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
黎颜2020-08-23 23:403,117

  独孤家世代都是画师,听说祖辈上出了个了不起的画师,很受当时皇帝的器重,那之后独孤家一直蒙受皇恩。然而时至今日,独孤家日渐衰败,能够执笔作画的子嗣唯独剩下独孤言卿一人。

  我刚见到独孤言卿的时候,他躺在一张梨花大床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纱帐。

  独孤老夫人带着我穿过层层纱帐,将我挂在了床头。

  然后老夫人握着独孤言卿,垂泪道:“我儿一定要好起来,独孤家一门的兴衰都在你身上了。”

  那一晚我彻夜守着独孤言卿。

  仔细瞧,他长了一张好俊的脸。只是或许病入膏肓,脸色惨淡,毫无生气。我闭上眼睛,缓缓凝神,只觉得独孤言卿气若游丝,三魂七魄四散游离。

  屋子里确实有一种浓重的阴气,但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晓得。我本来已经仙格尽碎,凝在结魂灯里没有原型,也不能擅自出来,但我能将独孤言卿的魂魄带入结魂灯中。

  只有在结魂灯里,才能将游离的三魂七魄重新凝结,恢复元神。

  独孤言卿第一次进入结魂灯的时候,来到的是三生桥。

  我隔着莲花池看见他站在桥上,杨柳垂在他身侧,无风自动。他一身白色素衣,头发松松的束在脑后,模样倒是十分写意。我身形一动,跃过莲花池到了桥上。

  独孤言卿像是吓了一跳,眨了眨眼看我说:“你是何人?”

  “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抬手打起一把油纸伞,即便是在结魂灯里,我也要尽量避开光。

  独孤言卿略向后退了一步才望着我说:“这是何处?”

  “这里是我家。”我笑了笑,向前走了一步,鞋子上的绣球踏在雨后的青石板上,微微晃了晃。

  “你家?”独孤言卿环顾四周道:“你家……倒是很漂亮。”

  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人是个呆子,还不是一点点的呆。

  独孤老妇人说自己的儿子是个画痴,除了会画画什么都不会。往日里也只是埋头画画,连话都不会同人多说一句,果然他到了结魂灯里头,也是逮着什么都能画。

  时而用树枝在沙子上画,时而用手指沾了水在石桌上画。

  怪不得他都二十三了还尚未娶妻,谁嫁了这样的呆子,也算是此生无趣了。

  我望着用柳条在地上写字的独孤言卿说:“你在写什么呢?”

  “我的名字。”他又看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了转手里的油纸伞说:“青儿。”他笑了笑,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我好奇地看着说:“这是我的名字么?”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字说:“你不会写字吗?”

  我被打碎仙格坠入凡间的时候,气若游丝,莫说原本会的本领,就是连原本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

  我摇了摇头,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说:“来,我教你。”

  他温热的手握着我的手,我本想挣脱,但他已经将柳条塞在我手里,一笔一划地写上我的名字。写完了,瞧瞧,又在旁边写了一个笔画好复杂的字。

  然后他笑了一下说:“你跟我的名字都有一个青字,只不过写法不同罢了。”

  我丢开柳条说:“真是个呆子。”

  结魂灯里没有日夜,总是亮着光,所以每隔六个时辰,我就要放独孤言卿出去一回。彼时他便像是睡着了一样,醒来的时候,又会在魂灯里了。

  独孤言卿每天都教我写字,大约我原本是懂得读书识字的,他一教我便认得了也会写了。而他则喜欢画画,他在一旁画画的时候,我便点燃一支香来抄经。

  独孤言卿每天都画很多的画。

  他的画自有一股灵气,那些花鸟鱼虫跃然纸上的时候,都像是要活了一样。而他也俨然是个画痴,拿了画笔之后,便再也不肯放下来,一直不停地画,我怕这样会伤了元神,便对他说:“画一两张便好了,画久了伤神。”

  他笑了笑,放下笔说:“好。”忽然瞧见我手里的伞,忍不住说:“我看你老是打那把油纸伞,我给你画个伞面吧?”

  我手里的那把油纸伞上突然多了一株桃花,白白的光照在上头,我微微一摇,那桃花便像下雨一样的散落下来。

  “真好看呢。”我感慨地说着,忍不住看他说:“怪不得皇帝都喜欢你画的画。”

  独孤言卿放下手里的笔说:“你是神仙吗?怎么能让画上的东西变成真的呢?”

  我咯咯笑起来,我说:“我不是神仙,我是妖精。”

  那时候他就盯着我看,看了许久许久,然后他说:“不,你不是妖精,你是青儿。”

  不寐不得不让啃啃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手心,他伸了一根手指轻轻给她按摩肚子,帮她消食。

  折腾到深夜,好不容易啃啃能自己摇摇摆摆地走回墙角小洞,不寐打了个呵欠,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夜,寂静无比,一大片云翳遮住了天上那点月亮。

  吱呀——窗户被推开。不寐的屋里突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脚步轻巧,正慢慢地接近床榻上沉眠的人。

  不寐睡得实在太沉,唯有啃啃肚子难受,翻来覆去不曾入眠。耳听得如此诡异的声音,她动了动鼻尖,嗅到了空气里的一丝血腥味。

  啃啃飞奔出洞,抬头一望,差点魂飞魄散——

  一只雪白的狐狸,睁着一双滟滟红色、宛如雪中红豆的眼,正伏在不寐身上,将尖利的齿直没入他颈侧的血管。

  仿佛是听到周遭的异动,它的眼幽幽转向啃啃的方向。啃啃一个激灵,立刻化成人形,快步上前驱赶那只狐狸。那红眼狐狸低低嗷一声退开,三两步跳到地上,狠狠看了啃啃一眼,而后迅捷地从窗口向外逃去。

  啃啃追了两步,想起不寐,又生生驻足。她扑到不寐床前摇醒他,他颈侧汩汩流出的血染红枕畔,啃啃看得心惊肉跳。

  “唔……”不寐像是不觉得痛,这才慢悠悠地从梦里转醒。手移到颈边摸着了一手的血,赶忙翻箱倒柜地找了药来敷。

  “去找大夫看看吧。”啃啃手忙脚乱地帮他捂着伤口。

  “我可不记得招惹过狐狸,惹得它大半夜来复仇。”不寐摆摆手表示不愿意惊动别人,又连着打了四个大呵欠,再说话时已是睡意袭来,“好困……啃啃你随意,我先睡了啊。”

  不等她答话,他直挺挺地又躺在了床上,真是立刻又会周公去了。

  啃啃无奈地叹口气,替他掖好被子。想回墙角的小洞,又怕再有什么变故。想了想,她变回小耗子,往他的被窝里钻去。

  她溜到他怀中,耳朵紧紧贴着他的心口。她本来紧紧绷着神经,然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便忽然发现这个冬天,这儿是她待过的最软最暖的地方。

  她的眼皮渐渐发沉,头一歪,就偎依着他的心口睡着了。

  不寐直睡到午饭时间才起来。啃啃早红着脸溜回小洞,却忍不住趴在洞门探出一颗小脑袋,看他挑了件高领长衫遮了脖子上的伤。

  今日的不寐异常兴奋,他叫嚷着下人把尚书府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尤其是昨日胡王妃沾过的地方,更是要仔细清洗十遍。

  他口里不停地道:“脏,好脏。”抬眼叶尚书面色不善地站在面前,他弯着眼睛笑一笑,依旧道,“真是脏。”

  叶尚书愠色到了眼底,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有两个字:“胡闹!”

  不寐觑着叶尚书,嘿嘿冷笑,向着他走了两步,忽然目光一空,一口血直喷到了叶尚书脸上。

  不寐昏死过去,尚书府顿时大乱。

  啃啃的心仿佛揪起来了,却又不能出洞查看。她强压下担忧不安,仔细回想,只有昨夜那只狐狸伤人的可能最大。一念及它那双诡艳的眼和诡异的行为,啃啃想,或许那只狐狸也是成了精的,并且它在噬咬不寐时,给他种下狐狸毒,才有今日不寐的异样和昏死。

  可是要到哪里去找这只狐狸拿解药呢?

  啃啃在原地转圈,忽然福至心灵,回忆起昨夜嗅到的那只狐狸的味道,竟和昨日出门打探时嗅到的胡王妃的味道,一模一样。难道那只狐狸和胡王妃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来不及多想,啃啃立即向安亲王府奔去。啃啃趁夜摸到胡王妃的房里,胡王妃不在,正好方便了啃啃寻药。然而,等啃啃揭开一点胡王妃床上的帷帘,就发现一只雪白的狐狸正卧在那里,安然睡着大觉。

  此行凶险,可啃啃别无选择。

  她蹑手蹑脚地翻着王妃的箱奁,还要凝神防备红眼狐狸突然醒来。

  约莫花了一盏茶的时间,啃啃终于在一卷白衣观音画像后发现了墙内的暗格。

  而暗格里,果然放着一粒药丸。大喜过望下,她竟没注意红眼狐狸悄然醒来,轻巧地靠近她,一只狐狸爪子,已经稳稳地按住了她的尾巴。

  等她听到身后低而戏谑的一声嗷,才回过头看到红眼狐狸叵测的微笑。

  啃啃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她淡定地回转头,伸出小爪子,把那粒药丸拿出来,死死抱在胸前。

  她闭了闭眼,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在无边静默里陡然用力一挣,忍着剧痛抱着药丸向外飞奔。她可以不要这条尾巴,但是她不能不去救她世界里唯一仅有的不寐。

继续阅读:番外11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养了个装可怜的魔王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