逑安睁眼时,望见朦朦胧胧的一方蓝,比师兄原陆烧制的宝蓝瓷瓶还晃人眼,耳边是哗啦啦的溪流声,她在这声音中不知睡了多久。她觉喉中干痒,咳了一声,眼前又出现一张清隽的脸,长眉如弓身的细蛇般一挑,声音带着笑意:“活了,不想今日捡了个水灵的姑娘。”
逑安看清蹲在身旁的是个穿浅青色长袍的少年,便微微开口哑着声讨水喝。少年将水壶递到她嘴边,她仰起头,咕噜咕噜喝得满脸满衣领都湿透。
少年摇了摇水壶:“水牛似的,真能喝。”
逑安挣扎着爬起来。少年身后一匹骏马,马上一张朱红的弓、一壶箭,原来是进山打猎的。
“一个姑娘家晕在荒山中,是被盗匪劫来的?”
逑安摇摇头,伸手摇摇一指:“我原住在那山头,与师父师兄相依为命。山上清寂无趣,我瞒着他二人偷偷下山,却迷了路。”
少年直勾勾地看她,山风把他的衣裳吹动,淡淡的香气钻进逑安鼻中。她重重打了个喷嚏,随后退了几步故意柔柔弱弱地问:“郎君这样瞧我,是觉着我貌美,想趁荒野无人干禽兽不如之事?”
少年移开目光,逑安看到他似乎翻了个白眼。
逑安扯住他一段袖,冰凉柔滑的丝绸被她握出群山叠嶂般的褶皱来。她咧开嘴笑:“我觉着郎君貌美,可否带我离开这无人荒野……哎,郎君你等等我!”
少年抽回袖子翻身上马,俯身伸出手来:“山野粗人不知廉耻为何物,敢这般调戏陌生男子,同乘一骑想必你也会欣然接受吧。”
逑安把手放在他掌中,拼命点头:“接受接受,郎君你真是顶心善的好人。”
几日后两人混熟,宁献随提起当日情景,捧着盏茶幽幽叹气。那叹气声像茶盏中冒出的缕缕白气,慢腾腾地飘到逑安面前,她鼓着嘴一吹,就全吹散了。
“当日若我真不怀好意,在那山中对你做了禽兽之事,你可会哭着去跳江?”
“不会啊。”逑安甜甜地笑道,“我衣袖里藏着师父制的二十八种毒,随便哪一种都能叫你命丧当场。当时我已经盘算好了,用最毒的药弄瞎你的眼,等你没了哀嚎声彻底断气,我便抢了你的马和干粮自己寻路出山。”
宁献随又叹气道:“姑娘家家,心怎得这样坏?”
逑安不答他。正值盛夏,窗外树木青翠郁郁,枝头落了一对鸟儿不要嗓子似的叫,宁献随转过头去看,逑安抬眼瞥见他的侧脸,一愣,呆呆地凝视。
好半晌后,她一拍桌子激动地喊:“我见过你!难怪觉得面熟!”
宁献随被她吓得手一抖,半盏热茶泼在衣上。他放下茶盏抖去袖上的茶水,没有看逑安。
逑安挥着双手比画:“大概五年前,我这么高,师兄将你从山涧中背回来,你病了大半年,一直在山里养伤。师父一向不许我见人,我偷偷给你送过几次果子。那时你总爱歪躺在榻上看窗外的云月草木,旁人去了,你也鲜少转过脸来。”说着探过身子拍拍他的肩,“都长这么大了啊。”
宁献随的脸色不大好看。逑安比他还小几岁,做出这么一脸老成的样子,让人很想按在地上揍一顿……
逑安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满,自顾自地回忆往事:“山里常有旅客或迷路的人来,大多休息几日便离去,你是住得最久的一个。若我没记错,当时你也是进山打猎,和家仆走散后在山林间转了好几天,最后倒在瘴气中。师兄说,你身子本来就弱,受了瘴气得慢慢调理,便留你住下了。”
因他住得久,逑安得以多见他几次。师父和师兄待她极好,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她养大,但从不让她接触外头来的那些人,即使是同龄的小姑娘。她与师父住在山上,师兄和来客住在山腰,秋天果子成熟时,满山都是一树一树红橙黄紫,她提了竹篮到处跑,路过半山的竹屋子,望见屋前站了个披头散发穿白衣的人,以为又是师兄救回来的小姐姐,便挎着竹篮跑过去。
她笑盈盈地喊了句“姐姐”,摸出个大果子刚要递过去,那人闻声回头,娘啊是个男的,是个脸白得像鬼的男的。
想起初见情形,逑安笑出了声。宁献随瞥她一眼,淡淡地道:“那半年,多亏你师门的照顾。”
逑安却听不出丝毫的谢意。
“这些年我听说过不失手的猎妖者,但从未意识到那就是你。”霜泷的声音懒洋洋的,“这么多年了,还给我来了这么一出,你真是对我念念不忘。”
她执笔又添了些朱砂,画好最后一个符文,然后才看向他——
身在阵法之中,手脚都被精钢铸造又刻满符文的镣铐锁住,他倒也还镇定,不忘嬉皮笑脸地胡说。
他似乎很快便从重见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你尽管奚落我没关系……实情如何,你我心里清楚。”她冷笑道。
霜泷戒备起来:“什么实情?!”
“实情就是……你不是夜邙的对手,战局再延一刻,你败相必露。所以……”她嫣然一笑,“我又救了你一次。”
霜泷不说话了,只是露出了恨恨的神色。
他是真想杀了夜邙——她看着他这么想,就算明知力有不逮仍要搏命一试,这是怎样的执念?合上眼,她回想这些年自不同妖物那里听闻的,关于霜泷和夜邙的些许过往。
那是夜邙刚开始统领不返谷群妖时的事了,那时火蝠的性情和手段都比如今更为残暴,霜泷的父亲为了反抗这一切,毅然出面挑战。
他是第一个挑战夜邙的妖,也以粉身碎骨为代价,做了夜邙不败神话的第一个见证者。
霜泷因此而怨恨夜邙,当然无可厚非。
“现在的你向夜邙寻仇,根本是自寻死路。”她低声道。霜泷一脸惊讶,显然没料到她会知晓那些往事,而当惊讶退去后,他又挂上那种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你要怎样我才不管,不过救了你两次,我想索取一些报酬总归是合理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如是说,好笑地看着霜泷有些恐惧地望过来。
“我只要你一件东西。”
她笑着说。
惨叫声,她听见了霜泷的惨叫声。即便此刻她正合着眼,也能想象他那痛苦而狼狈的样子——随着她催动阵法,那些用朱砂画出的符文会如锁链般捆住他,着火般灼痛他,自他体内汲取妖力。
那些力量最终会流入她体内。
“碧浮,你……你最好杀了我!不然我誓雪今日之耻!”豪言壮语,若不是以惨叫为结尾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当传入体内的妖力变得稀薄时,她终于停止了法术。
阵法中的霜泷看上去并未受多大的损伤,只是虚弱了一些。
“你……”他勉力开口,却只说了一个字就不说了。
没力气了?
“我不杀你。”她摇头答复之前的叫骂,“咱们俩的账,还没有算完呢。”
许是她靠得太近,以至于霜泷甚至感觉到了威胁,随即睁开眼来——
“你——”他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奇异之事。
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旋身,作法,化为一阵清风隐去。
从不返谷中看去,夜空高悬着一轮蓝月。
那其实是夜邙以鬼火凝结而成的幻象,此时谷中正为夜邙的又一次胜利狂欢,因为妖物们都狂热地喜爱着月夜,是以夜邙做了这个好让他们尽兴。
在这样的妖月下,谷中的溪水泛着幽蓝的清光。
行至水边,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很陌生……银白的发,比原来更为苍白的皮肤,还有那暗夜中也透着光亮的眼。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声。
“喜欢你的新样子吗?”夜邙阴森森的声音忽然响起,急速回头,她看到群妖的王自阴影中出来,身形在蓝月下显得更瘦了,“看来你已得偿所愿,拿到了霜泷的妖力。”
他又露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她怒吼道。
“这是妖化……难道你觉得不需做任何改变就能把霜泷的妖力纳为己有?”夜邙依旧笑着,“你说你想要霜泷的妖力,我以为你知道代价的,所以就不多嘴了。”
“你是故意的……”她意识到了这点,勃然大怒,立时向他扑去。
拔剑在手的瞬间,戮妖剑原本幽蓝的符文变成了火红色,她痛呼一声,把剑远远地丢开了。
夜邙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不仅没有移动分毫,甚至连笑容都没有减少。
“怎么会……”她一脸难以置信。
“还不明白吗,碧浮?你已经不是凡人了,身负妖力你亦无法再使用此斩妖之器。”夜邙轻声说着,仿佛耳边的细诉,却是清晰得叫人无法忽略,“你已经是我们的同类了。”
如遭雷击。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许久,然后双手忍不住攀上自己银白的发,极缓极缓地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