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一庭皓雪静默,屋内叶尚书飙高的声音要把屋顶掀翻过去。
不寐躺在床上挺尸,斜眼瞅着他爹指天骂地,很无奈地开口:“尚书大人,你爆再多的粗口都掩饰不了你和胡王妃眉来眼去的事实。”
叶尚书一把将不寐从床上揪起,扬了半日手,巴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于是父子俩只能以目光相逼,僵持了良久。
其实闹成这样,起因不过是不寐今早犯懒没去听老先生讲书,叶尚书亲自来抓人,一眼看见不寐躺在床上,睁着蒙眬的睡眼刚从梦里醒来。叶尚书气得发颤,而不寐反把胡王妃殷勤造访尚书府之事拿来与叶尚书针锋相对。
每逢不寐拿胡王妃阴阳怪气地说事,叶尚书的脾气就差极。本来是来问儿子怠学之罪的,现下却只一味和不寐瞪眼。
屋子里死寂,不寐突然闲闲地道:“备好你的笑脸吧,胡王妃现在该到咱家门口了。”话音未落,有奴仆急匆匆地跑来禀报,说胡王妃造访,现已至门外。
叶尚书一怔,脸上神色骤然复杂。他缓缓放了双手,整理衣衫,临出门前却回头向不寐道:“你收拾一下,也出来见客。”
不寐撇嘴。见什么客啊,那胡王妃分明都把尚书府当自己家了。
等屋里终于清静,不寐低头拉开床上的锦被。一只皮毛雪白的小耗子两爪捂着耳朵,蹲在不寐的被窝里。不寐唤一声“啃啃”,小老鼠才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直望着他。
“你爹爹的声音好大呀。”
清丽的声音婉转动听——这竟是一只能说话的小耗子。
不寐胡乱应了,又道:“辛苦你出去打探消息了。”他之所以能知道胡王妃的行程,全赖啃啃出门转了一圈,回来告诉他。
啃啃慢慢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有条腿上细细地缠着白麻布。啃啃爬到床沿,仰头看不寐:“我只是出去逛了一下。”说着一只小爪子在鼻子前挥了挥,“那王妃不爱干净,我都闻到她身上有味了。”
言罢不寐和啃啃坏笑一阵。而后不寐沉吟片刻,叫啃啃替他送封信到胡王妃的安亲王府。
他提笔,模仿着自家老先生的口吻,意有所指地对女子与人私会进行了批判,又言望王爷大力整治此不正之风。洋洋洒洒,陈词慷慨。
啃啃趴在案头看了,担忧道:“那个王爷不会不知道胡王妃总往你家跑,他会不会只责怪你爹爹?”
“他瞎了吗?看不出是谁缠着谁啊!”不寐怒气冲冲,然而目光转到啃啃身上,不由得就卸了戾气,温柔起来,“啃啃,我想了想,你的腿伤还没好全。不如,我还是差别人去送信好了。”
师父说起了霜泷——白貂所化的妖物全然是为了躲避天劫才寄居她处,与人混居令他的气息被很好地掩盖起来。而当天劫将临之时,他又布下阵法,故意放出妖气引猎妖者前来。他知道猎妖者看到此地有凡人时便会放松警惕,而当猎妖者进入法阵,他便可汲取其身上的灵力对抗天劫。
他利用了她,非常彻底。
而也是拜他所赐,世上,又多了一个猎妖者。
此夜月满无缺。
银光铺地,目之所及的每一片树叶上仿佛都凝结了一层霜。
留云镇笼罩在死寂之中——每当这样的夜晚来临,人们总是特别安静,关闭夜市,提早归家,灭灯就寝。因为这样的夜晚妖物们总是格外活跃,就连最胆小的妖物都会混迹到人群中,他们的变化也会比平日更难识破,有些甚至会以本来面目现身。
就像方才掠过她窗前的那阵黑雾。
“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缩尾?”按上戮妖剑,手心传来灼烧的痛楚,她忍下了,朗声而言,而下一刻黑雾便向她急袭而来,戮妖剑递出,却没能刺中任何实体。
但黑雾只是将她包围起来,并无进一步攻击。
仗剑四顾,她默不作声。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阴沉的声音响起,不辨方位,难见形迹,却又似乎无处不在,“你在我的地盘上大开杀戒,就没想过后果吗?”
这番话表明了来者的身份。
“原来是不返谷之主夜邙。”她说出其名号,又仿佛忍不住那样轻笑,“这话也不对——毕竟你还能做多久的谷主尚未可知。”
不返谷,留云镇西三十里处的巨大裂谷,因为终年难见阳光而妖物会聚。统领群妖的王是火蝠夜邙,以残暴与喜怒无常而著称,或许就是因为这些特质,方圆三百里的妖物并不是那么欢迎他的统治,多年来,不返谷中已经上演过太多次惨烈的搏杀。
并且,最近又有妖提出了挑战。
“口气不小……”刻意的挑衅似乎没能激怒夜邙,那声音依旧平稳,但她意识到温度又寒冷了几分,“你出言不逊,究竟是想找死,抑或别有所求?”
人也好妖也罢,聪明的家伙才能活得长久。而夜邙能那么多次地胜出,果然是聪颖之辈。自己的猜测被印证,她解下蒙布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我想与谷主做笔交易,若谷主能应允碧浮所求,今番战事,我当鼎力相助。”
她将以猎妖者的身份,去襄助一个妖物——这种事就算想想就够大逆不道了。而如此的牺牲,其索求的代价当然更令人好奇。
“你想要什么?”夜邙的语气十分兴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感觉充盈肺腑——
“霜泷。”
时隔多年,她终于又说出了这个名字。
“那只向你挑战的白貂,我要他。”
环绕四周的黑雾瞬间消散了,为月光所照耀的景物又出现在她面前,另外还多了化出实体的夜邙——人形极瘦,目盲,火红的头发和青灰色的皮肤。
群妖的王微微侧头似乎在思索,片刻后他的嘴裂开到一个足以叫人惊恐的程度,发出了古怪阴森的大笑声。
月尽夜。
天幕一片漆黑,连星子都不见一颗。
幽蓝的鬼火如同流萤般在不返谷中飞舞,不时照亮奇形怪状的面孔或诡异的身影,四下里窃窃私语的声音仿佛暗潮,此消彼长,起起伏伏,却始终不曾断绝。
可忽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此地的主人,不返谷群妖的王出现在一片黑暗中,维持着他那瘦削的人形,周身为赤色火焰所包围,仿佛意图焚尽一切。
夜邙仰起了头。
山崖的顶端,白色的貂纵身一跃,无比轻灵地落在下方数丈处的一块岩石上,然后是下一块,再下一块。
落在夜邙面前时,白貂也化出了人形。
他依旧如记忆中一样好看。
山崖上,碧浮匿身于岩石后,默默注视着这大战前的对峙。
猎妖多年,她当然听过关于霜泷的消息,有意地无意地,却从未这样看过他。
妖物们是可以保持样貌数百年不变的,但不知为何霜泷看上去比他们分别时年长了许多,鬼火聚拢在他与夜邙周围,与夜邙的身上的赤焰一道映亮了他的面容。
“那只白貂可是生了一副好皮相,妖界人世,听说都少不了为了他伤心的。”
听闻她的条件后,夜邙这样说着,绽开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说。
当然最后夜邙接受了她的建议——不然她也不会在此了。这也足以证明那些关于霜泷的传闻:他越来越强大,已可令不返谷的王者感到威胁。
下方——
鬼火忽地散开,夜邙身上的赤焰乍然更猛,那些靠得太近的妖物发出了惊呼尖叫,争先恐后地向暗处退去。
只有霜泷岿然不动。而片刻后,就像她记忆中分别之夜时一样,他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黑暗中,他与夜邙看上去就像烈日与明月。
夜邙率先展开了攻势,赤焰凝聚成柱状,向霜泷扑去。
他轻巧地避开了,拂袖间,银白色的气劲亦凝成一线,直指夜邙的要害。
这是你死我活的争夺。
她身在高崖,冷冷地看着这场妖物间的龙争虎斗——数十回合后,夜邙与霜泷都放弃了人形,两者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她只能看到赤红与银白的光芒时而纠缠时而分开。
“八、九、十……”她开始计数。
当数到第三百下的时候,她拿起了一旁的铁胎弓,扯弦如满月,搭箭,瞄准——
放手。
刻满了符文的翎箭破空而去,一道漂亮的银弧,正中下方与赤焰缠斗的白光。
一声惊呼。
白色的貂自半空跌落在地,化为人形,急促地喘息着。
夜邙也住手了,拍着蝠翼停在半空。
群妖鸦雀无声。
她觉得好像过了许多个百年那样久,终于,霜泷抬头看她了。
“是你……”他惊诧的样子令她意识到虽然经年未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就在此时,夜邙又聚起了赤焰——
“嗖!”又是一箭,牢牢钉在了火蝠与白貂之间,箭上符文因感应妖力而发出了金色的光,黑暗中响起了一片妖物的抽气声。
“他是我的。”她冷然道。
默然良久,夜邙终于无声敛起了周身的赤色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