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劳睿从来没有想到,再见他是在这样一种情景下。
昔日在雪地里遇到的那个孩子此刻便站在他面前,头发梳得干净利落,看起来比五百年前要强壮不少,只是那双眼睛,却是再也不会流露出一丝对自己的依赖了。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接班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用一把血淋淋的剑指着他,面无表情。
格劳睿抿了抿嘴,看着眼前男孩毫无波澜的眼睛,道:“你最近还好吗?”
一别五百年,他迫切想要知道斯诺,哦不对,现在已经改名叫炟奎,在布洛克那里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受了委屈。
“别总是用你那假惺惺的表情看我。”他听见眼前的少年这样说。
“我……”话未完,格劳睿便感觉心脏一阵刺痛,他抿了抿嘴,突然笑了。
他想起跟维萨的最后一次见面,维萨那如释重负的笑颜。
那是一千年前,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时候,五大创世神相继陨落三人之后,维萨决定放弃神格。
他问维萨,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退出吗?疲倦的神邸反问,沉默许久,才笑道,不后悔。
他清楚记得维萨哽咽着对他说,我们存活于世太久太久,新的创世神即将觉醒,对不起,格劳睿,独留你一个人,我有妻子儿女,我,我不敢去赌,所以我选择退出。
他也还记得自己那个时候的回答,既然无牵无挂,那便为了这天下,像一只飞蛾般,一次又一次扑向火焰吧。
他想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特别喜欢睡觉,有时候一睡就是好几天,甚至一个月,对他来说,几天和几个月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他时常晚上在卧室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月亮,可是喝着喝着酒,便那样睡着了。
他经常做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千年前,那个雪地,那个孩子,他已经梦过好多次了,特别是这几百年,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
剑,从心脏处抽出,格劳睿跪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苦笑道:“我的接班人啊,已经死了,从这一刻开始,你,就再也不是斯诺,既然这个名字是我赐予你的,那现在我收回……”
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之间,他看见了已经陨落的三位创世神,他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你们……是来带我离开的吗?
我好累啊……我好想……休息一下……
斯诺抱着格劳睿渐冷的身体,一滴泪,从右眼流出,顺着脸颊,滴落……
“啊!”叶启回过神,看了一眼地上盘子的碎片,道歉道,“刘姨,对不起。”说完蹲下准备捡起碎片。
“哎!小心手!”刘姨想阻止,叶启却已经被割到手了。
“啊!痛!”
“哎!”刘姨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拉过叶启为他处理伤口,“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一割出血了,可把刘姨这心给疼坏了。”
处理完伤口,刘姨将碎片给扫掉了,然后在店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坐在叶启面前问道:“小源,怎么了?跟刘姨说。”
“没什么。”叶启摇头,刘姨待他这么好,他不想让刘姨担心。
“因为那个叫周念雨的孩子?”刘姨想起刚才在厨房忙活听见的新闻,她知道叶启是大明星,好像是叫什么队伍组合的一员,刚才听到新闻好像是说,组合中另一个男孩住院了?
叶启刚想说“不是”,却被刘姨一个眼神瞪得将话咽了回去。
“去见见吧,一起的孩子,这感情能不深么,瞧瞧,这一脸的担心,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能说谎呢,想见就去见吧。”刘姨是何等的心思细腻,见叶启一脸忧愁,便是知道这孩子担心队友。
“刘姨……”
“去吧……”刘姨笑道,打断叶启,“别让自己后悔……”
看着刘姨眼中中的鼓励,叶启点了点头:“嗯。”
看着叶启跑远的背影,刘姨笑了。这是燕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平时只有几十个留守老人和儿童,年轻人都去北京城里谋生了,虽然近,但路费贵,农村也确实没什么好玩的,那些年轻人一年到头也不愿回来。她是个恋乡的人,在这里开了家小吃店,一开便是十几年,见多了那些不愿在农村多呆的年轻人。半年前,叶启来到这里想当服务员,她当时看了好久这孩子的资料,想不明白这重点大学毕业的怎么愿意到这小农村当服务员,加上几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说这娃是啥队伍的成员,是大明星,更是令她疑惑。不过这娃说他不喜欢都市,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品味人生,孩子也礼貌,尊老爱幼,自己也是打心底喜欢,便让他留了下来。可是这娃时常一个人拿着张三人合照在那哭,她也不知怎么办才好,现在,娃终于可以不伤心了。
村子离周念雨所在医院不远,却因大都市车水马龙,硬生生把不到一小时的路程做车等了三个多小时。
等叶启到达医院时,记者们已经走光了,叶启直接询问护士周念雨怎样,护士也并没有怀疑什么,以为叶启在医院迷路了,变红着脸为叶启指了指,还说出了病房号。
“谢谢。”
叶启丢下一句谢谢便,朝着病房跑去。
“周念雨的身体……”
路过医生办公室,叶启听见了这几个字,便停在门口,想听听周念雨到底怎么了。
“周念雨现在怎么样?”
卡翡的声音!叶启更不敢光明正大听了,离门口远了一些。
“……没有求生的欲望……如果今天醒不来……那无能为力……”
“!!!”听得不够真切,叶启陆陆续续听到一些字眼,心头一震,冲着跑去病房。
周念雨!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有事啊!等我!见最后一面!一定要等我!周念雨!
“医生!救救他!”卡翡抱着快一个星期没吃没睡、只靠一点意志力支持,在听到叶启安好后终于昏过去的周念雨,冲到了中心医院。
“快!急救!”医生也不敢怠慢,立刻扔下手里的工作喊人准备抢救。
“先生请您外面等。”
手术室的门关上,卡翡便虚脱在椅子上,还在深深自责中。
“卡翡,请问周念雨怎么了?”
“卡翡,请问叶启呢?”
“卡翡……”
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也跑来医院,卡翡抬眼,薄唇轻启,道:“这里是医院。”言下之意,医院不可大声吵闹,请你们回去。
“这……”记者们不死心,这队伍的大部分都是大新闻啊。
“哼……”卡翡也不搭理,闭上眼,这群只看利益、丝毫不在意当事人的感受就乱写娱乐新闻的人,不理也罢,反正会有人将他们赶出去。
果然,不一会儿,医院保安进来了。
“请你们离开,这里是医院。”
“医院请安静,这里不允许大声喧闹。”
“喂!别赶我啊!”
“啊!喂!”
“谁踩我啊!”
“我不回去!”
“……”
卡翡睁开眼:“总算安静了。”叶启,如果你知道周念雨会变成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手术室灯一关,周念雨就被推出了手术室,卡翡心头一紧,围上医生:“周念雨怎么样了?”
“帮我收拾一下。”医生推了推眼镜框,看了一眼昏迷的周念雨,“来我办公室吧,有些事,还是私下说比较好。”
“!!!”卡翡瞪大了双眼,“医生,你,说什么!”为什么要私下说,是周念雨病情恶化了吗?
“请。”
“好吧。”医生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卡翡只好跟随医生来到办公室。
“周念雨现在怎么样?”卡翡一坐下便问。
“身体只是虚弱,打完葡萄糖就可以走了,但他没有求生的欲望,估计这心病得好一段时间,如果今天醒不来,明天再检查一遍吧,心病是主要的,得心药医,我们呐无能为力。”
“心病?”
“心灵最深处的渴望。”医生解释道。
“知道了,谢谢。”卡翡走出办公室,朝周念雨所在病房走去,在门口推门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那个半年没听过的声音。
“周念雨……呜呜呜……”是叶启!
卡翡站在门口,笑着流出了眼泪。
叶启推开门,终于见到了半年未见的那个人:苍白的脸色,发紫的嘴唇,红肿的眼,有气无力的样子令叶启的心一阵阵揪痛。
“俊……周念雨……”叶启跪在地上,颤抖着手轻轻抚摸上周念雨的脸颊,泪水顺着叶启的侧脸流下,滴着洁白的被子上,四周都是消毒水的气味,叶启是最不喜欢这种味道的,而现在,他却愿意待在这,看着周念雨。
“周念雨……呜……”周念雨的哭,周念雨的笑,周念雨受伤的表情,周念雨快乐的表情,周念雨不放弃的表情,周念雨……叶启的脑海里全是周念雨,他能想象他消失的时候周念雨是多么伤心,他也能想象周念雨找他是多么疯狂,而找不到又是多么失落。他爱他,他又何尝不是?
叶启以为,他那狠下心半年不见他,也能狠下心永远不见他,可他错了,这半年,他天天在电视、网络、报纸上找他的消息,他天天拿着他们以前的照片流泪,一听到他住院,他立刻跑到医院,他高估了自己对周念雨的不在意。他是那么在意周念雨,早已经爱入了骨髓。
“蜿蜒的沿途一路曲折,有时候相信的未必开花结果……”我们终究是太年轻了吗?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小路旁堆积太多叶落,风吹动你和我剩下沙丘荒漠……”面对那么多阻力那么多的不可能,我还能再喜欢你吗?
“小声地唱着我们的歌,歌词像本小说,渺小到失措。不惆怅,依旧安然无恙,依旧人来人往,上台又散场……”喜欢你却还是因为性别而不敢再喜欢下去,爱情真的很脆弱呢。
“我怎么变这样,变得这样倔强,每一步的地方,每一站都不会忘……”一起长大的约定,我还记得,却不敢去触碰,只能封尘在记忆深处。
“舞台上远远的光,落在我的肩膀,想起第一次那个模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问我的名字,我吞吞吐吐了好久才告诉你。
“我怎么变这样,变得这样疯狂,用这灿烂时光,绽放不一样的光……”我们一起为了梦想而努力,一起疯狂,一起受争议,一起成功。
“就算黑夜太漫长,风景全被遮挡,抬头就有一片星光……”我们的未来始终太过于迷惘,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再受争议。
哼唱完一首歌,叶启已泣不成声,最终,他还是站了起来,在周念雨额头一吻:“对不起周念雨,我……”还是离开吧……
“叶启!”就在这个时候,卡翡推门而入,“我错了!”
“卡翡……”你怎么了?
“对不起!”卡翡一把抱住叶启,“看到周念雨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知道自己错了,周念雨抢救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既然周念雨他是爱你的,那么,叶启,他一定会愿意与你一起承担,而不是以你的离开来结束这一切……”
“可是……”叶启咬了咬下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这时,一个声音轻启:“我愿意……”
“我愿意……”周念雨轻启嘴唇,笑着道。我周念雨愿意和你一起承担。
“别,别说了。”叶启转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周念雨。
“我,”卡翡道,“我去买一些吃的,叶启照顾好周念雨。”说完就跑了。
“喂!卡翡!”叶启叫道,然后小声说,“我又没答应照顾他……”
“咳咳……”
“你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听见周念雨咳嗽,叶启有些不知所措。
“水……”周念雨轻笑,一脸无奈,“我渴了……”
“哦。”叶启低下头,自己还真是关心则乱,给周念雨倒了一杯水,“给。”
“你喂我。”
“你!”叶启想摔杯子了,得寸进尺了啊!
“我动不了……”周念雨一脸委屈,抬了抬双手,只见他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打着石膏,还真是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