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枉斜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腮,在外面等了大半个小时,跟那些个店员大眼瞪小眼。起初旁边的店员还在端茶递水,很热心地开导他,说这姑娘家在心上人面前打扮打扮,是要多费些时候的。后来说得多了,见他没了耐心,也就退到一旁低着头,只盼着王姣快点出来。
“这女人穿件衣服怎么就这么麻烦?”想他谢枉这么多年来,谁敢让他这么等着?
他放下跷起的长腿,起身就准备去掀帘子:“我说,女人……”却和正打算出来的王姣撞了个满怀。一个天旋地转间,谢枉伸手搂住了王姣的细腰,细密的发丝在两人间浮动,若有似无地撩拨着谢枉的唇。谢枉这才发现,她换的是一身樱桃红色的衣服,还化了妆,衬得她肤色如雪,低调却奢华的旗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谢枉似是陷在了漩涡里,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忽地轻笑出声来,却只说了一句:“还不错!”
王姣将踩着高跟鞋的左脚往后移了移,确定可以站稳后,推开了近在咫尺的谢枉,拨了拨秀发,得意扬扬:“那当然!”
收回手的谢枉也没看她,转身向门口迈去,笑得戏谑:“我说的是那两个店员的服务还不错,等会让她们去领赏!”
两位店员一听,大喜过望,开心得直跳。只有一旁的王姣跺着才买的香槟色高跟鞋,恨恨地出了店……
不拆人就拆店
大晚上的乾平最是热闹。夜光之下,掩去了白日的锋利光芒,一切变得模糊而又神秘。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流淌着优雅淡然,也充斥着灯红酒绿与纸醉金迷,两相交合,又两相排斥,乾平就是这么个奇怪的地方。
王姣站在仙乐斯的后台,穿着银色开叉旗袍,身上的亮片随着舞蹈的动作一闪一闪,人美极了,动作却是难看死了。
仙乐斯的老板娘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她已经亲自教了王姣一个星期了。教她如何媚眼如丝,如何风情万种,如何一个转身就勾魂摄魄。可那个死丫头,硬是要砸了她仙乐斯乾平第一厅的招牌吗?!没天分不说,还爱瞎捣乱,就差没拆了她们仙乐斯!
起初,谢枉将王姣交给仙乐斯的老板娘时,老板娘看着小姑娘长得挺机灵的,又是张统帅带来的人,估摸着不是一般人。所以当谢枉说只给半个月时,老板娘可是信誓旦旦地打了包票,说保证没问题的!
最开始,老板娘还对着王姣客客气气的:“程姑娘一看就是聪明人,跟着我们家姑娘们练上几天应该就没问题了的。”谁想到,王姣没练两天,不仅什么舞姿都没学会,还踩伤了十几个伴舞的人,弄地第二天晚上仙乐斯差点关门。
后来,老板娘为了救仙乐斯,决定亲自教她。现在,老板娘对着她的态度是这样的:“王姣!你个臭丫头!再错一个信不信老娘打你?!”
对面的王姣拉耸着脑袋,一脸的委屈,她也不想的好不好!
突然帘子后响起一阵男子的轻笑声,王姣和老板娘同时回头。仙乐斯的老板娘谄媚地唤了一声张统帅后,就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不远处的王姣低着头,正郁闷地踢着桌子角,没理他俩。见没有声音,她便转头看了一下,却见迎面走来的谢枉,穿着一套灰白格子西装,胸前的金怀表,透着蜿蜒的表链隐隐发光,配合着眼里的些许笑意,少了分军阀的硬气,多了分温暖的味道:“王姣,你是猪吗?这……”
王姣郁闷的心情忽地一扫而光,没待他那句话说完,突然伸开了双手,好像等了许久的心上人归来一般,作势要抱他。谢枉忽然愣在了原地,在她手碰到他时,他的心好像漏了一拍,竟是隐隐有些期待的。
却看见她的手在快要触摸到他时,直直与他的西服擦身而过,他突然感觉有点可惜了。待她的手再出现在他眼前时,手心里躺着一块Patek Philippe的金怀表,表盖上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竟是刚才他胸前的那块怀表。原来她方才的高兴,竟是因为看见了这块价值不菲的怀表。
谢枉忽然低着头笑出了声,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似要把人融化了。他突然想起王姣第一次偷他时的场景。
那一天,他因为要秘密会见一个情报员,便没穿军服,而是一身黑色的西装,顺着正南路的街道往前走,却一眼就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卖报小子一直盯着自己。凭着这么多年军人的直觉,谢枉一眼看出卖报小子有问题,最有可能的就是颖恒派来刺杀他的人,可他又不能打草惊蛇,于是只是不动声色地走着,左手暗中按着腰间的枪,伺机而动。
就在那个人靠近时,谢枉盯着他的眼,腰上的枪已经握在了手里,只待他拿出枪,谢枉就会一枪毙了他。可他没想到,他只不过是与他擦肩而过时轻微撞了他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街尾的巷子里。
谢枉收起枪,全身上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手按在胸口时,却是笑了。原来他为的是他口袋里的钱,不是他的命,有趣。
谢枉忽然很想见识一下这个人,那个能在他谢枉手里悄无声息地偷到东西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他若能为他所用,那颖军的那份情报和乌池的那场仗兴许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可他没想到,他是个女的。
时至今日,谢枉都还记得,当时王姣撞上他时,他盯着她的眼睛,有一瞬间,就好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抚过他的心,带着点轻微的酥麻,从未有过的颤动。
想到这,谢枉又笑了,伸手拿回怀表,放回胸前:“这个现在还不能给你,等你从颖军那儿回来了,我就给你!”
谢枉一个反手执了王姣的手,将她带出房间。后面的王姣眼里的光半明半暗,让人有些看不清楚。
谢幕的华尔兹
在乾平的每个夜晚里,仙乐斯好像永远都是歌舞升平、光怪陆离的,就像那黑夜里夜夜立在天空中的月亮。当然它们又不完全相同,毕竟一个清高、自傲,一个世俗、堕落。
仙乐斯的舞台上,花枝招展的歌女唱完了一首《夜来香》后,四周的灯瞬间熄灭,漆黑一片。谢枉执起王姣的手,慢慢移动到了一个点,王姣也能感受到周围人的移动。忽然一下,顶上的巨大水晶灯发出无数柱耀眼的灯光,瞬间璀璨了整个舞台。
他们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四周清一色的一男一女,每个男士包括谢枉都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原来是压轴的交谊舞。
王姣粲然一笑,如含苞欲放的白色玫瑰,一面伸手,一面打趣道:“我可得提前告诉你,我不会的!等会儿踩伤了军爷,我可不负责的。”
对面的谢枉只是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伸出了脚,开始了舞曲。王姣不负众望地踏错了每一步,还时不时地用高跟鞋踩踩谢枉。谢枉左右闪躲间,原本高贵又绅士的舞姿顿时显得有些狼狈。王姣在对面笑得很大声,恍若满天星辰都落入了她眼里。
谢枉无奈地摇了摇头,放在腰上的手忽地收紧,一把将王姣抱起,放在自己的脚上。
左脚进,右脚退,再一个来回,然后转圈。王姣看着谢枉近在咫尺的俊脸,近得连他们的呼吸都在纠缠,近得她的心都不会跳了。
……
王姣拿着火车票站在车厢门口时,已经是5天后。
乾平火车站里,到处是拥挤的人潮,轰隆的鸣笛声。王姣站在车厢往后看去时,只有一片模糊的景象,就如被水打湿了的西洋油画。
王姣等了很久,回望了很久,都没等来谢枉,来的是副官。王姣低着头没看任何人,只是心的某块地方好像在刺痛,她自嘲地笑了笑,他向来如此无情,一如三年前。王姣觉得,再回来时她恐怕就会与谢枉隔了千山万水。
火车鸣着震耳的笛声,王姣告别了副官,跟着人流走进了车厢,背影却是格外坚决。
临夜风凉,从开着的车窗里吹进来,吹乱了王姣的发,吹乱了她茜色的蕾丝长裙。可她只是盯着车窗外的月亮发呆,内心一片复杂。
美人为陷
火车隆隆的车轮声在减弱,慢慢地靠近前方的站台。无数举着牌子的亲人,在等着他们千思万想的人,可是没有一个是等着王姣的。
这里是颖军的驻扎地,上海。
王姣提着箱子,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吐了一口气,自嘲似的笑了笑,转身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百乐门。
百乐门是上海最大、最繁华的歌舞厅。但凡大上海有钱有势的人都会去那里,颖军统帅颖恒也不例外。
今日是王姣来百乐门的第四天,有消息说颖恒今晚会来。王姣早早就挑了一件大红金片的旗袍,开叉一直到大腿上面,看起来妩媚又风情。待听见颖恒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她又化了个精致的妆,点了粉色的口红,起身缓缓向舞台走去。
“这……这是哪里……”高瑶环顾了一下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家具,却有熟悉的气味。这是……萧海霆的房间?虽然有十八年没有见面,但是高瑶始终记得萧海霆的气味,那是一种淡淡的薄荷香,清新淡雅。
“听说少爷带回来一个女人,好像是个尼姑,而且那个女人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窗外,响起一个女声。高瑶感兴趣地起身,坐在床上。
“真的?那个女人不会是少爷在外面养的情人吧?这次带回来不会是要当大少奶奶吧?”另一个声音问道。高瑶自嘲地笑笑,大少奶奶,萧海霆没有将我们母子抛弃已经很仁厚了,怎么可能让我当大少奶奶,你们可真能瞎编。
“不知道啊,二奶奶在少爷身边十八年了也没有扶正,她一个才来一天的尼姑应该不可能吧。”的确不可能,不然明天太阳就从西边升起了。高瑶在心里回答。不过,那李玟娜可真够可怜的,十八年了,还是妾,谁叫她当初总欺负我的。
“可她有个儿子,而且我偷偷去看了一下,跟少爷好像,估计是少爷的私生子呢。”什么叫私生子,怎么说得那么难听,我儿子可是我光明正大生出来的。高瑶不满地翻了翻白眼。
“少爷从来没有跟二奶奶圆过房,害我们一直以为他不正常,没想到,少爷竟然在外面有一个那么大的儿子,而且还那么像。”“噗!”高瑶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这是在怀疑你们少爷喜欢男人吗,你们那么坏,你们家少爷他知道吗?不过萧海霆你居然没有跟李玟娜圆房,很出我意料嘛。
“你们在这里嚼什么舌根!”高瑶皱了皱眉,她非常不喜欢这个声音的主人,当初自己的一身伤,便都是拜她所赐。
“二奶奶!”先前讨论的两个丫鬟立刻住了嘴。
“少爷是不是带回来一个尼姑?”女人问道。
“是。”
“说,她在哪!”那个女人大声呵斥道。高瑶摇摇头,唉,好凶的女人。
“那里。”两个丫鬟指指萧海霆的房间,李玟娜立马气白了脸。那可是萧海霆的房间,平时都不让人进,更别说睡了,她也只进去过两次,可现在却有一个女人睡在里面。
李玟娜气呼呼地推开门,当她看见高瑶时,一脸鄙视道:“哟!我还以为是什么绝色美女呢,没想到是你啊,当初海霆将你赶出来,你还嫌不够丢脸啊,居然还死皮赖脸凑上来。”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这样说话!”高瑶冲她哄道。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被抛弃了这么多年,还是装得那么清高、高贵,给谁看啊?羡慕我就直说。”李玟娜冷笑道。
“我可怜?其实你比我更可怜,他好歹曾经爱过我,还跟我有一个孩子,而你呢,独守空房十八年,他连碰都没碰过你吧,空有一个二奶奶的名分,你有什么值得我羡慕的呢?”高瑶笑道。李玟娜,当年你是如何对待我的,我可全部都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