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缜清楚地记得秋杏枝成为皇后是在景熙四年五月初六。
他之所以记住了这一日,是因为那天正好是他师傅的头七。
他师傅下场不好,死后唯有薛缜念着往日情分将他下葬,连吊唁都要悄悄的。
从坟前回来的路上,他边走边痛饮祭奠亡者剩下的酒,醉醺醺地路过某条长巷时,隐约听闻锣鼓喧天。
“是谁家嫁女?”他随手攀住路人询问,听到答案时,愣得摔了酒壶。
人们说,坐在轿中正往皇宫方向去的女人,是新册封的皇后。
怎么可能?!入主中宫的该是身为宰相孙女的卫贤妃或是太后的侄女董贵妃,他想他定是喝多了,否则怎会听到如此荒诞的笑话。
次日酒醒,他照常去太医院当值。途经某座楼阁时,他听到花丛后有哭声,出于好奇瞥了一眼。
首先看到的是一袭素净的衣裳,被掩映在繁花中格外醒目。那女子背对着薛缜,怀中抱着一个被蛇咬了的孩子。她手法熟练地处理好伤口,又偏过头去,叮嘱一旁的侍女日后要仔细看好主子。
那侍女薛缜认识,是贤妃的心腹,而被救的是贤妃之子端王。
端王抹了把泪,接着便看到了薛缜,忙喝问:“是谁!”
那时薛缜籍籍无名,没有多少人认得他。
女子转过头来,薛缜看清了她的脸,不说她相貌有多好,只是她看过来的那瞬间,眸中展露的平和与清透的让薛缜微愣。
“皇后娘娘!”远处着女官服的人跑了过来,“奉娘娘之命找来了蛇药……这是?”
薛缜一揖,道:“太医院医士薛缜。”
原来,这个女子就是新后。
薛缜在行礼时偷偷打量她,恰好撞上了她的目光,一时窘迫。而她轻轻笑了笑,并不追究他的失礼。
“娘娘会医?”端王告辞之后,薛缜本也想离去,但走前忍不住一问。
“我父亲是乡间郎中,我耳濡目染知道些医理罢了。”她嗓音轻而柔,唇角浅浅弯起一抹笑,说起自己的出身时语调自然,并无避讳。
“娘娘,您当自称本宫。”女官在一旁低声提醒,又道:“尚服局还等着为娘娘裁衣。”
她微愣,无奈地笑笑,道:“本宫方才偶遇了被蛇咬的端王,顺手为他处理了伤口,但他还需调养,你们太医记得再去看看他。”
薛缜再揖,抬头时她已跟着女官离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才发觉她穿的是民间妇人的衣裳。
后来他听人说封后事宜准备得很是仓促,大典的礼服、礼器俱是太后当年旧物,新后连常服都还没有一套。
缘由不难猜。
这位皇后是陛下一意孤行册立的,怕朝臣、太后反对,只好用极快的速度将其接进了宫中。新后出身不高,却是皇帝的表妹。皇帝生母早逝,未能尽孝的愧疚足以让他豁出去也要给母族尊荣。
不久后,他知道皇后姓秋,名杏枝。
杏枝是味药名,她果然是有个行医的父亲。
皇帝并不十分宠爱她,只是常去中宫与她聊天,大概是想从这位表妹身上找出亡母的痕迹。
薛缜与她的交集不多,也从没想过会在太医院的藏书阁遇到她。住在中宫中的女人本不该踏足藏书阁,那儿简陋、昏暗,只有数万卷的古籍和无声流转的尘光。
那时他不得志,常将无聊的时光打发在那儿。某日,他漫步在重重书格间寻一卷《素问》,忽听到前方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他以为是哪位同僚,眼前却忽出现了一幅裙摆,真红色,绣着鸾凤,明亮艳丽。视线上移,见到的是素净清秀的面容。
“薛太医。”她竟还记得他。
薛缜行礼,起身后疑惑地瞟了眼对方手中的书。
“自遇上被蛇咬的端王后,我一直心有余悸,所以就想查些治蛇毒的方子。暑热时宫内总有许多人免不了意外,若能将应急药物分发给诸宫人,或许可以少些人枉死……可惜所获不丰。”她苦笑着合上书。
“娘娘可以调动太医院来相助。”
“凤印在太后手上。”她摇头,“而陛下……太忙。”
这是意料之中的,毕竟她在宫内全无根基。
一个念头忽现,来不及犹豫思量,他朝她拱手,道:“愿为娘娘效力。”
交谈将尽,花园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拂花落的声音。不寐望穿秋水,但半个人都没有经过。耗子姑娘低着头继续刨着树根,不寐忍耐不住就问:“你是和树根有仇吗?”
“啊?没有啊!”耗子姑娘一双眼睛收了泪,格外清澈明亮,“我在挖坑埋花啊!”
不寐欲再问,耳朵一竖,轻微的脚步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来了!不寐挥手呐喊,直呼“来人”。
但耗子姑娘立刻慌张起来:“人?!”不寐瞥见她脸上的惊悸,心想刚才他还怕她来着,却原来她更怕人啊。
等来人匆匆又去唤别人来帮忙后,耗子姑娘小心翼翼地拉拉不寐的衣角,巴巴地道:“他不会去叫人打我吧……”
不寐回头对上一双清澈娇怯的眼,蓦然心头一颤,想起这姑娘受伤可都是他害的。
而她那样胆小,且连花都要顾惜,怕是也不会害什么人吧。
不寐微笑道:“你快变回耗子,我带你回去治伤。”
夜里不寐在自己屋里的墙角打了个小洞,留给耗子姑娘养伤。他手心里托着上了药摇摇摆摆站不稳的小耗子,笑眯眯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啃啃”。
“为什么是‘啃啃’呢?”
“因为,”不寐伸出食指摸了摸它的脑袋,“忽然发现你啃点心的模样,甚是可爱。”
啃啃在不寐屋里养了很久的伤。
不寐觉得,作为一只都成了精的耗子,啃啃居然还极为天真,这让他又好笑又留恋。但啃啃绝不是不聪明,她只是从不把她的聪明用在别人用的地方。她好像始终活在她的世界里,而她的世界除了自己,就只有一个不寐。
而不寐有所求的时候,她从来都是点头。就譬如今日,她说她的腿伤痊愈了,非要替他送信。
不寐百无聊赖地浮着茶盖坐着陪客,想到啃啃,嘴角一钩,笑得温暖又柔和。
此时叶尚书正陪着胡王妃说话,眼角余光一转,儿子脸上那种微笑让他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他这是幻觉了?
稍一失神,胡王妃的话他便没有听见。等王妃唤他好几声,他才尴尬地回过神,正要道歉,有奴仆飞奔进来禀报:“安亲王府遣使来访。”
来访的安亲王府管家进来后,仅略向叶尚书行了一礼,就连忙到胡王妃身侧,请王妃附耳听话。
王妃秀丽的柳眉渐蹙,目光往不寐那儿一瞥,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端庄地一弯嘴向叶尚书告辞,说是王府有事。
不寐唇畔的笑意越发深。送客急急出门时,他状若无意地将脚尖留在了胡王妃身后的裙裾上。
大庭广众之下,胡王妃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侍女们连忙要去搀扶,这时一阵吱吱声,竟有一窝的老鼠飞快掠过庭前,甚至一只接一只地踏着王妃的手背跑开。
王妃大惊失色,厉声驱赶,众人忙帮着一起。唯有不寐朝着一个角落,悄悄地翘起大拇指。
那角落里有一只腿缠麻布毛皮雪白的小耗子,指挥着刚才的那一窝小老鼠,顺便开心地对不寐挥了挥小爪子。
好不容易送走了灰头土脸的胡王妃,不寐刚要开溜,叶尚书面色阴沉地喝了一声:“留下!”再屏退了众人,带着不寐到书房训话。
叶尚书满肚子的火。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方才一幕是不寐捣的鬼?亏得他见不寐微笑还以为这孩子转性了,谁知那不过是胡闹前预支的一点快意。
“跪下!”
不寐站着不动。
叶尚书忍不住从后踹了他一脚,不寐膝盖一弯,却又立时挺直了。
不寐眼里有冷冷笑意。他斜睨着叶尚书,笑:“哟,心疼了啊?”
叶尚书气极,随手抓了一把毛笔往不寐身上抽:“我把你这个不知轻重不尊父母的不肖子……”
“我怎么不尊母了!”不寐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叶尚书话顿手停,动作一滞。
不寐冷笑:“我尊我亡母,所以看不得叶尚书你新、欢、在、抱,忘、尽、旧、人。”
叶尚书怔在当场,手里的那把毛笔一根根哐当坠地。他不知想什么想了很久,等他涩声唤着:“儿啊……”不寐早不知在何时径自离开。
其实所谓“新欢在抱,忘尽旧人”,说得并不确切。不寐心知肚明,在母亲嫁给他爹之前,叶尚书就和胡王妃暧昧不清,甚至胡王妃之所以嫁进安亲王府,都只为叶尚书仕途更为坦荡。
她牺牲不少,但不寐觉得,他母亲嫁来后的殚精竭虑也并不少。他敬爱在生育幼弟时亡故的母亲,他不能接受胡王妃。
所以晚上为嘉奖啃啃今日的“义举”,不寐特意多给了她一些糕点。谁知等啃啃把一堆食物愉快干掉后,她变回小耗子时却挺起个滚圆的肚子,怀了六甲似的。稍稍扶着腰挪动两步,沉甸甸的肚子就让她咚地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