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尚书令靳舟靳大人重逢的那日,恰逢仲春。我如常拖着腿,慢悠悠地在内苑散步,一抬头,很容易就发现了挂在树上的青年。
对,挂在树上。
暌违十年,尚书令的脸庞已经脱去了少年的青稚,显出硬朗的轮廓来,只那一只笑涡还嵌在左颊,一如当年。我收了收裙裾,仰起头微笑道:“靳大人,久违了。”
他头下脚上,也不知道窘不窘迫,尽力稳住摇晃回了我一个揖,低声唤道:“小殿下。”
我再上前两步时,脚下“叮哐”踢中了个什么物件。只听头顶,尚书令不乏紧张地叫住了我:“殿下,那不过是臣的……小玩意儿罢了。”
是个枪头,寒光凛凛,不知是铁的还是钢的,没有一丝锈迹。我将枪头拾起来,道:“靳大人竟有这样的好身手与好兴致,攀高赏秋?”
尚书令苦笑:“殿下取笑了……臣斗胆,请问殿下可否唤人来,救臣下去?”
“靳大人下不来了?”我奇道,“元荻分明听传闻说,靳大人连鬼怪都能役使,无所不能。”
“臣……不过是奉旨调查三皇子中毒一案,误入歧途,”尚书令戚戚然,“役鬼云云,不经之谈。”
我却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歧途”能让人一路走到树杈上。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枪头,我随口道:“说起这个,靳大人的名讳倒让元荻想起前朝的虞鞘将军来。他的字就唤作靳舟的,似乎最擅使枪,可惜已作古四十年了。”
扑通一声,是尚书令一个没稳住,从树上栽了下来。
用不着第二日,当朝风头正盛的尚书令靳舟,于皇宫内苑一头栽下树的消息就传遍了皇城。此事爆点有三,其一,是尚书令身为朝臣,却在清晨出现在内苑;其二,是那株百年古华楸古朴虬蟠,尚书令一个文官竟高高爬了上去;其三呢,则是目睹尚书令摔下树的不是别人,而是疯傻多年又有腿疾在身的公主元荻。
就是我了。
接下来,尚书令在家养伤的半个月,想必是不好过的。皇上虽对此不置一词,但心里想必也是不舒服的。
这从伤病初愈后,他亲自送来摇光阁的乌菱中就可看出。堂堂正二品尚书令,被差使来挨个儿给后宫女眷送乌菱,闻所未闻。我心情一好,就磕着乌菱跟他多聊了几句:“父皇怎么想起送我太湖菱角?”
一身朝服的尚书令发冠高绾,倒也还有些秀逸英气。他左颊的梨涡现了现,道:“陛下说,今年西湖的乌菱好,太湖的不好。任由丢弃,又实在可惜。”
闻言,我不由得将手中的乌菱放回了果盘。
这之后的三个月,想必尚书令都混得不大好,隔三差五触怒启文帝,被打发来将香茶、布匹、糕点轮番送了一遭。
以往,他每次来都是带着内侍公事公办的,偏偏这一次一个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哗啦一声,将怀中包裹里的金银玉石摊了一桌。
我目瞪口呆:“这些……难不成也是父皇给我的?”
尚书令摇头,展开一个笑靥道:“是赏给臣的。前些日子总被打发送些破烂小玩意儿,哪宫哪阁都不肯收,险些负了皇命。还好有小殿下,而今皇上重新重用我,有福同享,赏赐也分一半。”
我算是明白了,此人只怕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