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雯这一病,缠绵床铺,竟是断断续续到了十二月。下了课,絮絮只待督监点了名,便匆匆赶回去。屋内门虚虚掩着,絮絮心下一惊,小心翼翼地推开,却看到邰长庚正坐在柔雯床前。向阳的那扇窗投下花枝纹路,将他的神情染得模糊不清,絮絮刚要出声,他便止住她,牵着她去了外面。
“她刚睡下,别吵到了。”
絮絮嗯了一声,忧心道:“柔雯不听我的劝,一直不去医院……”
“我叫了医生来,已经替她开好了药。”他不紧不慢打断她,一双凤眸紧盯着她,“你就不问我来做什么?”
絮絮不语,他也接着说下去:“过段日子,我母亲要来香港,到时你要同我一起出席。”
“可……”
“没有可是。”他语调强硬,看她一眼便回房,“你别想多了,我不打搅你,你总该配合我把戏演好,免得到时解除婚约我爹骂我没良心。”
他回去后,依旧坐回柔雯床前,亲手拧了帕子替柔雯拭汗,侧脸看去,竟似深情如水。
晚上柔雯苏醒过来,他总算离开。柔雯倚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同絮絮说:“你说,我是不是将未来的幸福都预支了,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别瞎说。”
絮絮替她倒了杯水,她接过,笑得越发甜蜜:“你不晓得,遇到这样一个人,便是天塌了,我也没什么不满的了。”
那之后邰长庚常来,带着私人医生替柔雯诊治好后,便坐在她们房中不走。不知他给了宿管多少好处,才能任他来去自如。絮絮气闷,他在时总找借口出去,却被他拦在门外说:“我一来你就走,柔雯会起疑心的。”
“还要我看你们甜蜜?”絮絮冷冷道,“我还不如去多读两页书。”她说着就要走,邰长庚偏要赶来,将她堵在楼道口。絮絮被困在墙与他的胸膛之间,抬眸便看到他扬起的嘴角,饶有兴趣地问她:“我怎么闻到了酸味?”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来,絮絮抬脚要踹他,他灵巧地躲开,啧啧道:“性子还这么野。舒絮絮,你说除了我,谁肯这么忍让你?”
“你放开我,我回去就是!”闻言,他这才放开她,笑着看她不情不愿地走回去。屋内柔雯正在看一本小说,邰长庚心情大好地过去道:“怎么不开灯,仔细眼睛看累了。”
柔雯冲他柔柔一笑,问絮絮说:“你不是说要去报馆,怎么又回来了?”
絮絮还没来得及说话,邰长庚眉峰一挑问:“报馆?不是去图书馆?”
“整日去图书馆,不是要学成书呆。”柔雯娇嗔道,“我们絮絮,可是很受欢迎的,报馆最出名的笔杆子专程邀她会面呢。”她说得引人遐思,絮絮窘迫道:“他知道我有当记者的打算,要我去熟悉一下环境。”
邰长庚这才转开视线,却又笑道:“才子佳人,倒也挺般配。”他说话就是这样没个正经,柔雯笑起来,絮絮犹豫一下还是说:“我回来取东西的,这就走。”
她这次走邰长庚并未追来,絮絮行到楼下,抬头望了一眼,邰长庚正站在窗边,冷冷望着她。待她到了报馆,已经同约定的时间迟了许久。约她的人姓席,单名一个朗,絮絮同他道歉,他只一笑:“无妨,等你的时候我又写了篇社评,你要瞧瞧吗?”
那时的香港,较大陆氛围更为开明,以明报为首的一批报刊不禁言论,畅所欲言。絮絮接过,瞧见他点题便是抨击邰老爷子任人唯亲。
絮絮心下一跳,席朗见她神情,笑道:“怎么,怕了?”
“这样写不大好吧?”
“你还是太年轻了。”
席朗一笑,掠过这话不谈,带着她参观报馆。这一天过得很快,席朗送她出门时,一辆雪佛兰静静停在门口,车窗摇下去,露出邰长庚那张雍容俊秀的面孔。絮絮装作没看到,和席朗并肩走着。路上有卖糖人的,絮絮瞥了一眼,席朗便停下来:“你喜欢哪个?我买给你。”
他实在是个细致妥帖的人,絮絮选了个兔子模样的,一直跟着他们的邰长庚忽然摁了摁喇叭说:“你这一个摊子的糖人我都买了。”说着,他丢来一袋洋元,摊主只一掂量,便眉开眼笑。
絮絮气道:“你这是做什么?”他懒洋洋道:“买回去送人啊!”
摊主将满满一架糖人递过去,自有他的侍从接过,他摇上车窗扬长而去。絮絮气得银牙咬碎,席朗安抚她:“别气了,让摊主再做一个就好。”
絮絮拿着糖兔子回去时,看到窗边放了一架的糖人,柔雯一边笑一边抱怨说:“真不知道发什么傻,买了这么多回来,说是让我慢慢吃。”
“有钱人都这样。”絮絮勉强一笑,将自己那支藏到身后,柔雯状似未觉,只道:“你也来选一个,我知道你一向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儿。”絮絮随手选了个牧童的,匆匆躲去浴室。她那个白兔样子的已经有些化了,糖霜滴在手上,竟然是苦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