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深知自己这位表弟从小就端着一副金贵的少爷样,实际脸皮厚的很,但他万万没想到,能厚成现在这样。
张口就要三百万!
饶是楚辞,也吃了一惊。
小尹惊呼:“三百万?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呢?!”
叶枫:“关你屁事!”
他转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们就说给不给吧?!”
呵!要钱的底气还挺足!真是登堂入室,自己不把自己当外人。
宋黎冷冷道:“你我心知肚明,关系并不好,往白了说就是我讨厌你不比你讨厌我少。你就算没钱了,家里出了状况,第一时间也应该是跟你那些狐朋狗友要钱,绝对不会是找我,还是说……”他话音一顿,“你知道我一定会给你。”
叶枫手掌心微微出汗,他想起了校花戴上那金项链时对他露出的粲然一笑,心里一动。
豁出去了!
只听他掷地有声,言辞严肃:“你要是不给我钱,我立马发微博说你被人包养才上的位走红。我是你表弟,你猜那些人均二百五的脑子转不转的过来弯儿?”
宋黎顿时毛骨悚然,一阵后槽牙疼。
楚辞也是天雷轰轰,发现了这熊孩子的诡谲之处,绝对是狼人杀里预言家一把好手。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黎强忍着想要冲上去把人丢在化粪池里的冲动,怀着最后一丝耐心道:“你知不知道肆意诽谤造谣是违法的?”
叶枫无所谓的耸耸肩:“反正我没成年,就算进了局子也能出来。倒是你,就算你发了多少公关稿,这事也会被万能的互联网记住的吧?还有小楚总,不知道到时候你家的股票会不会下跌?”
小孩子还是没经历过社会,只知道拿家里人脉当后盾,却不知道就算被曝出了包养也根本对楚辞影响不大,毕竟楚辞本质是个商人,并不是一言一行都需要考虑大众口味,毕竟卖的是他家房子,又不是他的人。
而且,叶枫低估了现在姑娘们的想象力,霸总包养小明星什么的,只会加剧她们层层叠叠的好奇心。
但叶枫说对了一点,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新闻一出热搜位就预定了,管他真真假假,肯定会有影响,最受伤害的还是宋黎。
楚辞听见了孙胜的磨牙声。
还没等宋黎开口,孙胜道:“三百万太多了,最多一百万。”
叶枫看有人松口,琢磨出了这事有商量的余地,随即腰板挺直了些,他对着孙胜笑了笑:“我发微博的时间只需要三分钟。”
孙胜:“你!”
楚辞朝他摆摆手,“行啊,三百万。”
宋黎猛地转过头,余光里看见叶枫得意的笑,低声吼道:“你疯了!你钱多的没地方使吗,干嘛平白无故的给他三百万!他还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楚辞面色不改,对着叶枫扬了扬下巴,又肯定了一遍自己的说法,“开支票?”
宋黎整个人都快晕到九天云外去了,快要把楚辞的侧脸盯出个洞来。忽然,他放在身侧的右手掌心被轻轻挠了下。
他:?
一根手指不成,又来了一根手指作祟,勾住了他小拇指,还不经意的划过了他的虎口。
宋黎周身一震。
下一刻,还没等他从七荤八素里回过味儿来,楚辞就放开了他的手指,带着叶枫进了楼。
孙胜赶紧过来拉着他,急急忙忙就要跟着往里面走。
走到门口,宋黎停下脚步,他皱着眉看向里面楚辞的背影,脊背挺直,熠熠生辉,如果不是脑袋被驴踢了心甘情愿当冤大头,那就是胸有成竹。
孙胜:“怎么停了啊?再不进去三百万就没了啊?虽然是小楚总出的钱不值一提吧,但是宋黎你想想,这以后都是你的钱啊!”
宋黎:“……”
如果法律和科技允许,他真想把孙胜脑子切开拿去做载玻片,看看里面的神经回路到底有多长,到底有多清奇。
他道:“等着。”
孙胜:“等什么?再等你家房子就塌了!”
两人说话间隙,楚辞已经签好了支票,跟叶枫走了出来。
叶枫走到门口,晃了晃手里的支票,在孙胜快要吃人的目光下施施然走了。
孙胜似乎气极,一点儿也不搭理他们就上了楼。
被叶枫一耽误,这会儿已经是傍晚,天际红红亮亮的光混着云洒下来,照的人暖烘烘的,像年少的绮梦。
宋黎放缓步子,“你认识……我外公?”
“你外公?”楚辞扭了扭脖子,“不认识啊?”
“那你手机上……”
“你说那个通讯录啊?那是我们公司一个姓叶的经理,我手机拿得远,你那表弟也看不到电话号码有什么不对。”
宋黎一愣,随即失笑。
“三百万呢?你心里有数的吧?”
楚辞笑笑,“当然,我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买卖。”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停车场不远处,宋黎忽然拉住了楚辞,他道:“你听。”
停车场旁边是一个小公园,绿植很好,郁郁葱葱茂密如盖。有隐秘细小的声音传来,影影绰绰的,后面好像……站了个人。
只听那人道:“我说,你找的那人靠谱吗,拍下来了没?”
“拍下来就行,发我了已经?我看看啊……”
“哟,角度找的挺好,到底是专业的狗仔。”
宋黎心里一紧,狗仔?他有点不好的预感。
楚辞反手拉住他手腕,两人轻手轻脚的靠近了些,掩在一个亭子后面。低下头,恰好能看见那人的鞋,一双极其骚气的荧光绿。
和刚才叶枫那双……诡异的一模一样……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点……酬劳啊?再怎么说,他也跟我有点血缘关系,这照片拿回去了,我们家老头子要是怀疑我那就不行了,你说呢?”
“……行啊,我们家老头子?”那双鞋动了动,“估计也没几个月了,我爸出了事,叶家不还是得我这个根正苗红的撑着?哈哈哈哈哈哈,宋黎?宋黎算个屁啊,他那天煞孤星的,到时候分遗产的时候给他点钱就完事儿了……”
路上应该是洒水车,放着轻快的音乐驶过来,声音愈大愈小。
“对了,说好了下次把你那些小姐妹介绍给我的啊,我那些朋友都没跟娱乐圈的玩过。嗯……合作愉快。”
手机挂断,传来一声口哨。
过了好一会儿,楚辞才小心的偏头看了一眼,亭子背后空无一人,看来是走了。
他转过头,“宋黎?我们要不要……”
宋黎拧着眉头,脸色极差。
“外公生病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什么叫没有几个月了……”
楚辞:“你站这等我。”
他走到亭子那边,拨通电话。
“喂?徐桥桥……”
几分钟后。
“帝都第一医院VIP3号病房,去吗?”
宋黎喉头微涩,心里不知何念,半晌说不出话。
一时间时间流逝,安静如斯。
有一片绿的扎眼的叶子落到了宋黎肩膀上,楚辞心里叹了口气,上前。
他抬手把那片叶子拿掉,伸到宋黎眼前,“落叶归根,你要想好。”
从夏城到帝都就算一路畅通无阻,也要两个多小时。上高速的时候,窗外就已经暗了下来,无数高楼簇立间星星点点,像灰色的奇幻的梦。看着,恍惚间不似人间。
再温暖再醉人的情事之中,都要夹杂着柴米油盐,生老病死,逃不掉的。逃掉的成了寰宇里的疯子,逃不掉的是被禁锢着的天才。
“他待我很好。”
楚辞微微偏了头,听他说话。
“我妈妈去世之后,我跟我爸爸关系很不好,几乎从来不在一起吃饭。那时候家里也没人接我上下学,班里同学都问我怎么回事,有真正关心的,也有看笑话的。”
宋黎声音很轻,仿佛飘在这狭小的车内空间里,却是绵长的辛酸。
只听他小声的笑了笑,“我那时候挺倔的,也不喜欢搭理别人,觉得别人关心我就是可怜我。记得有一天外公打电话过来问我早上吃了些什么,我脾气很不好,就认为他麻烦,管七管八的,没等他说完话就挂了电话。后来好几天他都没打电话过来,我乐的清净。”
“但实际上,我好几天都没吃饱饭了。”
楚辞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打了方向盘,给后面的车让了道。
“每天晚上放学,我就自己一个人走回家,在一家超市里面买点方便面,连续吃了有两个多星期,把胃吃坏了,半夜疼的从床上掉下来。那么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可能人生病的时候总是比平时要委屈些,我滚在地上,就那一时间认清了自己已经没人要的事实,哭的昏天黑地。哭晕过去了,醒过来看见的就是我外公。”
“你能想象吗?我舅舅是个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叶氏就指着我外公一个人,可他为了我,连续两天没合眼,就在病床前看着我。他甚至……”
宋黎声音颤抖着,“他甚至还亲自给我熬了粥,悄悄给我账户里打了好几十万……”
执拗的少年逐渐接受了老人的关心,聊天的时候也懂得说几句懂事话哄外公开心。也是这样一个暗暗的天,子孙俩偷摸着要混过护士出去放风,老人摸摸少年的头答应下来,然后说他是家里最惹人疼的孩子。
原来年少的委屈,都只是因为没人告诉你你很重要。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因为宋黎没有力气了,他尚且要压下心中千头万绪,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把自己埋在最深处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了。
楚辞开着车,目光所及处都是车尾灯雾蒙蒙散开的光。外面完全黑了下来,车里自动开了灯,车前窗显出浮动着的影子,他看过去,这一刻,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能和身边这个人一起活到死去的感觉。