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域中十二国,亦有白玉京,世称长生之国,世人皆心向往之。曾有万众赴彼帝都白玉京,寻长生之秘,不复出焉。
仅此后二载,白玉京以一疆之界,纳十二国数万之众。白玉京势起,那十一国君主终于意识到了危机,遣使臣,商盟约。
经年以后,谈及这十一国帝君合力剿绝白玉京,亦不过是潮来潮去,江山更迭不起眼的一页,反倒是那位名唤黛色的婢女,永垂了千古。只是,每每说起此女,世人都忍不住淬上一口吐沫。
殒止国帝君韩昭秉承天意伐白玉京,一路上势如破竹,攻城车轮尚未碾过白玉京的城门,便有人从里推开了这扇沉钝的铁门。见状,韩昭骑于马上,挑了挑眉,扬手示意停止攻城。
那小女子傲立于千军阵前,竟无一丝怯意,她的目光穿越眼前的一切,直直对上韩昭的眼睛。那双眼中,笑意盈盈,奋不顾身。
此后数年,乃至韩昭身死葬于殒止皇陵,她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她是被押到韩昭面前的,个子倒不是很高,似是南方女子,脸上尚未褪去青涩,约莫十六岁的模样。
不是公主,便是婢女了。
韩昭身着银灰盔甲,手执长剑,清隽的脸隐于日影之下,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温和,小女子竟大着胆子冲他轻轻笑。韩昭便是韩昭,十二国最年轻的帝君,亦是十二国第一美男子,少有女子不为之心动。
“你想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儿,但作为交换,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若是旁人对韩昭如此说,他必然将这不知死活的人斩于马下,小女子却说得如儿戏一般,令韩昭也忍不住去揣测话语中真真假假。
小女子脸上漾着笑,微微斜头,躲过毒辣的日头,想要细细地瞧一瞧韩昭的模样。士兵的刀还架在她的脖子上,白嫩的脖子沁出了血也无半分异样。
一道白光从她眼前闪过,她的笑意映在韩昭的剑刃,剑锋一转,斩断了横在她项间的大刀。
他俯下身,笑盈盈地对上她干净的眸子,小女子的心一紧,只听他道:“若你戏弄本王,本王便一刀一刀活剐了你,再将你的尸首悬于白玉京城楼之上,挫骨扬灰。”
“望君无戏言。”
“本王一国之君,何以失信于一个小小女子?”
“请赐为妃。”
众人皆惊,心下道是痴心妄想。
小女子定定地望着韩昭,他一笑,翻身下马,随她进了白玉京。
她也同样为了叶尚书,杀害了一挣脱她的控制便要杀叶尚书的安亲王。
她大半生,都是为叶尚书而活。为他曾经的一个眼神,为他曾经的一句温存,至死,也不后悔。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轻轻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过一时一刻,想要娶我?”
不寐听到叶尚书沉默了很长时间,而后温声却又坚定道:“我负你一生,是我的不是。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叫不寐,一个叫无眠。”
很久很久以后,胡王妃涩声道:“我明白了。”
胡王妃终究没有死在此日。谁都没有想到,不寐最后会放过她。
不寐改变心意,除了有感于她一生不悔的情深,也是忽然想起了老先生曾教过的一句诗,一些故事。
不寐,无眠。传说曾有人在痛失爱妻后道,愿以长夜不眠的思念,来报答你一生的愁苦奔忙。此生,再不他娶。
冬季最冷的那日,便是尚书夫人的忌日。
叶尚书抱着幼子无眠,身后跟着长子不寐,在尚书夫人的坟头上了香,将一卷冥纸化了。
无眠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趴在叶尚书怀里,睡得正香。而叶尚书穿得薄,却久久立在亡妻碑前,默然无语,不知失神想着什么。
不寐站在叶尚书身后,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只木盒。打开来看,里面居然是缠着麻布的小耗子啃啃。啃啃抬着头,一双漆黑干净的眼睛望着不寐。
不寐压低了声音:“转过去!”
啃啃愣了片刻,乖乖地转过身,面朝着尚书夫人的墓碑。
她竖起一双耳朵,又听到不寐小声道:“作揖!”
咦?他这是在做什么?
啃啃回头看他,不寐眼一瞪眉一挑:“转过去!作揖!”
啃啃眨巴眨巴眼,依言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大揖。
“三个!”
好吧,三个就三个。啃啃礼毕后只听到不寐刻意压制的、闷闷的笑声。她实在不知道为何他来为至亲上坟,还非要带上她。某个人的某些心思,任她想破脑袋也未必想得明白。而某个人盖好木盒重又放回怀里,轻轻出声唤道:“爹,天冷风大,咱们回去吧。”
冬日冷得让不寐越发地嗜睡。
他常把一句“天好地好,何如我被窝最好”挂在嘴上,即使睡醒了,除了出恭吃饭等必要之事,绝不下床一步。
他懒得连啃啃都看不下去了,等他沉沉睡去时,总会有一只小耗子钻到被窝里挠他脚心。开始他还怕,后来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了。
啃啃只能在他睡醒后缠着他说话,怕他头一歪又睡过去。
“喂喂!”啃啃晃晃小爪子,“上坟那日,你为什么忽然就改口叫尚书大人爹了?”
不寐拿袖子遮着脸,啃啃刨开他的衣袖,就见他微微一笑,有些怅然地轻声说:“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句诗,并且很羡慕他而已。”
啃啃还要追问,不寐忽然道:“啃啃,其实我有个很阴暗的想法。”
“嗯?”
“我想活得比你久。”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可以写很多我想说的话,给已经不在的你。”
啃啃偏着头觉得奇怪:“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对我说呢?”
不寐微微地笑着,春风一样和煦:“因为现在你不必懂啊。但等你不在了,那些话只有我一个人懂就可以了。”
漫长的冬天终于快要过去,人们伸手,几乎可以触到春天若有似无的指尖。不寐嗜睡的毛病始终没变,但他说“不能辜负春光”,每天挣扎着早早起床,带着化成人形的啃啃上街。
他带她去看破冰的河,去找吐了芽的柳枝,打赌最先盛开的是报春花还是迎春花。但是忽然有一天,他带着她去了一家棺材铺。他令棺材铺的伙计噤声,牵着啃啃走到一口棺材前,笑问她:“认识吗?”
啃啃摇头。
棺材铺内阴影重重,啃啃手心都在冒汗。这么可怕的地方,她怎么可能来过,怎么可能了解呢?
于是不寐放心地笑着,悠闲地指着棺材道:“啃啃你看,这就是我以后要睡的床。有点冷,有点硬,所以就不带着你了。”
啃啃想问这床这么不好你为什么又要睡呢,可听到不寐后半句话,脸腾地就红了,那话也再问不出。
那日之后不寐就再没有带啃啃出去过。再有一天,他跟啃啃说有事要离家,叫啃啃在墙角的小洞里等他,不准乱跑。啃啃牵着他的衣角乖乖地点头道:“你要早点回来。”
之后啃啃就真的没有见到不寐,只是每日居然会有一个小丫鬟按时送一碟食物到屋里。啃啃抱着甜甜的点心啃着,一日一日思念不歇,再甜的东西吃着都没味了。
春天终于到了,风温和地吹开了一冬的沉寂。花朝节的清晨,街上游人如织,只有尚书府的大门紧闭。辰时方过,终于有下人推门而出,在门边挂上了两个白灯笼。
啃啃在小洞里,却清晰地听到屋外断断续续的哭声。她一时没忍住,跑到屋外的一根椽柱下藏起来,风吹过,送来超度亡灵的持诵声。
她听着那远远的声音,心上陡然针扎般一疼。她忽然很想知道,是谁在这生机勃勃的春天里,独自寂寞地死去?
她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了灵堂,一眼看到曾经不寐说的“床”,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摆放在了灵堂中央。
啃啃躲在灵堂的角落,将身子团成一团。她直直地盯着那张“床”,日降月升,等灵堂中的人都离开后,她在深深的夜里,轻手轻脚地、慢慢地靠近了它。
她突然疯了般啃咬着棺底,口里是血,爪上是血。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棺底凿开了一个可以让她进入的小洞。
她终于又见到了多日不见的不寐,让她相思不歇的不寐,她世界里唯一仅有的不寐。
只是现在的他再不能如约归来,再不能活得比她长久,也再不能说只有他才需要懂的话。
啃啃咧开嘴笑了笑,像往常一样轻轻溜到他的心口之上,让耳朵在那里贴紧,静静地倾听。
她觉得不寐真是个一点也不懂她的傻瓜。她喜欢和他睡,又不是因为他的床很软很温暖,而是他的心口很软很温暖。
而这张床又冷又硬,却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满足地趴在他的心口上,用她长长的一生一世,等着他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病已入膏肓,药石也罔用了。”
九华真人这样对他说。
他惊诧:“我已服过解药了。”
九华真人摇头:“狐狸毒已解,致命之毒却是其他。”
“什么?”
“鼠乃万疫之源,你与一只老鼠朝夕相处,岂能幸免?”
他默然,再不说话。
“从此可都远离了吧。”九华真人这样劝他,“或可长一时之命。”
他倏忽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