先帝与大臣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不置一词。独独杨廷和当即禀道此事不妥,若自幼沉溺于安乐,畏惧酷寒,日后如何承担社稷大任云云。分明是一席慷慨陈词,语调却始终沉稳平静。
先帝听罢,拊掌,蔼然笑道:“杨学士所言极是,只是理应同皇太女讲,也好知晓她的想法。”
见照从未迟到缺席过讲学,而讲学结束,学士们按例应进督促之语,杨廷和没有如先帝所说开门见山地规谏,而是低声询问:“殿下何故不来早朝?”
见照命其他人出去,而后竟是踮起脚、以手背触上他的左颊,见他冷不防蹙了蹙眉,忙收回手,轻轻地问道:“刺着你了吗?”
杨廷和不答。她兀自搓搓手,往手心哈了口气,一双纯粹的眼戚戚地望着他,泛白的唇间呼出白雾:“我冷。”
杨廷和温声道:“这正是臣认为殿下不可免早朝的缘由。”
宛若过了由孩童走向暮年那么长,见照轻轻地答:“我知道了,先生。”
德治十五年,先帝一病不起。
见照素来孝顺,有一日朗诵文章时,喉头哽咽了数次,终是蓦地放声大哭,连杨廷和都不免一惊,噤声静静地凝望她许久,语气近乎喟叹:“殿下若是哭肿眼,陛下见了想必更是悲切,恐伤圣躬。”
见照闻言,霎时收了哭声,用手背胡乱地揩去泪水。
杨廷和递上锦帕,似乎不仅知晓她的软肋,还早已明了她倔强偏执的心性,予以台阶:“为臣为子,殿下都理应暂辍讲学,照料君父。臣将这些日应讲内容尽数书于纸上,呈于殿下,如何?”
见照含泪颔首。
可杨廷和呈上的不仅是古往圣贤的治国之道,还有如今各地事宜应从何处下手的指点,这本是逾礼之罪,但她深知他的本意,怔怔出神,一颗泪珠啪地滴在舞鹤游天般的墨迹上。
因此,数月之后,先帝驾崩,见照并未表现出过分的哀恸。登基大典礼毕,她着十二章纹冕服,郑重其事地将内阁首辅的冠袍递与杨廷和,仰首间冕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没有动作。
见照眨眨眼,只好道:“君无戏言。”
先帝遗诏以皇太女年幼,授命内阁首辅暂代主政,然而无人料到新帝一即位便换了内阁首辅,原任内阁首辅已年逾古稀,早有致仕之意,便也荣耀加身地衣锦还乡去了。是以,大昭朝政名正言顺地由杨廷和裁断。
起初,见照只为自身的践诺而欣喜万分,并未意识到日理万机会使杨廷和除了例行地向她禀明庶务,再难有抽身的闲暇。至于讲学,则另由旁人顶上。
新任大学士是位老叟,蓬头垢面、不修仪容,一口吴语含混不清。见照本就郁郁的心绪渐趋盛怒,终是拍案道:“传谕内阁,挞之于廷!”
虽说皇帝的旨意都需经过内阁,但大可以是贬官外放,大怒欲杖责,无非是等大臣亲自来求情而已。杨廷和极快地明晰,因此抵达时没有多言,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此刻是深冬,二人出去时,雪势混沌迷蒙。杨廷和取过宫人递来的斗篷,轻轻地为她披上,疲倦的嗓音在寒风呼啸中不甚分明:“如今,陛下是想成为世人眼中的暴君吗?”
见照小小的脸埋藏在蓬茸的白狐毛里,斗篷如火般灼目的红衬得容颜愈发纯粹,她微蹙眉:“我想见你。”不待杨廷和反应过来,她扯住他的衣袖,上前一步,贴近一分,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你教我。”
这场景很是熟悉,杨廷和这一次没有阐述道理,缓缓撑开伞遮住她,在脚踏上积雪不由地陷进去,发出四方寂静里唯一的响声的那一刻,出声道:“好。”
天观三年,见照已然十五岁,但未曾表露过丝毫想要亲政的意思,于是乎,关于内阁首辅大权独揽、挟持幼帝、意图篡位的风言风语迅速流传于朝野,进而在街头巷尾流传。
杨廷和思及此处,批阅奏章的朱笔一滞,微抬眼,看向案牍对面专心致志研读兵法的见照,下一刻便见她凑过身来,指着书的某一处,如历来一般对他说道:“此处不解。”
杨廷和接过,想了想,摆首道:“臣驽钝,不通兵法。”
“原来,博学如先生,亦有不通之处。”见照沉吟,似乎很是遗憾,视线落在书页上,“那岂不是无法教我了。”
“臣深知自身浅薄。”杨廷和语气平和,起身作揖,道,“故,臣今日有一言。陛下年满十五,睿智夙成,按历来成典,当躬行天下事。”
“先生不喜欢吗?”见照自然不知外边的议论,只双手支颐,不解道,“有志之士寒窗苦读,只为一朝入仕,倾力为国献策、为君分忧、四海共享太平之福。先生便是如此,五年前我便知道。今既得如此,先生因何不悦?”
那音容太过诚挚,杨廷和听闻却是一叹,信手卷起兵书,轻轻地敲了她的额头一下,缓缓道:“臣自幼钦慕,乃是卧龙之于汉昭烈,魏征之于唐太宗,而非霍光、张居正之专行独断。陛下圣明,知臣有志向,却不知臣不愿是百年以后,被后生口诛笔伐的权臣,甚至连累陛下的定论。”目光看了眼兵书,他问道,“陛下当真不明白这些吗?”
见照垂首不语,伸手将一摞摞奏章挪入怀中。
杨廷和将笔递给她:“臣告退。”
不知枯坐过了多久,她才站起身,扬臂扫落奏章,惊得宫人跪了一地,颤巍巍地唤“陛下”。她愈发不称心。
——分明爱恋的便是怀有那份的钦慕、那份志向的他。分明想,即使不能结为夫妻,一世君臣,亦能走向白头相对。
可还不称心什么呢?
不称心无论如何,她怀揣的钦慕与志向,永远与他的相悖,永远是他心中的殊途。
女帝亲政不足一月,百官便开始叫苦不迭,上疏劝谏也俱是不报,便央求杨首辅莫一味纵容陛下,当面圣直言利弊。那时除却讲学,杨廷和再未私下面见过见照,是以,抵达乾清宫那刻,委实有了些许惊骇。
广阔的前庭罗列着市集般鳞次栉比的摊位,糖人摊、脂粉摊、字画摊……市集般应有尽有,处于四周的堂皇庙宇与底下的汉白玉砖当中,是一览无余的格格不入。
见照孤身一人一身民女装束穿梭其间,见他来了,便抓起螺子黛塞给他,仰起面容,挑眉笑了数声。
杨廷和会意,却是踌躇许久,方抬手挽袖,小心翼翼地描摹远山眉的形状。
见照没有料想到他会照做,视线愣愣地越过他的鬓角,落在身后的一角明黄琉璃瓦上。熠熠光辉之上,是透彻清爽的蓝天,算得上极为漫长的一段时光,仿佛可以断定这苍穹之下,唯有彼此二人。
杨廷和放下螺子黛,背过身道:“有失体统,望陛下撤去。”
“因为我出不去。”见照的语气蕴含着一个月的怨气似的,抑或者,是五年来的隐忍。
杨廷和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思虑她的天性源于何处,这绝非生于深宫的皇嗣所有过的天性。
或许是他当初强硬的逼迫。可往前了说,便是由于早慧强记,使得她对圣训不屑一顾,对未知的、世人神往的一切毫无兴致。再往前,这基于先帝的娇宠养成的恣意妄为,源于先皇后出身民女的随性而为。
这些缺一不可,汇聚成与他志愿背道而驰的君主。她再如何卑微地隐忍,也掩藏不了眼底的坚韧,而心中最本真的意愿,终于如期而至。
“陛下啊……”杨廷和轻叹,这似乎成了他的习惯,却是见照最不愿听闻的语调。
见照之后撤去了摊位,却又做了件为百官所不容的事,并非将政事再度授予杨廷和处理,而是日日同锦衣卫指挥使江炳于大内习武。
皇帝习武只在立国之初有过,如今文治乃为圭臬,况且,今上是女子,是先帝唯一的子嗣,先帝又是武帝独子,若有万一,便是愧对历代君主、皇天后土。
一干大臣且言且泣,杨廷和好言宽慰,不由忆起那愤慨得面颊通红的新帝,那咬牙切齿的立誓……张开眼望见大臣相对摇头叹息离去的背影,竟不知如何自处。
于是,次年,见照方至十六岁,百官便联名上疏奏请立皇夫,诞育皇嗣,早立东宫。
见照首次勃然大怒,廷杖了名单上所有大臣。被廷杖完后,数位大臣跪地大哭,喊叫“先帝”不止,见照霍然拂袖起身,下令押入诏狱。
甫一下朝,杨廷和便去觐见见照,冷声道:“诸臣无罪。”
见照归剑入鞘,强自镇定地问他:“令天子失信,不是罪过吗?”
“臣愚钝,恳请陛下明示。”
“皇夫是比内阁首辅更高的官,先生岂不知晓?君无戏言。所以……”见照见他蹙眉,眼藏笑意缓缓地行至他的面前,俯身将唇抵在他的耳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除你之外,立不得旁人。”
“荒唐。”杨廷和的语气中极为压制的愠怒无处遁形。
见照反诘出多年疑惑:“先生便不荒唐吗?先生都将二十有五了,为何尚未成婚?”
杨廷和下一刻便平复了情绪,一如既往地谦逊温和,躬身道:“臣心系身许,皆在国家。”
国家亦是天子的别称。
见照怔了半晌,回过神来,却见杨廷和已然离去,于是一把揪住候在角落的江炳的衣领,一字一顿地问道:“是我吗?”
江炳唯有惊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臣不知。”
“我知,”见照笑叹,“是我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